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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巴掌 他心底最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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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从椅子上起身,穿好鞋子站起来,叫了声阿姨。陈雅荣没说话,一直看向章家明,连眼神也没给她一个。安安对这样的场面有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面了,这样的尴尬和被无视的羞辱感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章家明拿过她的羽绒服递给她:“自己能找到五爷爷家吗?”
安安点头。
“那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让安安心里的别扭消去了一些。
安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人,接过羽绒服穿了起来。绕过桌子打算出去时,女人嗤笑一声:“一点教养都没有,大人有让你走吗?”
安安就这样尬在桌子边,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您话都没有,不走干嘛?您到底什么意思?需要安安留下来您就说话,不然就让她先回去,有什么和我说。”章家明把安安拉回身边。
陈雅荣剜了一眼章家明,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你爸打电话给我,指责我不负责任,让儿子一个人在这过年,还和莫名其妙的人在一起。我可不是得赶紧回来看看,又不是没见过,正好今天说说清楚吧。”
章家明没忍住笑出了声:“真不知道是谁和莫名其妙的人在一起。”顿了下又说,“行,您想说什么就说,别太长时间啊,刚干完活,累着呢。”
安安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刷完墙,身上还沾着浮灰,头发上涩涩的,脸上也许也不干净。真的是……糟透了。
陈雅荣没再看章家明,审视的眼神落在安安身上,嘴角撇撇:“几个月前,你是怎么和我说的?继续谈就算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着,还找上门了?你父母真的是一点规矩也不教你的吗?”
看得出来,这场谈话,对面的女人是没打算给她留什么情面的。
安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嵌进肉里,没有痛感。是啊,自己是说过会分手的,这次,也真的是她自己不请自来。她没什么好说的,一场十六七岁不被认可的恋爱而已,又有什么理由能支撑的起据理力争?
只是,不能哭,不能哭,她不停和自己说。
“妈”,章家明的声音沉沉响起,“您要这么说话,那就别谈了,我们回去了。还有,是我喜欢她,我追的她,也是我缠着她不让她和我分手。您别这样咄咄逼人的,行吗?”
说完,他拉起安安的手:“走,回家。”
“家?你是真忘了你自己家在哪了是吧?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陈雅荣声线提高,“我说的不对吗?是她说不会再缠着你。”说到这她好像想起什么,“对了,安安,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你说你就是玩玩的是吧。”
安安被章家明拉着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下,又一瞬被他握紧。
“说什么也是被您逼的。”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目光和自己的母亲对上。
剑拔弩张,落针可闻。
“阿姨”,安安在浓浓的火药氛围里开口,“我是食言了……”
没等她再往下说,对面的女人突然笑了下:“我能理解,你们正是青春年少,情窦初开的时候,就想在一块儿,我真的特别能理解。不过我是过来人了,你们这会儿也就是过个家家,转头就忘了。还不如早点看开,该干什么干什么。你爸妈肯定也希望你考个好大学,离开农村,奔个好前程才是正事,对吧?”
相比较刚才的气氛,她这会儿的话可以算得上挖心掏肺,苦口婆心了。
“如果我们现在在上大学,或者是大学后,您就会同意吗?”安安看着她问。
陈雅荣愣了下,没有回答,转而说:“你要是坚持,就约上你父母,大家见个面吧。看看她们同意不同意你们现在这样。”
说着从包里拿出电话递给她,比安安这两年见过的“大哥大”要小巧很多。
“我家里没有电话”,安安淡淡说着,“我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
对方哂笑一声:“可以,你自己处理也行。那就赶紧回去吧,该怎么做想想清楚,我要说的还和去年一样。”
她抬眼看向安安,用手里电话上的天线,有一搭没一搭的磕碰着桌子。
安安脑子里闪过她去年最后的话:不分手,章家明就不会再出现在他们学校里。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除了威胁,居然还是威胁,条件都没变一变。
“没关系,我可以等。”她看了章家明一眼,又看向陈雅荣,“就算他转学,也没关系。我们总有长大的时候,总有不再青春年少的时候。”她脸上恢复了淡淡的神色,眼神里也渐渐冷却,再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绪。
陈雅荣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异样,几乎是恶狠狠地开口:“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半天没说话的章家明,突然开口问了句。
陈雅荣笑笑:“因为你们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章家明向母亲走进一步,逼问着。后者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几乎快把两人之间本来就稀薄的空气点燃。
“真是理直气壮啊,不好好学习,早恋有理了?”她定定地看向章家明。
“您什么时候还担心上我的学习了”章家明耸肩笑了声,“我现在学习还行,对了,您知道我这次期末考了多少名吗?好像还不知道呢是吧?”
