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80、第七十九章 雾中花

　　他不是卫卢。
　　他与卫卢的样貌并没有多少相似，反倒是与伊逐浑长得有八分相似，比都贺悦还要像。
　　一个完完全全萨羯人长相的男子，居然说着如此流畅地道的吴国话，明珠震惊骇然之余，心中很是好奇他的身份。
　　“明珠公主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毕竟你当年在王庭可算是一个传奇人物，叫我这个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人都略有耳闻。神秘的中原女子，将我们萨羯的小王子迷得神魂颠倒！”
　　这个时候了，明珠也不在乎旁人心目中对她的看法，毕竟他刚才说的这话倒也不假。
　　“谬赞。想来这可达之位，此前你也是一直在暗中觊觎已久了吧？”
　　他不反驳，嘴角微微上扬着点了一下头，缓步走到明珠面前来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她：“此前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中原女子究竟是有多漂亮，能让卫卢心甘情愿到要违逆祖训，娶她为正王妃。今日见过之后，我想我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蹲下身来捏着明珠的下巴，仔细端详起她的脸，最后摇头：“姿色不过中上，心思倒是灵巧，难怪手段毒辣。卫卢年轻，受你蛊惑不足为奇。”
　　明珠嫌弃地别过脸去挣脱开了他的手，轻讽他道：“若要论心思，你也不差。中原有一句话叫‘坐收渔翁之利’。听你吴国话说得不错，想来对这句话应该是早已熟稔于心了吧！”
　　他站起身来大笑道：“若是我早卫卢一日遇见你，我想，‘坐收渔翁之利’应该会比后来变得容易得多！不过嘛，现在也不晚，你虽不能为我所用，但你对我而言还有别的价值。”
　　他话里有话，只是眼下深入虎穴，明珠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于是故意和他绕了一个弯，想探知刚才那‘乐师’口中所说‘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指的是什么。
　　于是她转过头来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问道：“我与你此前从未见过，甚至现在都不知道你的身份。怎么，不先介绍介绍你是谁吗？”
　　“不急。明珠公主曾在卫卢身边一年，你猜猜，我是谁？”
　　明珠咬牙在心里对他翻了个白眼，面上冷笑道：“三年前，梁国北境突然遭遇了一小支萨羯人的骚扰，为此梁国决定修筑长城。恰巧同年中秋，刚才进来向你禀报的那个人做为‘乐师’出现在了我吴国皇宫内。由此开始，我身边时不时就会出现有想要取我性命之人。若说这其中之事无甚关联，你恐怕也不会相信吧？苏禄？”
　　那年夜色宫墙下，皇甫煦曾对自己和昕儿提过一事。
　　老可达伊逐浑有一个儿子名叫‘苏禄’，自王庭被吴国与梁国联手攻破后不久，这个苏禄就自封为‘可达’，还在梁国边境有过一次小规模的寻衅生事。
　　至于贺奚，明珠虽是对他不了解，单凭从前她在卫卢身边所了解的看来，贺奚与卫卢关系不错。如若眼前这人是贺奚，他把自己抓来自己私怨远大于公仇，只怕是不会给自己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果然，他拍手了：“妙，明珠公主真是冰雪聪慧。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猜出了我的身份，难怪卫卢会被你骗得团团转。不对，莫说是卫卢那个毛头小子了，可达不也被你骗了吗？不错，我是苏禄。这么多年了，我想见明珠公主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
　　明珠微微垂眸，眼尾满是对眼前这个名叫苏禄之人的不屑与仇恨。
　　就是他，一直在暗中对自己下手。
　　也是他，害得昕儿无辜枉死！
　　故技重施眼下开来不太好使，但对这这种只会暗箭伤人的，手段又何须光明正大？
　　苏禄？我会亲自送你上路的！
　　明珠稍稍收敛了几分眼中的仇恨与戾气，她没有抬头看他，因为这种人不配她抬头。
　　她坐在地上低头看向别处，语气中带着三分笑、五分‘自认倒霉’、两分‘识时务’的缓和：“再是不容易，眼下不也见到了吗？只是不知你为何如此执着要见我？”
　　苏禄俯视着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觉察出她的气焰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总觉得她心里极有可能正在盘算着什么，于是蹲下身来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危险的人，而且还是女人。我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你带来这里，只是要亲眼见你……”
　　透过他的目光，明珠很明显感知到他后面应该还有一句极为重要的话没有说出口。
　　果然是个狡猾的人！
　　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口风真紧。
　　“如今你已经见到了，目的也达到了，是不是该把我放了？”明珠自然是知道他不会轻易就放了自己的，但为了套他的话，探知他背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即便是简单到如此明知故问的话，她还是问了出来。
