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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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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打开又合上,一股冷风争先恐后闯进来。
“少爷,天太冷了,把暖炉放在脚边儿。我刚折了几支冬梅,插在桌上的花瓶里吧。”阿昆从屋外进来,身上还挂着雪。
“……”
少爷?什么少爷?我不是温之州吗?男孩看向那个正在插花的男人,红色的梅花突然充满了他的整个视线,他表情一怔,脑海中的画面如同潮水褪去。
程怀瑾试探着叫了一声:“阿昆?”
“怎么了少爷?”
“没事,”程怀瑾揉揉太阳穴,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雪下得很大,一层一层落下来,覆盖在地面的雪能把人的小腿都淹没了。等到雪稍稍停了些,下人们就听了命令去院子里扫雪。枝头被震动,红梅和雪又落了人一身。
“怀瑾!”
程怀瑾躺在榻上,一颗葡萄一颗葡萄捻着吃。冬日的葡萄异常珍贵,亏得他家是这里的大地主才能稀罕吃一回。
屋外一响起阿爹的声音,他立马放下葡萄。
他让阿昆把书拿来,坐直身子假装自己一直在看书。阿爹进来的时候,果然一脸欣慰。
“爹爹这次走了一个月,怀瑾有没有想爹爹啊?”程宏泰一进门就抱起程怀瑾,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
阿爹是大商贾,去外面做买卖经常十天半月不回来。这次去海边买进水产和丝绸,打算这几天就在周边城镇卖出去。
“想啊。”程怀瑾毫不犹豫地点头。
阿昆在后面对他挤眉弄眼,程怀瑾顺着阿昆指尖的方向看,他手中的书拿反了。立马调整好,他抱着阿爹蹭了蹭,“阿爹,那你有没有想怀瑾?”
程宏泰亲了亲他的额头:“当然想。”
“阿爹,你胡子扎人!”
两人闹了一会儿,阿爹又说:“府里二娘有没有再欺负你?下人们有没有苛待你?”
二娘是阿爹的姨娘,阿爹去了母亲之后,母亲一直生不出孩子来,没有办法,奶奶让阿爹必须娶一个外室,母亲叹息,自己生不出孩子,让别人生也是好的,便也同意了。
在姨娘生了哥哥后的第六年,母亲怀了他。
到底是嫡亲要比庶亲要好。
姨娘鬼迷心窍,让下人把他扔在了寒冬腊月里的池塘,还是后来阿昆找到他把他拉出来的。当时寒气入体,伤了根子,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每年的风寒都躲不过。
程怀瑾拉着阿爹的手:“姨娘当时也不是故意的,阿爹不必和她计较。”
“呵!她就是一个毒妇。”
现在说起二娘,阿爹都很生气。
若非奶奶临终授命,他也不会娶外室,更不会让那外室把怀瑾给推到结冰的湖中。
程怀瑾叹气,后来二娘心怀愧疚,对他比哥哥好多了。一个妇人,一时鬼迷心窍,该受的惩罚也已经受了,往事不可追,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对二娘并无怨恨。
阿爹说:“你哥哥过几天就要从西北回来了,这次大获全胜,定要加官进爵了。”
“哥哥要回来!”程怀瑾的眼睛一亮。
“嗯,先不管这事。”阿爹把一个东西放在手心给程怀瑾看,“明天是你的生日,阿爹这次去外地,问一个仙人买了一颗花种,就当做你的生日礼物。仙人说这颗种子开花之际,也就是你的命格改变之时。”
阿爹手心放着一颗金色的花种。
程怀瑾的眉眼很温和,他的脖子里带着一块玉牌,那是阿爹为他续命求来的。算命的说他会早夭,活不过十岁,因为玉牌,他今年活到了十三岁,已经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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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年了。”河边的蚌精一脸忧郁,重重叹口气。
“是吗?”
程怀瑾穿着动物毛皮做的大衣,把帽子盖在头上,怀里抱着暖炉。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石头上的河蚌。
阿昆正在周围抓野兔。
每周他都会来河边和周边的精怪们说说话,附近只有他家非常有钱,而且他体弱多病,别家的孩子都不愿意和他玩。
“当然了,前两年你没见到我是因为我在下游。”河蚌一开一合,露出里面红色的肉,程怀瑾隐约看到几颗珍珠。
“那你为何要等三年?”
河蚌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穿搭怪异的男子,他指着河岸旁边:“你看那里。”
程怀瑾看去。
一片空地,上面覆盖着雪层。
“那原本是一颗木莲花树,他就是因为要等他上辈子的爱人,等了上百年。但他爱人转世之后,根本不记得他,嫁给了别人,两人还来这里游山玩水。”
“那他看到了,很生气吗?”
“不,他继续等那女子的转世。”
程怀瑾点头:“真是一个痴情种。”
“他等了整整五百年,那女子也转世九次。后来他大概是觉得无趣,木莲花空,慢慢地枯萎了。”
“那女子呢?”
“大概还在轮回吧。”
程怀瑾唏嘘:“真是个悲伤的故事。等了整整五百年,没有等到过一次,等到木莲花都空了。”
“所以我只等十年,十年还等不到,我就离开这里了。”蚌精说,“哎对了!说起木莲花空,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蚌精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凝重,他闭着眼睛回想,皱了一下眉。在程怀瑾很给面子的好奇眼神中,他睁开眼睛,慢慢地将那个故事讲述。
天君有一个莲花池。
莲花池里有十颗莲子,每个莲子都是他的孩子,将来会成为神界掌管一方的神明。但其中有一个莲子不一样,它是金色的,不会开花,在其他所有莲子都成为神明后的千年,他才化为人形。
因为他没有心。
没有心的神明不会得到信徒的供奉,但即便如此,他的能力很强,他注定是天君的继承者。
蚌精说:“一个没有供奉的神明,却注定是未来的天君,这是开天辟地后从未发生过的滑稽。”
程怀瑾有些懵,他将怀里的花种拿出来,一脸无辜:“你说的,该不会是这颗吧?”