陈雅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安安似乎闻到了引信点燃的味道。她扯了扯章家明衣角,后者隐忍了很久的情绪似乎也在炸掉的边缘。
“您不同意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如果能说服我,我一定如您的愿。”章家明看向母亲的眼神没有一丝退却。
陈雅荣似乎是在做最后的让步:“家明啊,你还是听妈妈一句劝,妈妈是过来人了,不要再犯倔了。她……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
“过来人?生了孩子要么扔在家里,要么扔到别人家里的过来人?好不容易在家两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的过来人?离了婚之后反倒想起自己有个儿子的过来人?还有一个,离婚前离婚后对我来说都不存在的过来人?对了,您知道我要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者妹妹了吗?”章家明最后的声音,克制里还是带了颤抖。
一记猝不及防的巴掌,打在他脸上。这一下,她用尽了全力,是她所有情绪的发泄,不只是今天的,还有从离婚就开始的。巴掌印迅速在他脸上清晰浮现。安安僵在原地,呼吸都觉得困难。
女人攥了下手,声音也不受控的颤着:“是,我是做的不够好,可就这么十恶不赦吗?让你当着她的面,这么羞辱你自己的母亲?”她红了眼眶,几乎是歇斯底里,仪态全无。
“您可能觉得只是做的不好,但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种恶。我时常想,如果五岁那年没见过陈叔,我会是什么样?”
“别和我提他,早知道就不应该听你爸的,送你去什么武馆,养的你现在一根筋,和他一模一样。”
“妈”,章家明眼尾泛红,几乎是怒吼出声,“您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你难道不是一根筋吗?非要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
“吊死,我也乐意。不用您管。”
“可我还没死呢。”女人冷哼一声。
“那到底是为什么?”章家明几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因为我就是不喜欢她。”女人歇斯底里的程度加了码,这句话几乎是用喊的。
章家明愣怔片刻,慢悠悠地出声:“我没记错的话,您把姥姥接去上海前,您的家也在这座城外的农村里吧?”
又是一记巴掌,打在还没消散的上一记巴掌印上。
她转而冲向安安:“你满意了?喜欢看是吗?让你看个够。”
接着是第三记,第四记……
“别打了”,安安喊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继而再也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安安”,章家明喊她名字,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她不能忽视的恐惧。
她懂,她知道。她才不会说分手。
她擦掉眼泪,看着他很快红肿起来的脸,快速整理着自己临近崩溃的情绪:“我先回家,你回五爷爷那吧,回去把脸冰敷一下,好好睡一觉。”
章家明松了一口气地坐回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等他再站起来时,似乎轻松了很多。
他给安安穿上羽绒服,拿过自己的衣服,拉着她的手出门。走过母亲身边时平静地和她说:“本来是希望您能同意的,本来……既然这样,您同意不同意都不重要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我就是您儿子。您觉得不需要,那就可以不是。从今天开始,不用再给我钱。以前花在我身上的,您算个数,算我借您的,以后还您。还有,别想着转学了,您就是办了,我宁可不上学了,也不会去。”
“再见,妈!”他像昨晚和父亲告别时一样,没等呆愣的母亲回答,拉着安安出了武馆。
他走得很快,安安一路小跑的跟着。
走了很久,他才回了神,慢下脚步:“累了吧,咱们一会儿再回五爷爷家吧,等我这……”他指指自己的脸。
安安抚上他的脸,眼泪一滴滴顺着眼角滑下来:“疼吗?”
他给她擦眼泪:“不疼,别哭。”
心里很疼吧,安安想到这,就还是止不住地流泪。她抱住他,没管街上会有经过的人,越哭越厉害。
他反手抱住她,眼眶有点湿:“真的没事儿。”
“章家明”,她抬眼看她,湿漉漉的眼睛里透着不安,“要是没有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傻瓜,没有你也是这样。我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又看向她,“早就已经是这样了。”
“可是,我让你们更糟了,原本不至于这样。”她胡乱擦着眼泪。
他把她的手从她脸上拿下来:“轻点,和自己脸有仇啊。”
他看着她,给她一下下擦掉眼角的泪:“是你让我变得更好了,不然,我才真得更糟。安安,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你。”
安安没再说话,也没再哭。两人拖着疲累的身子,往回走。
回到五爷爷家时,他正在做饭,一开门就飘出饭菜的香味。两个人都没敢和五爷爷打照面,在厨房外打了招呼,先后洗澡,处理掉一身的灰尘还有疲累。这个下午的对话,好像把两个人的气力都耗光了。
饭后,章家明去关好武馆的门,回来和安安窝在床上。
安安靠床头坐着翻那本武侠小说,他把头枕在她腿上。
两人很久都没说话。
“你以后真的不用他们的钱了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他。
“嗯”,他摩挲着她的衣服。她自己的外套洗了,此刻披着他的一件运动服,大出很多。
没听见她说话,他抬眼看向她,“不用担心,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他脸上的印记轻了一些,但若仔细看还是看得出。她轻轻触上去,回想起下午的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他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她外套的宽大下摆里,拉着她的手:“困了,睡会儿。”
等安安意识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时,她没有出声,任凭他哭了个够。
橘黄的灯悬在上方,安静的室内,隐忍的、几不可闻的啜泣声,还有安安无处安放的、痛到极致的心跳声。她在那刻,好像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处,想起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男孩。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只是不得不让自己无所不能。
良久,他才低低出声:“不准笑我”。
安安说:“嗯”,然后低头亲他。
他起身吻住她。
“家明”,门外五爷爷在喊他,“还不回武馆吗?要是不想回去,就留我屋睡吧。”
章家明挫败地松开她,无奈地笑:“怕我欺负你呢。”
安安红着脸笑:“你别回去了,在五爷爷那屋睡吧。”
“嗯,好。你早点睡,不准胡思乱想了啊,听到没?”
安安顺从地点头。
但这一夜,她还是没睡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尽管如此,混沌的夜,还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