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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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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玖和唐时黎再见到林言,是在很多年后的一个五月,在郑孔薇的墓前。
其实这样说也并不准确,因为在郑孔薇去世之后的次年秋天,唐时黎曾经在周记云和林言的婚礼上遥遥地见过她一面。
那时候她作为风林的代表多顾着与人攀谈,只是在司仪问及新娘的时候才看向林言。周家还算传统并非完整的西式婚礼,穿了西装和白婚纱,没有请神父。
林言没有笑,大家都看见了,可是所有人都笑着,说着祝福的话。
唐时黎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高台之上的林言,想到那日,在靠边站里面她见到过的林言,冲上台去抱着自己的爱人,与她拥吻。
那时,她是勇敢的,她是幸福的。
见过了那样五彩缤纷的林言,再看向现在纯白空洞的新娘子。
唐时黎不忍再看。
强笑着做一个商人。
本来她不该如此的,有她什么难过的呢,她好好地活着,幸福地爱着,别人羡慕她还来不及呢,她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是吧,林言。
唐时黎没有喝太多,她怕她不堪一击的酒量击破理智,冲上台子,抢走林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新娘子逃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她知道郑孔薇一定会这么做。
她想成为郑孔薇,这样的话,郑孔薇就还活着。
尽管她已经承认郑孔薇是真真正正地死掉了。
婚礼散场地时候,唐时黎有些醉了,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的去处,所以叫公司的车先回去,打了出租车带她去了城郊的墓园。
天色将晚,唐时黎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的墓园被夜色笼罩,散发出瘆人的凉意。一排排的松柏在地上倒映出人形一般的影子,唐时黎想,也许这每棵松树下都困着一个个不肯离去的灵魂,他们还在尘世间留有许多牵挂,却只能藏匿在黑夜当中的影子里,在每次日落的时候才能冒出头来,扒着松柏的枝叶遥遥地望着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想到这其中有郑孔薇,唐时黎便不再害怕。
她知道郑孔薇一定有在等她,所以她一定要来。
石阶而上,再回头望,才发现远处的山后还有橙色的落日,只不过太过虚弱所以没有可以照亮这边山头的光。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里,往常都是同姜玖一起来的,本来今天也是,只不过姜玖不肯去参加林言的婚礼,唐时黎又是一时兴起,只能是孤身前往。
郑孔薇墓碑上的照片并没有笑。
很奇怪,唐时黎明明记得郑孔薇是喜欢笑的,经常会有露出牙齿的笑容,大叫着扑向唐时黎。但后来去找照片的时候,却没有找到带着笑容的照片。大多都是连镜头都没有看的侧脸抓拍照,最后只好用毕业合照里的郑孔薇了。
她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也平平地,看不清楚喜怒,眼睛里困着一团迷雾,像是这墓园里化不开的黑夜,让唐时黎无端地平静。
像是回家了一样,唐时黎将外套垫在地上,盘腿坐着,理顺裙摆遮住膝盖外的冷风。
“又来啦。”
墓碑上落着半截干枯的松树枝,唐时黎支起上半身费力地够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灰白地松针偶尔扎到皮肤里,有些痒痒得疼,像是伤口在愈合时候的感觉。
是新肉在生长。
“今天,林言结婚。”
唐时黎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郑孔薇的眼睛,却又心虚地不行,还是偷偷地看向了郑孔薇。发现她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自己,好像是与她无关的事一样。
唐时黎看着照片里的郑孔薇,思绪纷飞了许久,突然之间才发现——哦,郑孔薇已经不在了。
尽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唐时黎还是会经常忘记这件事,突然想起的时候就会出现短暂地窒息,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在那时候唐时黎就会想,是不是在那个夜晚,郑孔薇被困在车架之间,玻璃插进她的血肉里面,血液簌簌地流出她的血管。
唐时黎曾听电影里面说,当人死去的时候,血流出身体,会在耳边听到风声。
唐时黎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声音,是不是像墓园夜晚刮过树枝的声音,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你会怪她吗?”
“我知道你不会。”
“她看起来……挺幸福的,真的,很漂亮,穿了婚纱,很好看,是最美的新娘子,不知道和你当初想的一样不一样。”
“我话好多哦,很烦人哎。”
夜风刮过,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撩起唐时黎的裙摆激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她拢了拢袖口忍不住抱怨道。
“薇薇,你们家好冷哎,你冷不冷啊?”
“啊?”
唐时黎是真的在问,却没有人回答。她只能抬头望着天空里的星星,是许久没见过的风景。
涂迁接走了唐时黎,车灯在地上转了一个圈,顺着山路消失了,墓园里再没有了光,天上的星星却还亮着。
阴晴圆缺,斗转星移。
太阳再次升起,唐时黎和姜玖便在这里看见了林言。
林言的头发长了许多,自郑孔薇走后好像就没有剪过了,用鲨鱼夹再脑后夹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明明是来见郑孔薇,却穿了鲜亮的粉色长裙,甚至别了一支镶钻的胸针。
唐时黎虽无恶意,却还是忍不住嘟囔道:“怎么穿成这样过来了?”
