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52、第五十一章 白苹渡（一）

　　秋暑未消，中秋前两日，明珠因为贪凉，食冰无度，发了一场高热。
　　等到了宫宴当日，高热仍是未有消退，遂抱病在宫中静养，没有去前面凑热闹。
　　“公主，要不再吃一点儿？奴婢们看您这两日都瘦了。”
　　明珠一脸病色的望着眼前案几上的膳食，一脸病色、神情寡淡地摇了摇头，命她们将眼前这些都先撤下。
　　枯坐片刻后，感觉白无聊啦，起身走到了窗边。
　　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听着窗外檐下挂着的那串风铃在风中摇晃的清脆声响，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她心里却是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快乐，反而平添了几分惆怅。
　　两年了。
　　她回到亲人身边、回到这皇宫里已经两年了，但她还没有过过一次生辰！
　　时至今日，她甚至连自己的具体生辰是在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据父皇他们推算，自己的生辰大概是在十一月，但具体是在何日，就无从得知了。
　　这两年来发生了很多事，她也曾有过生死攸关的惊险之时。
　　只不过才短短两年而已，明珠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在这短短的几日里好像老了许多，隐隐约约染上了几分秋草的苍黄。
　　虽然她好像什么都有了，却好像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她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就坐下了。
　　这时，金小将从院中的树上跳了下来，一个矫健灵敏的翻身后，它就静静的坐在窗边默默陪着明珠。
　　一人一猫，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沉浸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院中树影横斜似水草漂浮，微风中夹杂着隐隐淡淡的桂香。
　　清甜的味道似一滴朝露自竹叶尖儿上滴落，在明珠那一颗惆怅的心上泛起了微微的波澜。
　　抬眼看向院中，找寻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宫中并没有桂树。
　　“公主要去哪儿？”
　　见明珠起身往外走去，身后的宫女连忙取来外衫为她披上。
　　“我刚刚闻着风中有桂花香，外面的桂花这两日可是开了？”
　　“夜深了，公主何不等明日再去？”
　　明珠却是坚定地走了出去，也不管外面此时是天黑还是天亮。
　　……
　　循着风里影影绰绰的桂香，她一路走来了湖边，最后驻足在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前。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宫里有这么高大的一棵桂花树？”
　　她身后的两个宫女看了看彼此，其中一人回答她道：“回公主，这棵桂花树是从旧都宁平城移植过来的。据说是皇后娘娘在的时候，皇上亲手种下的。听宫里的老人们说，皇后娘娘很喜欢闻这桂花香，所以从前在旧都、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为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公主的母后，在府上亲手种下了两棵桂花树。后来宁平城突生变故，皇后娘娘就此下落不明，皇上便命人将其中一棵桂花树移植来了这里。往后每逢皇后娘娘生辰那日，皇上都会来此静坐半日，不让任何人打扰。前年……前年公主和亲中途突生变故，消息传来那日，听说皇上也是独自一人来了这里，后面没过多久皇上就病了。”
　　夜色下，明珠仰着头望着眼前这棵高高的桂树。
　　惆怅遗憾的内心深处悄然间有了一丝安慰。
　　父皇他从未忘记母后，母后在天有灵一定能感受到父皇心中对她深深的怀念。
　　母后，您究竟在哪儿呢？
　　明珠好想去看一看您！
　　“谁啊？是谁在那里？”
　　草丛里突然传来了动静，宫女出声问是何人在那里鬼鬼祟祟。
　　明珠亦是转过身来循着宫女的目光向那暗处的草丛看了去。
　　不一会儿，只见草丛后面走出来了两个陌生男子。
　　看他们身上的着装打扮不像是宫人或是侍卫。
　　“姐姐们莫要误会，我二人是今晚进宫表演的乐师，不小心走错了路，这才来了这里。”
　　他二人边说着话边走上前来，明珠三人一听他们说自己是乐师，也就没心生怀疑。
　　可她们万万没料到的是这二人身上藏了东西。
　　怀中取出的药粉一洒出，手中提着的灯笼很快便掉在了地上，明珠身前的这两个宫女就这么晕倒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明珠刚才也不慎吸入了部分药粉，虽然她吸入的量不及她身前的那两个宫女多，但此时此刻她双眼视物已经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意识也在无可救药的逐渐涣散。
