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阎罗》留鱼行

2、十八层 遇到与妹妹

　　五千年后。
　　乌云压得极低，在枯萎苍白的树尖上咆哮着雷电，漫天的纸钱胡乱飞舞，招魂幡于小径两侧插得东倒西歪，在狂风中扑簌簌抖落着。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山崖，往低望去便是黑漆漆又阴森森的一团，看不清多深，也看不清有什么。
　　仔细看，便会发现小径边倒了一个木牌子，半拉被踩进了泥土里，只依稀看得清上面用古体字写着：“十八。”
　　一双苍白的手将牌子挖了出来立在土里，抬脚踩了踩。
　　“和尚，不是我说，你除了在上面打坐，能不能注意一下周围的环境卫生？”青色道袍的老道士蓄着三缕长须，腰后别了一个红色的酒葫芦，拂尘插在后背上被他用来挠着痒痒。
　　往山崖上面看去，一道金色的佛印立在空中，又有一位素衣的年轻和尚正站起来往下走，踏空所至，步步生莲。
　　“你如果在意，可以天天来收拾。”和尚走到了地面上，冲道士微微笑着。
　　“别想忽悠我给你干活，”道士从背后拽出一个黑衣的少年扔在地上，大约十一二岁年纪，还有点微胖，即使看上去已经重伤昏迷，也没松开怀里抱着的那个跟他差不多高的阔剑，“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和尚不理他，只皱着眉看少年脸上隐隐的黑气：“就是他偷偷跑进去了？”
　　“毕竟年少心性不稳，随便被一缕游魂忽悠了进去，”道士扭头看着山崖深处的黑雾，“这十八层里，可都是十恶不赦的……”
　　“咳。”和尚轻咳一声，面露不满。
　　“好了好了，我不说你不喜欢听的，”道士举双手投降，“好消息就是人现在出来了，还能救。”
　　和尚这才探手捉了少年的脉，眉头蹙起。
　　“这孩子进的可不浅，几乎到了核心区，是你把他救出来的？”
　　“我？我哪有那本事，”道士摊手，“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了。”
　　和尚面色微变，看向崖底：“你是说？”
　　“诶，阎罗殿那位小祖宗为了救他进去了，”道士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现在还没出来呢。”
　　和尚脸色更加不好了：“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地狱？”
　　“今天呢，是阎罗殿殿主夫人大寿，”道士摸着自己的胡子，“地狱里长的曼陀罗，可是养颜圣品。”
　　和尚面色有些怪异：“如此，她一个五千岁的小娃娃就敢硬闯地狱？”
　　“好家伙，他们家的人有胆子小的吗？”道士说到这里就怨气丛生，“你忘了她大哥当年也是这般年纪，随手削了把木剑就敢闯十八层啊，人家算进度都是算进核心区几步，他在核心区来去自如如鱼得水跟那些怨气不存在一样，搅得整个十八层天翻地覆，还是老子给他擦的屁股，要不是……”
　　“那这小姑娘现在走到哪儿了？”和尚实在不想再听他絮絮叨叨了，干脆打断道。
　　“大约进核心区二十五步，这个年纪算得上天赋异禀了，”道士咂着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本事自己出来。”
　　和尚也叹了口气，但还是收回了目光：“生死自有定数，她若真出事，阎罗殿的人来的比咱们快，还是先救这个孩子吧。”
　　“也是。”道士耸耸肩，便也不往里看了。
　　……
　　核心区里面。
　　黑煞的怨气裹挟在罡风中撕裂空气，无数狰狞的鬼脸纠缠在一起，汇聚成一个几百丈高的巨大头颅，嘶喊着叫嚣。
　　而鬼头前面，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姑娘正伏在地上，发髻散了一半垂在脸侧，浑身衣衫被罡风撕扯成一条一条挂在身上，血不停地从全身的细小伤口渗出来，染透了整个衣服。
　　“吃了她吃了她！”鬼脸们叫嚣。
　　“闭嘴。”小姑娘从污泥中爬起来，挣着一根枯枝缓缓站起。
　　“她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了？”
　　各种奇怪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站起来了，”小姑娘抬起头，稚气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在满脸血色中显得极亮，“我还得宰了你呢！”
　　话音未落，她脚下爆气一阵烟尘，人已闪瞬飞到了鬼头面前，手中枯枝一劈一斩，发出长长的光华将鬼头分成了四块。