　　逼他，让他陷入进退两难。
　　是他自己先说只为了要亲眼见自己的。
　　好啊，现在已经见到了。
　　用他自己的话将他一军，看看他接下来要如何化解。
　　看他是要言而无信地继续把自己困在这里，还是不得已继续撒谎，将他背后的目的守口如瓶，亦或是他棋高一招、以退为进，干脆直接把目的说出来，大家开诚布公，不必再继续戴着伪善的面具绕来绕去。
　　只见他嘴角渐渐上扬，眼里却是浮现出了瘆人的寒光。
　　他缓缓松手，取出腰间的匕首来亲自替明珠割破了绳索。
　　就在明珠尚未揣测出他此举意欲何为之时，只听他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好了，我现在已经把你放了。我没有抓你了。扶叱城的夏天比你们中原要凉爽许多，明珠公主不妨就在这里住上几日。”
　　说得好听是留她在这里住几日，实则却是要将她软禁在此。
　　只是，明珠没想到这里是在扶叱城，还以为是在别的什么、离吴国很远很远的地方。
　　既是在扶叱城，想必距离自己失踪不见已经有些时日了。
　　皇兄现在定然已经知道了消息。
　　按照原先计划来，皇兄一定会派皇甫煦来救自己。
　　扶叱城，皇甫煦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这个苏禄怕是自信过了头！
　　明珠一边在心中这样想着，一边乖乖地跟在苏禄身后走出了房门。
　　结果当她站在屋檐下往外一看，才知道自己刚才想的是有多天真。
　　是啊，眼前这人是自封‘可达’的苏禄，是暗中谋划多年想要除掉自己的萨羯人，他怎可能真的就好心到告诉自己眼下是在扶持城呢？
　　他刚才是在故意逗自己的！
　　果然，就在明珠对着眼前的景色大惊失色的这一瞬间，一直走在她前面不曾回头的苏禄突然转过身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是他并未错过明珠此刻眼中的失落，因为他笑了。
　　在明珠眼里看来，他笑得颇有些阴险。
　　“此地距离扶叱城不过一百里，不算远。”
　　一百里，确实不算远。
　　再远的地方，哪怕是在索扈城王庭，明珠也不害怕！
　　她只是在心里觉得自己真的不能低估了眼前的这个苏禄。
　　他既不像都贺悦那般喜怒形于色，也不像卫卢那般可以用假情假意与之虚与委蛇。
　　这个人说的话可不像表面上听着那么单纯。
　　如今看来，明珠觉得自己无异于是在与虎谋皮。
　　上次萨羯王庭被攻破，是有天时地利人和。
　　而今这次，要想再里应外合除掉他们，怕是有些困难了！
　　不过，倒也不必就此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两个月以来，公主府里一直都风平浪静。
　　望着外面的风光，明珠瞬间就想到了那滋味特别的寒瓜。
　　她笑了笑：“如今看来，远不远倒也不是那么的重要。这里虽是较为凉爽，可外面日头倒是不小。前几日你派人送去的寒瓜不错，不知此地可还有？”
　　苏禄先是目光呆滞了一瞬，继而转过头来看向明珠，摆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小事一桩。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看在你曾是卫卢心爱之人的份上，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亏待你不是？”
　　这句话明珠听着觉得颇有些恶心。
　　没想到自己故意提及‘寒瓜’非但没能撼动他的心思，反而还给了他一个恶心自己的机会。
　　明珠正在心里预想着日后要给他一个怎样的死法时，突然就想起了卫卢死前只说了一半、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于是她也不装了，直接阴阳怪气地对苏禄说道：“倒也不必，我是中原人，自有满天神佛相庇佑。你是萨羯人，不在神佛的掌管范围。你们……信奉的好像是叫‘雪神’吧？”
　　你恶心我，我也恶心你！
　　果然，这句话真的触动到了苏禄的底线。
　　只见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即便是他没有转过脸来看向明珠，明珠也从他的侧颜、紧绷的下颌线看出了他心里正窝着火、生着气。
　　良久，他才渐渐克制住了他心里的火气，开口反问明珠：“是吗？听闻当年你与卫卢是已经在城外的祭祀台上对着雪神起了誓的。雪神听见了你的誓言，如今你又来到了这里，既然你说此地不在你们中原神佛的掌管范围，那么，日后你就得要为你自己当初说过的誓言负责了。”
　　明珠丝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语气轻慢地同他说道：“是吗？从前说的太多了，我都忘了。誓言这种事，不都讲究的是心诚吗？心诚则灵，我心又不诚，你们雪神怎会还把我的誓言放在心上呢？”
　　苏禄这辈子就没见过像她这么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女子，瞬间就体谅了卫卢当初为何会‘引狼入室’：“没关系，与你一同发誓的人他心诚就行了。成亲之日，在雪神的见证下，二人两血交融，此后便是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就像天上的大雁一样，其中一人不在了，剩下的那个也不会再在这世上活太久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珠脑海中瞬间就回想起了自己那年在王庭当着众人的面发过的毒誓，再想到卫卢临死之前看向自己的眼神，她心里莫名有了一丝慌张，隐隐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