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九重山

2、第 2 章 一看就不是

　　02

　　宋京京第一次来塔城，是在2010年。

　　八月底，日光白炽，树荫里的蝉鸣声聒噪不已。
　　绿皮出租车行驶过也留下一阵燥热的风，车内一股积攒很久的陈年空调味，愈发催得人难受。

　　透过后视镜，宋媛看到女儿脸色惨白，唇角绷得平直，细眉微微蹙着，轻轻拍了下她的背，“看导航地址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女孩唇角向上抿了抿，“好。”

　　下车后，行李箱的轱辘声和路边车流掠过的声音交织，因为天气的闷热而更加清晰。

　　宋京京撑起晴雨伞向另一边那边倾斜，挡住烈阳。女孩细白指尖攥紧，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
　　宋媛接到个电话，宋京京大致听到些内容，扶稳行李箱，“江叔叔不是说好来接我们的吗?”

　　话里多少有点抱怨的意思。

　　宋媛总是好脾气，“他说临时有事，脱不了身。”
　　女人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经岁月打磨过留下一点皱纹和风霜，但仍可看出年轻时的清丽模样，“别总板着张脸，见到长辈记得喊人，礼貌一点。”

　　“嗯，我知道。”宋京京眼皮低垂，语气依旧是平直得没什么起伏。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跟随宋媛辗转过的城市了，不同的是，现在她们找到一个依靠，重组新的家庭，希望这次停留的时间可以久一点。

　　塔城的城区策划很规整，一条古运河将密集的繁华灯火和寻常弄堂居民楼切割得泾渭分明。
　　绕过寸金寸土的CBD区域和湖畔别墅群，就是生活节奏相对缓慢的老弄堂，大多数居民楼都有些年头了，墙壁上攀附绿绿的爬山虎，在盛夏季节里看着都格外阴凉。

　　母女俩收拾一番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宋京京是单独的房间，这房间明显是提前布置过的。整体是粉白的格调，一些女孩子的玩意儿摆弄得很精致又不过分花里胡哨，床上还有一只很大的玩具公仔。

　　不过宋京京并不喜欢这些。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开学，开学就是高三，你压力也不要太大。”

　　宋媛跟宋京京说话，免不了多交待几句，“一中是这边最好的中学，你江叔叔提前帮你办好手续了，到时候直接去报道。到新环境里确实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但妈妈相信你能够克服。”

　　宋京京点头“嗯”了一声。转过好多次学，她的适应能力已经够强了。

　　“刚刚在来的路上有看到文具店和超市，你要是缺点什么我陪你去买。”

　　宋京京其实是准备说不用了，奔波劳碌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这会儿她动都不想动，只想赶快洗漱完就上床睡觉，而且新到一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但恰好宋媛接到一个电话，江国打来的，说他快到家了。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宋京京还是觉得氛围太闷了，她有点没办法完全接受眼前这个陌生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而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得慢慢适应。

　　时间仿佛过得很漫长，到了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宋京京终于以要出去买文具的借口溜了出去。

　　“诶，京京，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出去小心点。”宋媛不太放心，“要不我陪你去吧，或者明天再买?”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宋京京走到玄关，换过鞋之后棉白色裙摆消失在拐角，只余下渐远的声音，“我今天晚上写作业要用的，放心，很快回来。”

　　“这孩子，”宋媛朝男人笑了笑，“从小就爱学习。”

　　江国说学习好啊，多好一孩子。他看出宋媛的担心，一边掏出手机拨电话一边说：“没事，我们这块儿治安还是很好的。”

　　铃响一阵后，是一段表示暂时无法接通的女音，江国再拨，然后那边直接关机了，“操，这小兔崽子!”

　　男人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情绪有点没收住。

　　注意到宋媛直视过来的目光，他有些尴尬地挠了下头发，“抱歉，我平时脾气还是很好的。这小子太不让人省心了，一天到晚就疯的不着家，本来想打个电话让他回来的时候看着点京京的，电话也打不通。”

　　两人是在相亲网上认识的，还算处的来，认识时间不到半年就扯证结婚。江国是奔四的年纪了还一直单着，宋媛是想带女儿找个依靠安顿下来，两个人便迅速地走到了一起，倒也还挺契合。

　　“真的，我平时脾气真的好。”男人继续解释的样子有些憨，特别是还长得人高马大的，身板结实，肌肉贲张，有点反差萌。

　　宋媛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转头收拾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温和道：“我知道。”

　　天色渐暗，夕阳余晖在天边洒落下绮丽的暗红色，另一边，一轮颜色浅淡的月亮悄然升起。

　　夏天的傍晚很是凉爽，晚风吹过白日里的燥热，来时还略显空荡的街道两边此刻都摆起了烧烤小摊。

　　宋京京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到外面来松口气果然舒服很多，都没有感觉到那么累了，昏暗的天色中，道路两旁的照明灯发出蛋白色的光亮。