“因为薇薇喜欢吧。”姜玖想了想这样说。
“嗯?”
“你记不记得那次在酒吧的时候,她穿的就是粉色的衣服。”
唐时黎如鲠在喉,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林言倒是坦然,大大方方地同她们二人打招呼。
“早上好。”
“早上好。”
“这么早?”
“你不也是?”
“我下午的飞机,待会儿就走。”
“去哪儿?”
“新西兰。”
闻言,唐时黎陷入了沉默,倒是姜玖忙问道:“为什么?”
林言笑而不语,姜玖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是想要从她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不怪姜玖多话,实在是她找不到林言离开的理由,说是想要离开令她伤心的地方重新开始,若是别人姜玖也许还会相信,可是林言的话,姜玖断然是不会相信的。
这两年来林言是郑孔薇的守墓人,倒没有日夜都宿在墓园,却也差不多了,如今突然说要离开,姜玖只怕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甚至姜玖想过,如果林言是一只乌龟的话,一定会闭眼趴在郑孔薇的碑上,同她一起陷入永生永世地沉睡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姜玖比林言更害怕林言的离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唐时黎盯着郑孔薇的照片好一会儿,看她的眉眼投来沉沉的目光。一起郑孔薇曾用乌龟来形容过她自己。
说:“我与生俱来就有壳,并没有真的保护到我,只是重,让我走不动。”
郑孔薇故作了二十多年的潇洒,一直想要飞,却总是囿于原地,她不会飞,也未曾找到过方向。
就连最后想要去的远方,也被迫停留在了目之所及的想念。
所以唐时黎对林言说:“一路平安。”
“谢谢。”
“再见。”
“再见。”
林言就这样走了。
唐时黎告诉姜玖:“伊今收购了林氏,现在她只是周家的夫人而不是林家的千金了。”
“怎么回事?”
唐时黎摇摇头说不知道,看着林言的背影在山路里消失不见才回过头来,继续说:“不知道,不过我大概能懂她为什么这个时候才选择离开了。”
“也许和她为什么是同周记云结婚而不是周元令的原因一样吧。”
姜玖沉默不语,抿着嘴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抬头又对上郑孔薇的眼神,空空荡荡的,像是人间。
这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林言了,鬼使神差的姜玖想到了第一次见林言的时候,严格算起来的话,应该是在周元令发给她的照片里面,那一抹裙摆。
虽然没有看见林言的模样,可在餐厅里面见到她的第一眼姜玖就知道是她,那个站在蔷薇园里出现在周元令照片里的人,就是她。
也不知道开得那样浓烈的蔷薇如今怎么样了,是否还炽热着。
不浪费姜玖惦记,周公馆的蔷薇开得好极了。
周公馆的书房如今换了主人,周元令感到疲倦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身后的蔷薇。
它们被照顾的很好,周记云在空闲的时候还会为它们浇水,晴朗的午后躺在花园边的摇椅里午睡。
有时候周元令看着周记云沉睡的侧脸总是忍不住得感叹,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了解过周记云,这位与自己有着浓厚血缘关系的二叔。
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理由,周元令好像一直都不曾了解过。
在他宣布要和林言结婚的时候,周元令问过他为什么,周记云没有回答,后来伊今收购了林氏,他又去问周记云为什么,还是没有答案。
所以在昨夜,林言告诉自己她要出国的时候,周元令终于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想,他在周记云面前永远都会是个小孩,周记云的秘密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甚至都不想抬头去看了,他知道那把刀会一直在那里,只要他不去触碰就不会落下。也许会在某个他抬头的时刻,刀剑就会冲着他的眼珠子,直直地落下。
周元令对林言说:“余生顺遂。”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爱人死在了这里,她的眼泪在这里流干,她断掉了羽翼却用最后的希望来飞翔。跃过这片回忆的海洋,林言要换一个土地来埋葬自己。
烈日灼心,周记云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只好半眯着在满目的蔷薇中,落下一滴泪来。
这半生已过,他终于疯狂了一次,哪怕这次也是一场用感情换利益的交易。
林言哭着央求他:“帮帮我,我可以让你有个名义上的妻子,你帮我查明车祸的原因。”
“然后呢?”
“如果是我父亲的话,我帮你拿到整个林氏。”
周记云几乎没有犹豫,尽管他在悲愤交加之时立下来此生不会结婚的誓言,但他想,就这样疯狂一次也不是不可,哪怕是为了别人的爱。
他想,如果能重来的话,他也想这样去爱,像周元令,像林言,像那位死去的郑孔薇一样。
不顾后路,走向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