那花种正是上午阿爹给他的。
花种通身金色,且是一颗莲子的模样。
蚌精被吓了一跳。
他说:“应该不是吧,在确定莲子没有心之后,天君就让他来人间寻找自己的心脏了。现在应该在到处游荡吧。”
却在此刻,花种周围发出金光。
程怀瑾立马站起来,他朝旁边看去。
雪地里站了一个白衣男子,他的头发乌黑,泼墨般披在身后,浑身上下都是不可亵渎的气势。视线上移,顺着对方利落的面部线条看去,程怀瑾和一双温和且淡然的金眸对视。
“扑通!”
程怀瑾心脏猛地跳动,他看得愣神,不小心踩到了河边的枯枝,身体朝后重重摔在冰面,又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呛了几口水,他勉强站直。
蚌精早就跑远了,树林里只有雪融化后发出的滴答声。他看着河边站着的白衣男子,握紧了手里的花种。
身上的衣服被冰冷的河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寒气无孔不入。程怀瑾打了一个喷嚏。
鼻涕流了一手。
他有些尴尬地朝岸上的男人看,但对方依旧是温和且包容的眼神。
程怀瑾羞愧地低下头,将手放在河水中洗干净,“抱歉,我……”
真令人羞愧,五岁之后,他就学会了在外人面前掩饰他的不堪。却没有想到,今天在这个纤尘不染的男人面前做了这么难堪的事情。
男人走近,将手伸出来。程怀瑾看了看对方的面容,又看了看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每一根指头都如同被精细雕刻。
男人不嫌弃他吗?
真是一个好人,不但不嫌弃他,还愿意帮助落在冰水中的他。
程怀瑾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地伸手放在对方的手上,被男人拉起来。
“谢谢您。”
程怀瑾冷得浑身发颤,身上的水全部流在脚下,一接触到冰面很快凝结。他的鞋和冰面连在一起,一迈步子就要摔倒。
今天真是倒霉。
踩到枯枝掉到结冰的河中,又在这样尊贵非凡的人面前打喷嚏流鼻涕,现在又要摔倒。
地面距离越来越近,程怀瑾害怕地闭上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着,鼻翼萦绕着一股清冽的香味。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一张俊美的脸就在眼前。
程怀瑾只觉一阵热气冲到脑门,将他的脸都带着诡异的红晕,他胸口上下起伏。
“小心些。”
这声音很好听,就像泉水叮咚。
温暖的怀抱很快离去。
程怀瑾有些失落,他低着头,将粘在地面的鞋拔起来。太冷了,他哈了一口气,气息也是冰冷的,每一处都像是透风,他感觉他的四肢百骸都被冰冻。
“啊嚏——”
他睁开眼睛,果然又看到了手上透明的液体,程怀瑾心里一突,他慌忙跑到河边洗了手。
对方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即便刚才扶了他,洁白的衣服上依旧没有沾到一点污渍。而他一身污水,脚面都是淤泥,打喷嚏打了一手的鼻涕,面对男人,他有些自惭形秽。
手泡在冰水里,变成了通红。
没有理会冰冷的手指,程怀瑾站了起来,水珠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真是抱歉,我太冷了,所以才打喷嚏的。”他眼神抱歉。在这样尊贵的人面前,太丢脸了。
程怀瑾将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对方眉眼平和,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世事引不起他的一丝波澜。即便他刚才做了这么一连串的傻事,对方也没有任何嘲讽。
他不傻,这样气质非凡的不会是人,更何况,他亲眼看到,莲子上的金光化作男人。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手里的花种:“您是……妖还是……”
——神明。
“神明。”
程怀瑾心猛地一跳,对方果真是高不可攀的神明。他连忙跪下,匍匐在神明面前,用他有生以来最恭敬的声音说:“是我唐突了,还请您包容我的不礼貌。”
神明蹲下身将他拉起来,金色的眸子盯着他,眼神温和:“我是一个很小的神明,没有信徒的供奉,在神界没有丝毫地位,我无法许给你什么,你也无需对我如此毕恭毕敬。”
“怎么会?”
面前的神明如此俊美无涛,眼睛也是最尊贵的金色,怎么会没有信徒,也没有地位呢?
“事实如此。”
程怀瑾还想说什么,但他太冷了,手指已经没有知觉,连骨头都因为寒冷而疼。他的五脏六腑在抽痛,最后胃部挛缩,他猛地喷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地面。
神明表情终于有一些诧异,他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小孩会突然吐血。
程怀瑾已经顾不上丢不丢脸,他坐在地上,双手环着,血从嘴角缓缓流下,牙齿都在发颤:“……好、好冷。”
“冷吗?”
神明无法体会到世间的温暖与寒冷,他蹲下身,将手放在程怀瑾的肩膀上,一道金光闪过,程怀瑾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干的。
程怀瑾缓了一口气。
阿昆抓了兔子回来,看到瘫坐在地上的程怀瑾,立马跑过来,“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程怀瑾咳嗽两声,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神明的衣摆,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红丝,其中倒映着神明微愣的表情。
“少爷,您手里在拉着什么东西?”
阿昆看不到神明吗?
程怀瑾又发出两声沙哑的咳嗽声,他想说什么话,却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神明的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