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71、第七十章 千里梦（三）

　　韩钊赶着马车刚走到宫门外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那位明珠公主脸色铁青、失魂落魄地往宫门这边走来了。
　　他不禁在心里纳闷：这位公主是怎么了呢？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现在这副一脸想要杀人、心里却又十分难受的样子？
　　此时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韩钊见公主与她身边的女卫均未带伞，就先将马车上的伞给她们送了过去。
　　他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将手中的雨伞送到公主的面前，可她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只留下一阵轻风。
　　她没有拿走他手中的伞，她走得缓慢而沉重，浑身上下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就好似一缕迷茫飘荡的孤魂。
　　宋薇拿走韩钊手中的雨伞后对他说了声‘谢谢’。
　　韩钊抬头看向宫门，见那女卫匆匆撑开伞后上前去为公主遮雨，可公主很快便将女卫手中的伞夺过给扔在了地上。
　　蒙蒙细雨渐渐就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密密雨丝。
　　韩钊一脸疑惑地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宫门深处的背影，最后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坐进了马车里去等着皇甫将军出宫回府。
　　……
　　笑话，全都是笑话，她明珠居然成了一个笑话！
　　走着走着，明珠突然抬起头来望着这阴沉沉的天和连绵不断的雨。
　　她笑了，不仅笑出了声，而且还笑得很大声！
　　身后跟着的宋薇见她现在这副样子，尽管心里很是难受，但她清楚自己现在不应该多嘴，遂只好先将有些话、有些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公主，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快回宫吧！您的衣裳都快要湿透了！”
　　明珠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她又开始围着宋薇转起了圈。
　　她一边笑，一边围着宋薇不停地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叫宋薇觉得有些诡异不安。
　　后来许是终于走累了吧，最后她就这么倒在了地上，任凭雨水冲刷。
　　“公主？公主？奴婢带您回宫去。”宋薇见她一言不发、眼神空洞的躺在地上，料想她应该是刚才把头给转晕了，便想着先把人直接抱回宫去。
　　结果她刚要把明珠从地上抱起来，就听见明珠开口说：“我要自己走回去！我要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宋薇只好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宋薇本是打算把她扶回宫中的，奈何明珠不要她扶。
　　从地上站起来后，明珠抬手擦了擦脸。
　　脸上有雨水，也有她藏在雨水里不想被人看见的泪水。
　　每往前走一步，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值得！
　　他不值得自己掉眼泪！
　　自己是公主，是他不配！
　　现在不过是在及时止损，没什么好伤心难过的！
　　她目光坚定地走在大雨中，想要能再一步一步走回到她原来的位置上去。
　　是她错了，她不该轻易就动心的，更不该对一个梁国人动心！
　　……
　　此时此刻，撑着伞独自走在出宫路上的皇甫煦远远就看见雾蒙蒙的雨幕中有一个人正在慢慢朝着这里走来。
　　走近了些后，他才发现，原来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离得很近的人。
　　等他再走近了些，才认出走在大雨中的人竟然是明珠公主。
　　他赶紧撑着伞向她跑了过去。
　　他用伞替她遮雨，自己则是站在了伞外淋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淋着雨出现在这里，但看她此刻的目光与神情，他知道她这是心情不好十分的不好，她在伤心难过。
　　见宋薇也和自己一样被大雨淋着，而明珠公主的头发和衣裳现在也全都被淋湿了，滂沱大雨似瓢泼盆倾，现在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背。
　　周围的雨声太嘈杂了，皇甫煦只好站在伞外对她大声说道：“公主，这雨太大了，去前面廊下避一避吧！”
　　见她没什么反应，皇甫煦以为她是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便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明珠这才恍惚回过神来看向了他。
　　她嘴里似乎正在说着什么，但耳边全都是哗啦啦雨声的皇甫煦现在根本听不见，或者就连明珠自己也没听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皇甫煦只好先拉着她匆匆跑去了那边廊下避雨。
