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言我当归

2、童真荡漾间（二）

　　母亲低头沉默
　　“不行！！”父亲说的格外大声

　　“国刚，这事你别管，有我在，难道能让你媳妇受委屈？”奶奶把筷子一放，直盯着埋头吃饭的母亲“娟，你们两口子有主意，我管不着，但这日子要过下去 ，我儿子一个人撑不起母女仨。”奶奶刚要继续说，
　　“妈，你不用当着我面给娟儿难堪，有什么冲我来！”父亲也不再吃菜。

　　“娟儿嫁我是受委屈的，我一门心思总是想她过的舒心，但这些年也都是她在陪我吃苦。我知道你对她不满意，可过了年，思思都七岁了，你也该消停点了”父亲用的是方言，说的很快，许思大概听出这些。

　　海岛的冬天也很冷，几句话的功夫，许思盘中的牛肉就已经冷了，就像此时，明明是新年，有的还是些陈年旧怨

　　“她受什么委屈了！啊！许国刚，我是真后悔供你去读书，结果认识个这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是哭腔，又带着不甘与愤恨

　　“你别提旧事，是我自己不争气，读不上。如果不是大舅子，我们一家哪有现在的生活。”
　　“她哥是为了赎罪！给你介绍个破鞋，又害你惹了外债，这是他欠我们家的！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清清白白，本指望着你光宗耀祖。”苍老的声音被哽咽止住“哎呀，哎呀······ ”
　　许思把头深深地埋在碗里，筷子直直立着，不敢去看桌上的状况。

　　突然， “啪”清脆的声音传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母亲摔了一个碗，然后说：“妈，我去，初六就去吧，年里何家工钱给的高。何潮都走那么久了，都在岛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那么多忌讳。”
　　“娟儿，你——” 父亲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妻子布满泪痕的脸，和灿烂的笑，摇摇头，重新吃起了餐桌上的残羹冷炙。

　　事情好像完美解决了
　　应该 是吧？

　　争执中的只言片语，让许思第一次触碰到了大人们隐匿的曾经，当时没意识到，属于她童真的一角，开始坍塌了。

　　只是想着，一切尘埃落定，家也还是那个家，人也还是那个人
　　而那天晚上，诺诺没有哭，很乖很乖。

　　寒假的日子挺长，至少是对许思来说。
　　那餐坎坷的团圆饭给她的印象，也不过是寻常人家里的不愉快，过去了就过去了。
　　母亲去何家穿珠子做手工，好像还挺高兴，因为日结的工钱，她又勤快，赚的钱不少。

　　许思每天学习完，就去照顾妹妹，她看着妹妹白白胖胖的

　　心里骄傲，总觉得自己功劳不小。

　　她学习，是单纯的学习，前天父亲给她开了个“大宝箱”里面，装满了父亲以前上学时留下的书本，这对于许思，无异于是一笔横财。即使她才堪堪学完拼音，大部分的字都认不全，但她还是对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父亲就一本一本拿出来和她介绍。
　　没办法，虽然天空和海都那么广阔，在许思看来，不过是年复一年的单调。

　　什么四大名著，物理化学，政治历史······这些课本上的大字，对许思来说很新鲜。因为即使在学校，她所接触的东西也不多。

　　父亲打开那箱子的时候，眼睛里的神采，许思以前从未见过。是那种闪着光的，还有浓浓的眷恋，他一本一本的拿出来，手总还要在书页上抚摸一下，才缓缓介绍。许思看着父亲黝黑的脸庞和粗壮的，布满伤痕的手，她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如数家珍的情态，那么像学校里的吴老师。

　　更让她惊喜的是，母亲原来也是识字的，而且还不少。

　　那时母亲下工得早，看到父亲在教她读书，走过来嗔道：“思思拼音都还拼的七零八落，你就给她讲《红楼梦》 啦？”
　　“我女儿可聪明了！当然听得懂。”父亲含笑地看着母亲，用浑厚的大手揉了揉许思的头。
　　父亲实在，是一字一句读的，许思窝在他怀里，听着“是啊，思思争气，志宏他妈说，期末测试我们家这个拿了第一。”母亲顿了顿，又笑道：“还有你读的都是些什么呀，是阆（浪）苑不是阆（郎）苑”

　　许思后来真正读懂这本书的时候，才知道父母其实读的都没有那么标准，带着海岛上浓重的口音。
　　但她每每回想起，都只觉韶光易逝，温情难在。

　　就似那本《红楼》，怎么走，都是一片苍白。

　　其实她故意隐瞒成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是上学后听老师讲那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并不觉得自己的成绩能值得夸赞。二是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读下去，觉得父母不知道自己的读书生活挺好的，这样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其他事情。

　　除了成绩，她在班里就跟隐形人一样，没有朋友，没有多少欢乐。班上人多，她甚至连名字都没记全，只有为数不多的女孩子之间会有一些交谈。但许思不是那个岛上的人，与这些女孩子没有什么共同兴趣，有些八卦都听不明白。

　　那个小学算是离楫岛最近的有标准设施的学校，但很多时候，他们会和高年级一起挤着上课，老师上完高年级的课再上他们的，余下的时间就写作业，许思其实挺讨厌作业的，特别是数学。
　　一年到头班里也没几次考试，大家年纪都不大，没把考试当回事，她又沉默寡言，不喜游戏，自然而然成为了落单的那个。不过，她倒觉得挺好的，就像吴老师说的“孤独有时也是一种良药。”

　　说到吴老师，是许思最喜欢的老师了！
　　他幽默，即使上很多班的课，也能活力满满地给他们带来知识。而且他那儿有数不完的故事书还有那种配着插画的。她经常偷偷找吴老师借书，给自己无趣的生活增添几分色彩。自此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书成为了她唯一的消遣和救赎。

　　寒假的日子慢悠悠的过了，爸爸的宝贝箱子也被许思占为己有。虽然知道父母维持生计不容易，照顾妹妹又要占据他们的精力，但许思终究还是孩子，总是想享受家人的爱护，为了得到陪伴，她要求家里人每天给自己讲故事，因为自己为数不多的要求，家人欣然同意了，就连奶奶有空时也会环抱着她，柔声细语的讲述那些奇妙的传说。

　　而诺诺每天都有新变化，可爱极了，满满占据了许思的心房，看着妹妹一天一天长大，她都会生出不想上学的想法，毕竟距离远，她是寄宿在学校的，费用不小，只有长假才能回家。
　　在学校逼仄的房间里，那一个个不眠的晚上，她将自己身体蜷缩起来，以此获得更多的温暖，听着稍远处弱弱的海浪声，看着窗外时有时无的月亮，思念着家里的饭菜和亲人
　　许思就这么过着单调又平凡的小学生活。偶尔父亲打渔来回经过那个岛时，会来看她一眼，还会带糖果!

　　又要离开了，爸爸熟稔地帮她把东西载上船，微笑的看着她，驶向海天一线间。

　　在这一来一回中，许思悄然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