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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猝不及防的分离 那个少年, ...

  •   六子没死,但伤得极重。
      安安松了口气——至少没有死。

      她从医院开了药,转到学校附近的诊所换药。换药对于烫伤是二次折磨,章家明每次陪着她去,从诊所出来后都会低沉很久。

      “没事了,很快就能好了。”安安趴在他背上,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她每次都说:“我腿又没伤,这大白天的,不用背我。”
      他从没那么固执过,她不上来,他就不走。

      话少得可怜,是那段时间的章家明留给安安的记忆标签。

      陆风来看安安:“这段时间你别回家了,等不用换药了再回去。好在冬天,衣服挡一下,发现不了。”
      “会留疤的,早晚得知道。”安安淡淡地说。
      陆风不说话。

      有个词,叫接二连三,不是个好词。

      没几天,安安接到家里电话:姥姥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摔到了头,情况很不好,让她回去。”
      她请假回家,一路心急如焚。

      她和姥姥感情很好。姥姥是个特别能干的女人,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夭折了三个,留下四男三女,妈妈是女孩儿中的老二。舅舅和两个姨都结婚很早,一大家子迅速开枝散叶,孙子辈的孩子都是男孩,就只有她和妹妹两个女孩儿,她是大家族里第一个女孩儿。因此尽管是外姓,还是被姥姥、几个舅舅和一众哥哥宠上了天。每年都要轮流挨家住上一段,他们经济条件有限,但力所能及的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她留着。

      姥爷走得很早,她没什么印象。但印象里的姥姥,上山、下地、做饭、养家,什么都能干,雷厉风行,干脆利索。会接生,还会接骨,在安安眼里,她是个神人。但姥姥不识字,只认识日语里的一到十那十个数字,说是小时候被逼着学的。安安说姥姥你教我吧,姥姥说,学那干啥,不学。安安初中时,放了学会骑着自行车翻过一座很高的山岭,去姥姥家住。书包里带着姥姥爱听的故事——《包青天》、《窦娥冤》一类的,晚上吃完饭写好作业,在钨丝灯泡下,给姥姥一页一页的念。

      姥姥家的院子里有棵大梨树,一到秋天,她会把梨子打下来,放进木箱捂着,等梨子软到不能再软,做成软软的果酱给她吃;秋天,山里长了榛子,她背上筐篓去采了回来,晒晒干,然后在门口的大石头上,一砸一个下午,装满一罐头瓶子的榛子瓤。一众孙子都没有份儿,等安安来了,她神神秘秘从木箱里宝贝一样地拿出来,看着安安一把一把地吃。

      安安喜欢吃豆角,尤其那种豆子很鼓很面的,还喜欢吃咸鸭蛋。一到豆角成熟的时候,安安就住在姥姥家,她会用大铁锅炖上满满一锅,把最鼓最面的挑出来,剩下的给别家端去;然后一气儿煮熟五六个她自己腌的咸鸭蛋,把蛋黄挖出来装到一个碗里,盯着安安吃完。

      这两年上高中,只能寒暑假去看她,陪她住一小阵。见得少了,却从没想过她会突然生了这么重的病。等安安回去时,姥姥已经意识模糊,不认得她了。她抱着姥姥哭,怎么叫她,也无济于事。

      几天后,姥姥走了。
      安安的天地,塌了一方。
      天昏地暗。

      丧事,对于身后人来说,是一场悲恸的仪式,也是修复的开始。
      从怀疑、到否定、再到接受,慢慢啃噬伤口,慢慢缝补伤痛。

      爸妈希望安安早点回学校,快要期末了,但安安还是想等到丧事全部办完,再启程回学校。
      微凉夏夜的灵堂里,她没听爸妈的话,守了两夜。

      启程的前一天,陆风突然回了家,去安安姥姥家的村子找她。那天并不是周末,他请了假。他和安安说,学校晚上有很重要的考试,必须马上就走。他们紧赶慢赶,上了最后一趟返回县城的汽车。

      那天是个阴天,暮云叆叇。空气里湿湿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没有考试吧?到底什么事?”安安一上车就问陆风。
      陆风点点头:“安安,你……做好思想准备啊。”
      安安的心,在他讲述着她走之后的事情时,飘忽下沉,直至深不见底。她知道之前的事情还没完结,只是这些天姥姥的事,让她无瑕去想。