　　眼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明珠公主现在又是这副样子，皇甫煦暂时也就不急着出宫去。
　　望着外面哗啦啦的雨水，皇甫煦终是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她站在这儿看雨、听雨。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明珠这才开了口。
　　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问皇甫煦怎样才算是真正喜欢一个人。
　　皇甫煦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从前长乐带给他的感觉与现在他心里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他与长乐是青梅竹马、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是相互照顾的夫妻，除去长乐生病的那些日子，他们过得很是平静美好。
　　可明珠公主带给他的却是与从前长乐在世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和自己所见过的任何一女子都不同。
　　她不娇纵任性、她勇敢大胆，她冰雪聪慧、她心思细腻，她心怀天下、明辨善恶是非，她宽容大度、落落大方。
　　如果说长乐是一幅画，那明珠公主便是一缕袅袅浮动的香，初时不觉、久处难忘、离后常思。
　　皇甫煦觉得，这两种不同的感觉都是喜欢，但真要他给出一个关于喜欢的确切的答案，他却觉得自己刚才心里所想的是在答非所问。
　　“原来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啊？”明珠在他身旁自言自语。
　　见她一脸悲伤哀戚，皇甫煦最终只好开口回答了她。
　　他说：“喜欢一个人的缘由可以有很多种，但真正的喜欢一个人，便是无论她在不在自己身边，心里都会始终装着她。她欢喜，你便欢喜；她伤心，你也很难能高兴。排除万难也要与她在一起，是真的喜欢。不得不对她放手，也是真的喜欢。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的，感情这种事很难有道理可讲。公主可知道大雁？它们一旦认定了彼此，此生便会始终不离不弃。能永远守护在喜欢之人的身旁是一件让人感到无比幸福的事，但天各一方时还能在内心深处默默想念着彼此，虽是遗憾但也很是满足。公主问卑职的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一个所谓的确切答案，人心不同，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也就不同了。是否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其实我们的心它是知道的。”
　　明珠苦笑着说：“心？可心若是蒙了尘，给出的答案又是对是错呢？问心？它现在似乎是在做噩梦吧！好像有点儿难受。”
　　“公主，若是难受，那便哭出来吧！你看，天不也是有情绪的吗？开心的时候它就晴，不开心了它就阴，实在是难受得不行了，它就下雨。你看，它现在不也是在哭吗？人有七情六欲，哭和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公主想哭就哭吧！”
　　皇甫煦的开解和安慰瞬间便唤醒了她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悲伤，赶在眼泪决堤的前一刻，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得这么伤心狼狈的模样。
　　看着她小声啜泣时抖动的肩膀，即便是此刻有宋薇在旁边，皇甫煦终究也还是忍不住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明珠的肩膀以示安慰。
　　偏偏他不仅是这些年来明珠心里最信任的人，还是第一个见到她这么狼狈无助伤心的人，更是在这时候第一个安慰她开解她的人。
　　委屈和其它种种情绪霎时间全都涌上了心头，明珠突然就转过身去抱住了他，把头靠在他胸前大声地哭了起来。
　　一开始，皇甫煦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可后来见她哭得这般昏天黑地，便咬牙没有将她推开，最后，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陪伴她，让她可以好好地放心地大肆哭一场。
　　见状，早已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宋薇觉得自己再站在这里有些不合适，于是就稍稍走远了些，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着听雨。
　　得知皇甫煦今日会进宫，慕容昕早早就安排了身边的宫女去前面打听消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宫，她好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期待了这么久，最后看见的会是眼前这样的一幕！
　　他……她……
　　他们怎么……怎么会举止如此亲密！
　　远处，跟在慕容昕身后的宫女在看见明珠公主正与皇甫将军亲密相拥的场景后，纷纷低下头去，紧张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眼前的这位公主。
　　慕容昕觉得刚才那一幕一定是她自己看错了。