　　鬼头炸裂开，小姑娘被气流震了个跟头，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在稳住身形，最后停的位置还是她站起来的那里。
　　鬼脸们都被分散了出来飘荡在各处，他们仍未停止攻击她，甚至因为数量太多而缠得她迎接不暇。
　　“啊！！”一只鬼脸咬住了她的手臂，尖利的獠牙磕到了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
　　女孩徒手抓住鬼脸，硬将它从自己手臂上扯了下来。
　　鬼脸们又一圈圈围了上来，女孩有些谨慎地想要后退，脚却像黏在地上了一样动弹不得。
　　坏了，十八层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她咬紧牙关，枯枝以持长枪的姿势立于身侧，顶上挂着她从手臂上拆下的鬼脸，竟慑得其他鬼脸一时不敢靠近。
　　女孩发现了他们的犹豫，当即单手捏诀打在枯木上:“起！”
　　枯木熊熊燃烧起来，挂在顶端的鬼头哀嚎着化成了一缕黑烟。
　　其他的鬼脸看到这样，全都叫嚷拥挤着退去，女孩赶紧乘胜将还未烧尽的枯枝御起，在自己身前横劈竖砍出一条路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边场景迅速褪去，从黑雾弥漫变成了一抹纯白。
　　女孩松了口气，正要看看这一步要出现什么妖魔鬼怪，一柄枯枝猛的从胸口冒出头来，溅起她一脸的血。
　　在她的身后，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以后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孩，正阴森森地笑着。
　　“叶愈，你死了，我就是阎罗殿的大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嘶哑，音调也忽高忽低地诡异。
　　叶愈愣愣地盯着胸口冒出的枯枝，鲜血在涌出，生命好像可以感受到的在流逝。
　　“嘿嘿嘿哈哈哈！你死了！我就是阎罗殿的大小姐！”身后的人脸扭曲起来，笑得毛骨悚然。
　　叶愈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花白扭曲，灵魂似乎慢慢在剥离。
　　“你想得美……”
　　她好像忽然回神，抓紧自己胸前的枯枝，整个人猛的向后压去。
　　“噗——”
　　枯枝的尾端刺进了身后人的身体，没有冒出血，而是黑烟。
　　“啊啊啊啊啊——”尖利的凄鸣直钻脑仁，叶愈难耐地捂住耳朵。
　　“我的个娘诶，谁叫唤得这难听。”一个只穿了白色里衣的少年出现在空中，他右侧脸上带着半面青铜面具，没有系带，像烙在皮肉上一样，“这是哪儿啊？我做梦了？”
　　“我要吃了你！吃了你！”那与叶愈相似的皮囊若纸片碎裂飘落，露出里面一个黑色人状物体来。
　　人状物扑到已经瘫倒的叶愈面前，一掌拍出，已经无力反抗的女孩就那么轻飘飘又迅速地飞了出去。
　　“诶呦，我怎么做这么暴力的梦诶诶诶诶——”卫祈生后面半句的吐槽还没吐出来，后脖领子就跟被人拽住了一样跟着叶愈飞了过去。
　　人状物瞬移得更快些，一眨眼已经拦在了叶愈的身前，一掌向她腹中拍下，女孩就砸向了地面。
　　卫祈生这时离叶愈很近，极清楚地看清了她的脸。
　　“笑笑！”
　　他脸色剧变，几乎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她，女孩的身体却从他的手臂穿过，咣一下落到了地面上。
　　卫祈生先是呆愣一下，然后匆忙赶到了叶愈身边。
　　不，不是笑笑。
　　他稍微松了口气。
　　长得一模一样，但笑笑的右耳耳尖上像被人剪过一样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这位姑娘没有。
　　那这位姑娘是谁呢？为何会和笑笑长得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耳边尖嚎又起，那位姑娘竟然还有力气将胸前枯枝拔出来与那人状物作战？
　　不对，枯枝上没有血。
　　“十八层就只有这么点能耐吗？”叶愈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好像下一年就要摔倒一样。
　　疼啊，是真疼啊，疼得她差点就信了。
　　“知不知道我是谁，啊？！知不知道我身上的护体法阵值多少钱？”她慢慢扬起脸，“连天界的战神都不可能捅我一个贯穿伤，你一个十八层的小鬼，想得美！！”
　　枯木的凌厉一击跟着她最后的怒喝劈下，人状物被震退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