　　眼看着他二人缓步朝着自己走来，明珠脚步踉跄着向身后退去。
　　“哈哈，明珠公主？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何人派来的？”
　　明珠已经看不清他二人的身形容貌，只依稀间听见他二人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可是找了你很久很久。”
　　明珠不愿自己落入他们的手中，但眼下四周又无侍卫经过，她只好孤注一郑，毫不犹豫转身跳入了身后的湖水中。
　　寂静的深夜里突然传来了‘扑通’一声响，巡夜的侍卫很快便发现了此处的异常，正迅速往这边赶来。
　　这两个‘乐师’眼看着今日无法得手，只好先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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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药来了。”连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床上躺着的人还没醒，易泩让连平将药先放在了一旁，随即又吩咐他将信速速送回梁国去。
　　连平刚离开没多久，明珠就悠悠转醒了。
　　“你醒了？”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珠没有拒绝他来扶自己起身，只是满眼疑惑的看了看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到了眼前这位易公子的脸上。
　　“我怎么会在这里？”
　　易泩转身将一旁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了过来，舀了一勺稍稍吹凉后才送到了她的面前：“先趁热喝了。”
　　说话间他的嘴角挂着浅淡温柔的笑，明珠一时间有些看呆了，心弦也跟着颤了颤。
　　“已经不烫了，喝吧。”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独有的魔力，明珠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乖乖将它喝了下去。
　　当他用袖子替明珠擦嘴角的时候，明珠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里是哪里？”
　　“山中竹舍，清幽之地。”
　　他站起身来，明珠也跟着仰起头来望向他：“我怎么会在这里？”
　　易泩低头看着她，眼中浅含笑意的回答她道：“今早在下在白苹渡口登船时发现了飘在水中的姑娘，所以就带你来了这里。明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才会……”
　　白苹渡口？
　　是在宫外，不，是城外。
　　自己竟然被流水带到了城外这么远的地方。
　　只是眼下自己突然不见了，父皇和哥哥一定担心着急坏了。
　　不行，得要赶紧回去，查清楚昨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两个古怪的‘乐师’又到底是何人派来的。
　　见她着急起身准备要离开的样子，易泩也没当即就出口挽留，只是好心的在一旁问她需不需要自己派人送她。
　　明珠不知晓这里到底是何处，只当这儿离永安城并不远，便婉言谢绝了他。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太过神秘，而且还有些高深莫测，所以并不想与他产生过多的交集。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明珠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会不不由自主的被他所吸引。
　　她心知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她应该要离他越远越好。
　　竹屋茅舍外，望着眼前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竹林，明珠不禁转身回头看向了正负手站在屋内的易泩。
　　“此地距离永安城有多远？”
　　易泩走出来站在屋檐外对她说道：“若是你就这样走的话，许是要半日。姑娘身体尚且虚弱，只怕是在路上需要走得更久一些。”
　　望着四周的竹海，明珠没有问他下山的路在何处，而是就这么站在外面看着此刻站在屋檐下的他。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易泩神色淡然的看了看左右，旋即又微微低头看了看脚下，最后抬头看向了她的双眼，如是说道：“易某现下囊中羞涩，又不知姑娘家住何处，便只好带姑娘来了此地。姑娘放心，此地是易某一位信得过的朋友临时歇脚的地方，还算安全。”
　　这山中竹林深处，想来能发现此地的人都少得可怜，除了可能会有野兽出没外，她暂时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其它的危险。