      王佳抬着六子到学校闹事,警方也介入了进来。处理过程如何,陆风并不清楚,最终的结果是,章家明退学了。

      他请求陆风别和安安说,但陆风知道,如果不和安安说,安安这辈子都会怪他,所以他偷偷跑回了家。

      讲完这些,他拽过安安的手腕看了看表:“安安,咱们下车后,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去火车站,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六点钟的火车。”

      汽车站和火车站离得不算远,隔了一条街。安安没时间多想,把背包丢给陆风,一路奔向火车站。那条街好像突然变长了,怎么跑也跑不到头。终于到了,可如果买站台票进去,应该是来不及了,她能看到那辆就要出发的绿皮火车,静静的横卧在远处的站台里。蒸汽喷出的声音、拉着尾音的鸣笛声,都在告诉她,它即将出发、远离这里。

      她想起以前看到过有人为了逃票翻栏杆进站,她跑到远离进站口的铁栏杆前。栏杆很高,她一点点爬上去,胳膊上的伤口这些天没能及时换药,瞒着大人总用衣服盖着,本来就情况不好,这会儿好像又撕开了,使不上力。她急得快哭了。

      感觉有人把她扛了起来。陆风不放心,紧跟着跑到了。她没时间说谢谢,踩在他肩膀上翻过了栏杆,半摔半落地进到了站里。起身奔着火车跑过去,站台上除了挥着旗子的那个工作人员一个人都没有,车厢门个个紧紧关着。她面对的是中部的车厢,要往前找还是往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思考能力归了零。

      火车拉长了声音,呜呜鸣响着,缓缓动了起来。

      安安绝望了,扶着膝盖喘气,眼睁睁看着火车一点点从自己眼前走过。

      她蹲到地上,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最后几节车厢,携着风从身边开过,吹乱了她忙于丧事,无暇打理的脏乱头发。她满脸都是汗和泪,无力地看向蜿蜒扭摆的火车,脑子里大片大片的白,心里大块大块的空。

      朦胧泪光中,她模糊看到那个少年,从车窗一跃而出,奔她而来。她以为是幻觉,直到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紧了她。

      安安在他怀里号啕大哭,一拳拳用了全力砸在他胸口。袖子上渗出了血迹,他抓住那只胳膊,让她只能用另一只胳膊打他。

      工作人员本打算把章家明带走,追究跳车的事,被安安的样子吓退,草草说了几句了事。

      等她终于不哭了,他挽起她染了血的衣袖看了看,出站先带她去了医院。
      在医院处理好伤口,已经黑了天。
      这期间,两人几乎都没有说话。

      他拉着她的手,找了宾馆,开了房间。给她洗脸洗头发,一点点擦干,笨拙又细致地为她重新梳理好。

      一切收拾停当,他才终于开了口。嗓子哑了,听着应该哑了不是一两天了。

      “对不起,安安,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不等我?就想这样不告而别?”安安再开口时,嗓子也哑了。

      他眸色黯淡:“没脸见你。”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良久。

      她站起来抱着他,轻轻触着他长长了些的头发:“章家明,你可以走,但别带着自责走。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极力压抑着抖动的肩膀,半晌,拉她坐下:“如果不是我,你就不用受这么多伤害。你这胳膊,就算好了,也会留疤”,他把脸深深埋进两只手掌,情难自抑:“我受不了。安安,我真的受不了,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安安到这一刻才明白了王佳的那句:送你的礼物,也是送章家明的。

      她拉下他的双手,拭去他脸上的水迹:“等伤彻底好了,我去做植皮手术,好不好?我记得我家后院有个人就做过的,不会留疤,你放心。”

      “可是我没办法留在这了”,他双眼空洞,看向地板,低低嗫嚅着:“我有什么资格让你这么难过。”
      “我也让你难过了,不是吗?”安安说,“要是没有我,没准你现在只是上上课、看看武侠小说、打打篮球,别提多自在。”