　　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她一定是看错了。
　　于是她赶紧转过身往回走。
　　就当宫女们纷纷在心里庆幸之时，慕容昕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宫女们只得再次提心吊胆了起来。
　　慕容昕终是忍不住转身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此时皇甫煦背对着身后来人，而明珠正埋头在皇甫煦身前哭得伤心，加上外面的雨又下得大，四处都是哗啦啦水声，所以慕容昕并不知道明珠是在哭，而明珠与皇甫煦也不知道有人来了。
　　自认为自己遭受了他二人的欺瞒与背叛，慕容昕忿忿不平地站在皇甫煦身后开口问他们。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明珠并未听见，皇甫煦却是瞬间就听出了自己身后传来的是慕容昕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出了紧张之外，甚至还有一丝害怕，因为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父亲生前曾说过的话。
　　他一手护着明珠，一边转过身去看向慕容昕。
　　他微微颔首，最后却只是平平淡淡地对她道了一声‘四公主’。
　　随着皇甫煦地稍稍转身，明珠这才抬头看见了慕容昕。
　　她下意识赶紧从皇甫煦的身旁离开，并往旁边站远了一步，一边赶紧用手擦着脸上的眼泪，一边连忙向她解释道：“昕儿，昕儿你别误会，我……”
　　明珠刚才下意识和皇甫煦保持距离的举动叫慕容昕以为这是她在心虚，瞬间，慕容昕的脑海中便闪现出了许多她曾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的场景。
　　回想起从前的那些蛛丝马迹，慕容昕突然就仰天大笑了起来。
　　见她如此反常，皇甫煦不禁皱了皱眉，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昕……昕儿，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慕容昕一脸绝望地笑着走到了明珠的面前来，“我笑什么？我笑我自己傻啊！我笑我自己天真！我笑我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是吧？瞒着我，你们瞒着我！”
　　“不是的，昕儿，你误会了。我与皇甫将军之间什么也没有，你信我。如果我和他真的有什么的话，苍天为证，我与皇甫将军之间清清白白。”
　　只是明珠刚说完‘清清白白’这四个字，上空突然就传来了一道响亮的雷声，震耳欲聋。
　　宋薇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慕容昕大笑着说：“你看！连老天也不许你说谎，你还说你没有骗我？你明明一早就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他抢走？为什么？为什么？”
　　“公主！”
　　“公主！”
　　眼前的情形叫慕容昕身后跟着的宫女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这下子完了，全完了！
　　明珠被慕容昕失手推下了石阶。
　　滚下石阶时，明珠的后脑正好撞到了石阶的棱角上。
　　眼下她的脑后有鲜血正在不停地流出，很快便将周围地上的雨水染红了好大一片。
　　宋薇一脸着急地跪在明珠的身旁，嘴里不停地大声喊着‘公主’，试图让她保持清醒，不要就此昏迷过去。
　　皇甫煦则是用手紧紧捂住明珠的后脑，他和宋薇一样，在她渐渐昏迷之前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明珠，明珠，坚持住，千万不要晕过去。明珠，明珠。”
　　明珠？
　　皇甫煦居然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慕容昕现在只觉得那两个字很是刺耳。
　　她像是已经彻底魔怔了，目光呆滞地看着石阶下的皇甫煦，而不是流血昏迷的明珠。
　　尽管那鲜红的一片在此刻看来是十分的刺眼，但她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其实喜欢她，对不对？你心里早就喜欢上她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始终无法接受我对你的感情！你喜欢她！”
　　皇甫煦只是抬起头来瞪了慕容昕一眼，连憎恶的眼神也未在她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很快就抱起了已经昏迷不醒的明珠。
　　“如若她有什么不测，四公主日后好自为之！”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皇甫煦便抱着明珠走向了大雨中，消失在了慕容昕的眼前，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慕容昕知道，自己这是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有机会能再见到他了！
　　自己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有机会可以和他说上话了！
　　从前，她只是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好远，而现在、乃至以后，他和自己将是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