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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逐良夜,觅仙缘 何向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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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向庆敲着壶碗瓢盆,嘴里念念有词,似唱似诵,神情似癫似狂。
如今世道乱,战火瞎鸡儿乱烧。像他老家那种边城,什么人都有。三五不时就有火炮飞过天际,总看见成阵路过的官兵,一阵一个样,认不得是哪家军队却都是要缴粮缴税的,偶尔还能见着几个飞天入地的仙人追着什么人跑,挥剑掐决间,不止房屋遭殃,人也遭罪。
长鲜镇上的捉刀,那个书生打扮的何向庆,他非是本地人,最初是逃难来此地,以为是上天眷顾,祖宗保佑,竟让他寻到一处世外桃源。
后来在镇上安身立命,还寻了一心上人,与妻子相互扶持,忙活五六年攒够钱买了处院子做新房。
十年期待,得一娇儿,却也因此目睹爱人凋零。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家娇棠儿两岁生辰撞上娘亲丧葬。
白烛纸钱烟,铁卯钉黑棺。
稚子不明生死,以啼哭挽回娘亲,却显天赐神力,使冷尸生花。
那娇艳的桃粉色,重瓣的琦槐兰。
何向庆目睹爱人尸身上肆意生长的琦槐兰,那抹艳色刀凿斧劈入他神魂,还有那一双双见了猩的眼,如何死死盯住他家娇棠儿。
他才明白,这哪是什么世外桃源?分明是不知名魔头的蛊盅。
这镇上人就是蛊中斗虫,一代一代到如今,狠毒和贪婪积进骨子里,全是些怕死的蛆虫,靠着那娇媚邪物吊魂,依着他家娇棠儿续命。
“当啷!”
书生着华裳,端坐高台上,抬手击缶。
“逐良夜,仙子光辉,锡福,惜福。”
众人就地跪坐,俯身叩首,齐声唱词。
“群聚火,侍子受礼,长春,长生。”
舞侍披纱执扇,鼔上翩翩,各个僵立。
“当啷。”
书生再击缶,四下皆静。
“吉时至,童仙觅缘。”
一双玉童子眼覆朱红绸,摸索着下了高台,向着姨娘们的架鼔轿子走去。
这是选礼,由一对金童玉女在仙人的指引下,选出合仙缘的舞侍入庙供奉神子圣物。
鼔上舞侍看两个白嫩稚童如看洪水猛兽,如看散财童子,谁也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扰乱祈福者,是要培土地的,通俗点说就是被活埋。
无知者眼露期待,展示曼妙舞姿。知情者内心惶惶,如履薄冰。
被训练过的玉童子们闻着香,直直的朝某只花鼓架走去。
此夜静谧,无星无月,街上灯笼烛火铺缀,屋檐底下作假白昼。
而瓦房顶上背着光,自称阿棠的少女摘下蝶纹面具,混沌不清的血眸倒映着檐下的荒唐戏码。
“阿棠讨厌姨娘,游弋讨不讨厌?”
被问的白发少年扎着高马尾戴着明光鸟面具,正吃的香。
“不才喜欢漂亮的。”
还有丑的姨娘吗?这么想着,阿棠哽住了一瞬,又问:“游弋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告天神。”说到此处,少年鄙夷不屑的神情溢于言表,又补充了一句:“极不讲究的告天神。”
玷污了祈福仪式不说,这些人的罪最后终将化作枷锁,层层压上此处地灵,将其缠噬致死。
难怪此地死气沉沉,弥漫着腐烂气味,这么多年,那倒霉地灵倒是有些本事。
“告天神?”陌生的词汇令少女不解,“才不是哩,他们这是在给阿棠选姨娘。”
“选姨娘?”眼熟的场景配上陌生的词汇,少年也甚是疑惑。
“嗯,毕竟养阿棠和花很费姨娘,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选一个姨娘备用。”少女叼着面具耐心的给不谙世事的同类解释。
她很少这么有耐心,身处异族之中,只有与她同类的游弋能让她稍微安心些。
“游弋真笨,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果然,在水里住久了对脑子不好。”
阿棠笑嘻嘻伸手点在少年眉心处的面具上,她隐约记得调侃人不聪明后要这么做。
“你在做什么?”
“阿棠怕游弋难过,所以把自己的聪明分你一点。”
“…你既然不喜欢姨娘,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
这话重重踩在阿棠痛楚,少女混沌鲜红的眸子眨巴眨巴着就蓄满了泪花,连耳边的花儿都黯淡了几分。
“赶不走的,阿棠是山上的花妖精,长在地洞里面,他们想来就来了,阿棠打不过也跑不了。”
郎怀抬手拍拍阿棠的背,他能共情对方的心情,他们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异类,十几年如一日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活着多余,死了可惜。
在郎怀眼里,笼罩包裹这只灰妖的雾气混浊不堪,这由一根根细线纠缠而成的业通过少女耳边的花正蚕食着她的魂。
郎怀勾起一丝,这是刚刚出现的,顺着看去,源头是某个花鼓上的女子。
可爱的童子手里捧着瓷盘,女子正不安的食用盘中绿叶。
那是阿棠的半身长出来的新芽。
“不才略通神鬼术法,可助你断这局因果,你可愿意?”
阿棠听不懂郎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神鬼?什么因果?
少女迷茫了,神情大写着不解。
“游弋说话好难懂哦,和镇上的相命先生一样,可是阿棠没有钱。”
同是非人之物的水妖精撑起身,淡金色的眸子里有些阿棠不懂的情绪,极温柔,正正看她,才是仙童子。
“不要钱,我带你和你的花离开这里,走不走?”
那夜无星无月,长号与唢呐交错呜咽,铜锣匡啷一声响,仍懵懂的半妖揪住同伴的粉罩衫,赤瞳含泪,她最后回望一眼,隔一街祀音与明晃晃灯火,与敬她半身的生父道别。
她亦逐良夜,觅仙缘。
“郎游弋,阿棠跟着你。”
此时檐上夜久微寒,少年青衫落拓,少女满怀冰雪,他们心如宝月,可映琉璃。
却有他日,囚鸟归笼,恶蝶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