      他抬眼看她。
      她淡淡开口:“可能我们不该遇到这么早吧。可就是遇到了,能怎么办呢?我不要刻骨铭心了,我想要你说的,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直到真正面对离别,安安才明白那天电影后他说的这句话。

      浪漫会死,真实才是永生。

      “我的小哭包真的长大了。”他动了动嘴角,似是想笑,终是没有笑出来。

      过了会儿。
      “饿了吧?”章家明问她。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
      “嗯,咱们出去吃饭吧。”安安扯开嘴角冲他笑了笑。
      其实两个人都吃不下,却都想让对方吃一点。

      回到宾馆后,看出她累了。他便靠着床头坐在床的一侧,揽过她,让她靠着自己躺好。
      “家里的事儿都处理好了?”他问。
      “姥姥走了。”她低低开口。
      他没有说话,手一下下轻抚过她散开的头发。

      “章家明”,她轻轻叫他,“你要去哪?”
      “学校找了我妈来”,他沉默了小会儿才开口,“她赔了钱给六子。”
      “那为什么还要退学?”
      “我妈……一直想让我和她出国,这是她肯出钱平息这件事的,算是条件吧。”

      “出国?”安安坐起身子,眼里有些恐慌。
      他轻拉她躺下:“我不会和她去的。但是,得去上海。”
      “这是她最后的让步了是吗?”安安问。
      “嗯”,他的声音,比从火车站出来后平静了很多。

      “那你怎么打算?”安安淡淡开口,心脏却不自觉缩紧,“不等我就走,是打算就这么和我分手了吗?”
      尽力克制,但是声音还是不自觉颤着。

      他手顿在她头上:“想过,觉得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受伤了。可我……舍不得,我只是没脸见你,也不想让你送我,亲眼看着我走。我给你留了信的,在李桑那。”

      “信里有没有写要和我分开的话?”安安起身,委屈地嘟起嘴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没有”,他苦笑,继而拉她入怀,“还是舍不得。”
      “那你怎么没和你妈妈一起走?”安安问。
      “我想回顺城看看五爷爷再走。”他说。
      安安点点头。

      困倦、疲惫,但她不舍得睡觉。
      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明天,我想送你。”安安说。
      “不要,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学校上课。你听话,好不好?”
      安安没有坚持,点头说好。

      “你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他来的时候就开了两个房间。
      可她不想让他走。马上要分离的情绪一瞬袭了上来,眼泪又下来了。

      “那我不走,就在这陪你,你乖乖睡觉。”他赶紧柔下声音哄她。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的,她这几天几乎没睡过觉,撑不住了。

      临睡着前,她模糊不清地开口:“章家明,你别难过了,我都好久没看你笑过了。我最喜欢、最喜欢看你笑了。”
      “好,我们都不难过了。”他摩挲着她的脸颊,轻轻回答她。

      章家明把房间里的灯关掉,只留了床头一盏。淡黄色的光轻柔打在睡得不太安稳的女孩儿脸上。他就那样看了一夜,守了一夜。

      这些天,他好像整个人被现实活生生的劈开,支离破碎。后悔、自责、歉疚,把他整个吞噬了。火车启动时,他想到了那个女孩儿回来找不到他,知道他就那样走了会怎么样,他窒息地看向窗外,觉得自己混蛋到无药可救了。窗外的天地,那一刻灰暗到无以复加。而当火车掠过那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小身影时,他跳窗的动作早于大脑的任何一根思考神经。只有她,能让他一瞬就活过来,不顾一切。

      看着她睡得一直不安稳,想到了明日的离别。
      人到无力改变只能面对时,方知这种疼,是要了命的那种。

      他什么都能给她,包括他的命,却连陪着她都做不到。他明明在十八岁那一天虔诚许愿,那是他十八年里唯一许过的愿望:这一生的每一天,都要陪着她、宠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事与愿违。

      原来许了愿望不说出来,也一样不灵。

      他用这一夜时间整理自己的崩溃。她的小姑娘都这么勇敢了,他不能再自责、逃避。
      他要振作,他要继续和这个世界对抗。

      想要的,一定会来。

      来日方长,他一定可以回来见她,一定可以。他在凌晨四点的夜里,轻吻她额头,在她耳边低喃:“安安,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猝不及防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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