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旧闻》浮树

70、监国（三）窃嫡

　　三窃嫡

　　然而此后不过数日，崇吾却慢慢地改了主意，并不再提生女之愉悦。他虽未明说，景素仍觉出了这变化，他有时会说“如果生男也不错”之类的话。起初景素只觉得他不过是过于看重这一胎的缘故。
　　然则崇吾并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不算夭折的也有六名子女。除荣嘉郡主因是发妻所出，又是第一胎，当时稍微重视，余者崇吾并不留心。他本来事务繁忙，而妻妾胎孕自有太子妃命统府按照规定来安排照顾，并不与他相干。非但崇吾如此，世间男子，大抵如此。
　　可是崇吾对她到底是不同，虽未公开，却事事亲力亲为。且非仅限于饮食起居的亲自过问与日常生活的嘘寒问暖，更在于他长带欢愉的时时相伴。景素胎孕之事，并不瞒着如王中达那样的几个近侍，余者却毫不知情。由太子有品阶的亲近侍从王中达与统府交涉饮食事宜，也是超常的规格。统府那边见是王中达亲自嘱托的事，以为是太子所需，立时交办，只是诧异于从不在意这些小事的太子崇吾，为何最近这样事无巨细的讲究起来。
　　又过了半月有余，本该命太医来问诊了。但是崇吾却只是悄悄叫了两位口风极严的亲信医官，以私人身份为她诊脉。在确认为喜脉之后，也并不走官方途径，东宫上下，被瞒得铁桶一般。
　　从这种种迹象中，景素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并不怀疑崇吾对她胎孕的重视，也并不怀疑崇吾对于生男生女的看法，在这些方面，他对她无所期待地宽纵着，这点默契她还是有的。汉州归来后，他不再掩饰对她的情意，而她也在二人的感情上再未有所芥蒂。但这一次，崇吾一定有事瞒着她。
　　“殿下是因为妾的身份吗？”景素于二人长夜闲敲棋子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虽是猝不及防的问题，崇吾也大概明白了她想问什么，却偏偏不挑明：“什么？”
　　“妾不属殿下姬妾行列，却有胎孕，因此殿下才觉得不可明宣示人。如果殿下是为这个，那给妾个名分吧。”景素并不迂回，直接把话说明白。
　　原来她是担心这个，他轻轻笑了：“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什么都可以，美人、奉仪都行，只要能名正言顺的就好。”景素轻描淡写的说出两个最低等的位号来。语气满不在乎，可眼神却又是有恃无恐的。她心里明明白白的，以如今的崇吾对她，如果不是因为太子妃有礼法所限，又是多年夫妇，她不用开口，他也会给。余下的自然她要什么他也会给。她所以这样说，不过要他知道，名份什么的她根本不在乎，她所在乎的是腹中的孩子。
　　崇吾将手中黑子轻轻落下，目光在景素平静无波的脸上飘闪了一下：“那就没必要了。如果只是为名正言顺，那么即便宫人亦可，何况女官。你不必为了这个而改变初衷。至于名分，不在乎胎孕与否，除了太子妃，我没有办法，其他的你随便挑。”
　　景素吃掉了一颗黑子，脸上仍旧淡淡的：“那殿下为什么讳莫如深？”
　　她到底还是问出来了，不但问了，而且此时已经暂放手中的棋子，认认真真的等着他的回答。崇吾也暂时抛开棋局，望着她，目光如海，澄澈而深幽。又隔着棋盘，用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发丝，沉吟再三，柔声道：“阿素，这一胎如果是女，自然没什么。如果得男，就给太子妃来养吧。”
　　景素听完，松了一口气，在灯光映照下笑得明媚：“殿下是为这个呀，妾还以为是什么事。”
　　姬妾宫人所生子女，交由嫡母抚养，在宫禁之中，乃至于寻常士大夫之间，也是常有的事。何况太子妃无子，未免凄凉，将她所生之子归到太子妃名下抚养，并不算什么为难的事。
　　“阿素，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崇吾目光有些晦暗不明，语气中也隐含着担忧，停了停，才道：“是这个孩子只作太子妃所生。”