　　宋京京随意踢了一块路边的小石子。

　　这随意一踢，就刚好打到路边的一只流浪狗流浪狗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朝宋京京吠了几声宋京京不动声色往回走，脸都吓白了，等离开一段距离，就开始加速跑起来。

　　刚跑出几步，宋京京听到有人在笑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到公交车站旁边的一个小男孩，眼睛都笑得快眯成一条缝。

　　小小的，软软的，脸蛋肉乎乎白白净净的，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样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宋京京朝他走过去。

　　小孩眨了眨眼，说话声音很稚气，“我爸爸，也没回去。”

　　宋京京发现他眼睛很大，瞳色漆黑，像是清水里养了两颗清亮的黑葡萄，“他就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这小孩的爸爸也太不负责任了，就任由小孩子一个人在这儿。宋京京决定吓吓他，“就不怕我这个坏姐姐，把你拐跑?”

　　“姐姐好漂亮，不是，坏人。”
　　小孩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在夸她。这小孩也太会说话了吧，也很可爱。

　　她从口袋里掏了颗大白兔奶糖给他，蹲下来，“小孩子一个人晚上不要乱跑，你爸在哪儿？我带你去找他。”

　　小孩反应有点迟钝，缓了好一会儿，抬起手往街道的另一边指。

　　宋京京视线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条巷道的拐弯路口，几盏路灯可能是年久失修，呲啦呲啦一闪一闪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下一秒就会灭掉。

　　傍晚的天色已完全昏暗，风吹过树叶和地上的细小砂砾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老人的呻吟。如果仔细听，就能注意到深色巷口处传出来的一些怪异响动。

　　宋京京的衣摆被拉了几下，那小孩声音也小小的，“爸爸，打架。”

　　“你爸爸在那里打架啊？”宋京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边昏暗处走过来几个人影，谈话声逐渐清晰。
　　“靠，我都有点可怜他了，天天不是被打就是在被人教训的路上。”
　　“大概他长得比较欠揍?”
　　“哈哈哈哈李程你他妈是要笑死老子吗?”
　　“哎，江哥，别走啊，约好了去台球室。”

　　“爷今天没兴致，走了。”
　　最后那道声音像是浸染在了冰块里，有些凉，又很散淡。

　　宋京京闻声抬头看过去。

　　一行走过来的几个男生个子很高，旁边的两个染了头极具杀马特气质的头发，颜色清新靓丽又不失嚣张，草黄色和银白色。头发很短，大喇喇地根根张扬朝上立着。耳朵上一排耳钉，脖子那块儿还有一串看不太清的字母纹身，青黑色，前面缀着骷颅头的金属链条。

　　其他几个也染了，怎么吸引人怎么来，总之是五颜六色的鸡窝头，远看着有点像葬爱家族那味道。

　　烟雾缭绕，男生手里夹着的烟头在昏暗光线中明灭。

　　宋京京注意到的是一个唯一没染发也没抽烟的男生。

　　干干净净的白T黑裤，在一片黯淡里那白T恤有些晃眼。他就在那儿随意站着，姿态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稍微正常一点，规规矩矩的穿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宋京京一眼就看到他。

　　有风吹过来，少年的短袖被吹得微微鼓起，上面收紧，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部线条。

　　“爸爸!”原本被宋京京牵着手的小孩挣开她的手，像一几脱缰的野马狂奔起来，居然很稳，没有摔倒。

　　找准目标后直直扑上去，“爸爸。”

　　小孩把脑袋埋在他颈脖上，声音很奶，两只手揪住不放。

　　“我靠，江哥你可以啊，才几天就这么黏人了?”
　　“你这带孩子还带上瘾了?”

　　“这小孩脸好软，好可爱。”银白色头发哥给了李程一脚，李程不甘示弱，一巴掌成功偷袭，拍在他后脑勺上。

　　几个人在后面嬉笑打闹。

　　江贺没说话，托住小孩后背，把他抱在怀里离远几步，“你身上有股奶甜味啊?”

　　“糖姐姐，给的。”小孩咧了咧嘴，奶白色糖渍从嘴巴里漏出来，江贺捏起他衣服领子给擦掉。

　　抱孩子的姿势娴熟，带孩子的动作也熟练。
　　宋京京心里小小地震惊了一下，那男生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居然都有了孩子，孩子还这么大了！

　　有点不敢相信。

　　而且那位的称呼也好乱，又是哥又是爸又是爷的，恨不得把全家人都问候一遍。正暗自腹诽，忽然注意到他往这边看过来的视线。

　　不驯，轻蔑，眼神有点凶。

　　宋京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边那些，虽然有那么点中二少年的范儿，但一看大概率就不是什么好人。

　　宋京京转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