　　前一瞬刚这么想，下一刻明珠便听见了从林间传来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的走到了易泩的身旁，却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传来：“公子，晚上可以熬鸡汤，你看我刚在林间逮的野鸡……小姐醒了？”
　　是连泽。
　　不知为何，单独见到这位易公子的时候，明珠总是会在心里觉得此人危险，可一旦见到连平连泽兄弟二人出现在他身边，明珠又会放下自己心中对他的戒备。
　　“连大哥？你也在这里？”
　　连泽一手提着野鸡，一手摸了摸后脑勺。
　　见公子正看着自己，他便赶紧对明珠说道：“小姐叫我连泽就行了，你这样称呼我怪不习惯的。小姐你看，这只鸡身上的羽毛很是绚丽，要不留着给你扎个毽子踢可好？”
　　“好啊！”明珠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对他点头说好。
　　等到连泽提着野鸡离开了，她才在心中思索着自己到底会不会踢毽子。
　　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就那么不假思索的回答他的。
　　“明姑娘这是不走了？”易泩转过头打趣她。
　　明珠点了点头，眼神并未看向他，而是看着眼前这一片茫茫无际竹海。
　　“现在走了，我岂不是就要辜负了那只肥美的野鸡？倒也不急于一时。”
　　明珠心想，那两个乐师来路不明，自己现在就这么平安无事的回去了，反而不容易揪出他们幕后的主使。不妨等过上几日再出现，兴许背后之人会忍不住先露出了马脚来。
　　“对了，易公子刚才说你发现我的时候你正准备要登船，你们这是要回梁国了吗？”
　　易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是该回去了，不过也和明姑娘一般，倒也不急于一时，‘家中’有人，自会安排好一切的。”
　　明珠不禁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却发现眼下他只是在脑后松松的别着一支发簪，长发披于身后，并非是之前见到的那般束发。
　　明珠心里有些纳闷了，只好试探他：“易公子出门离家这么久了，不怕家中夫人惦念着急？”
　　易泩语气平淡的回了句：“家中并无夫人。”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明珠却是从中听出了许多。
　　似有惆怅，似有遗憾，又隐约间似有欣喜。
　　他家中并无夫人？
　　难道他还未娶妻？
　　莫不是他一直都在等着他上次提到的那位姑娘？那位叫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姑娘？
　　他倒也是痴情！
　　“既是旧情难忘，易公子何不趁着现在找机会见那位姑娘一面，免得日后徒留遗憾。”
　　她讲的这句话，易泩一开始还没想明白。等后来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后，不禁会心一笑，转而问她：“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明珠点头。
　　她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在得知那棵桂花树的来历后，在得知这位易公子为了那位姑娘一直未娶亲时，这是她现在心中的唯一想法。
　　遗憾。
　　她自己也算得上是几经生死的人了。
　　人生苦短，千万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
　　易泩却是略显惆怅地对她说：“可惜啊，她已经把我忘了，早已不记得我与她从前的事了。”
　　“若非是她选择主动忘记，你又怎知这不是老天给了你们二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若真是她自己主动选择要忘记从前的，最后结局如何，但看易公子你的选择了。是要再续结局未卜的前缘，还是从此相忘于江湖。”
　　“如若你是她，你该当如何选择？”
　　明珠诧异的看向他：“我？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自是不敢妄言，更是给不了你任何的建议。”
　　“姑娘刚才不是还在鼓励我再去见她一面吗？”
　　明珠笑了笑：“我不过是见你痴情，觉得与其这么痴痴等下去，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你二人见上一面，未来的路将要往哪里走便是有了答案。情这一字，怡人，也伤人。易公子你气宇不凡，不该为情所困才是。大丈夫当志存高远，怎能为儿女私情所羁绊？当然了，人各有志。刚才的话不过只是我自己的个人看法而已，易公子若是不认可也是人之常情，还请不要往心里去。”
　　“有趣有趣，明姑娘真是个妙人。小小年纪竟是活得如此透彻，倒是在下惭愧了！”
　　面对他这恭维的话，明珠心里倒是颇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