　　景素忽然明白了崇吾的打算，心里仿佛被挖空了般的，一阵难以言说的虚浮凄凉，怪不得他不让人知道她胎孕之事。
　　崇吾将脸侧过去，眼睛定定地看向书架：“五公子满月宴那天，太子妃跟我大闹了一场。”
　　此事已是尽人皆知，但谁都不知道所为何事，只奇怪一向隐忍端庄的太子妃能闹成那样。景素并不去问，只等他自己说出来。
　　“为了我从不亲近她，使她未有所出。”
　　“太子妃……”景素沉吟着，太子妃身体不好，曾经小产的事情，他是告诉过她的，但她的措辞仍然很谨慎：“难道真的不能吗？”
　　崇吾摇摇头：“她后来还小产过一次，差点要了命，已经不适宜生养了。我不亲近她，也是为她好。”
　　景素低头沉思了会，方抬起头看着崇吾道：“可是我……殿下容妾想想好吗？”
　　崇吾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低头瞧着她和她面前的棋盘，说：“给太子妃一个孩子这件事，在你有身孕之前我就有了打算。原想选个好生养的宫人，生下孩子交给太子妃。但后来，我见你有孕，就改了主意。”
　　“为什么？”景素静静地坐着，盯着那棋盘不放，声音里有了些哀哀的味道。
　　崇吾见她的样子，心里一疼，想缓一缓，安抚住她，再说这件事。便弯下腰来从身后扶住她单薄的肩头，话语却仍淡淡的：“这个孩子既然要隐瞒生母，那么将来必然是嫡子。如果是一个普通宫人所生，可能会因母亲的资质而平庸不堪，将来难当大任。可是，阿素你生下的孩子，必然出类拔萃，我自然后继有人。”
　　景素心中惊疑不安，却又满是悲哀。如果是别的事，她自然能理解他，还有什么不依他的，可是关乎亲生之子，已然方寸大乱：“殿下为何非要嫡子？先帝也没有嫡子。太子妃将来正位中宫，随意抚养哪个孩子不行？为何非要如此？”
　　崇吾放开了她，望着她的目光似若有情，然而话语却冰冷无味：“阿素，你不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不懂！我也不愿让你们母子分离，但这个嫡子我是一定要的，而且必须是你的儿子。即便这一胎得女，将来只要你生男，也是如此。”
　　“为什么？”景素的语气慌乱极了。
　　“为什么？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明白？因为有名分的姬妾自然不行，何况我更不需再要一个和祁国公那样资质平庸的嫡子。”
　　崇吾说着狠狠的闭上了眼睛，想必是厌烦已极。景素这才明白，崇吾一定要借她生子，却归为太子妃所生的原因了。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太子妃，如果不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他大可随意找个人生，丢给太子妃。他之所以这样做，归根结底是因为如今的祁国公——当初的公子建，并非他满意的继承人。而取缔这个庶长子继承权的最好办法，就是要一个嫡子。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继承人历来以嫡不以长，无嫡才会立长，而贤能与否，根本不在考量范围内。但哪一位君主不希望自己的继承人贤能睿智呢。不贤能如何统御群臣、执掌天下？这先祖披荆斩棘，不惜一切得来的天下，怎可断送在一个庸主手里。
　　“你看当年与我朝争天下的魏主，就因是嫡长，蠢成那样，到底把先祖千辛万苦得来的基业断送了。”崇吾忽然狠狠地说：“你以为当年先帝真的是为等一个嫡子才不立今上为太子的？当年今上被立为储君时，先帝已经五十四岁了，太后年龄也不轻了，早过了生育之年。哪会有什么嫡子？所以，先帝根本就是因不满今上，内心犹豫罢了。可是即使以先帝雄才大略、杀伐决断，最终也斗不过‘立子以嫡，无嫡以长’的成规，向天下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