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诺》喵花花

1、奶油

　　我不了解她。
　　名叫尹诺的，重组家庭的妹妹。

　　初中的时候，我发现爸爸出轨了。就像看过的动画里那样，他开着车、和另一个女人走进了某种城堡，等他从城堡出来的时候，我妈妈领着我在门口等他。粉红色的闪光招牌，潮湿油渍的地面，旁边是一家通宵营业的串店，中年男人们光着上半身在那里喝酒，地面是啤酒瓶碎片，莹莹的绿，像水晶。

　　那年我要中考，体重剧增，手臂上、肚子上、大腿根部，长出了许多软绵绵奶油般的脂肪，皮肤被撑裂开，变成乳白色的沟壑，肉和肉之间是不可跨越的峡谷。我不自知，每天仍然昂着头，却仍然有双下巴。

　　后来我见尹诺，才知道有人的腿是紧绷绷的、瘦瘦的，胳膊展开也不会有蝶翼般的脂肪，肚子也是瘪瘪的。她的两条大腿之间不是黏在一起的，那两条和我胳膊差不多的腿在根部像同级磁铁一样互相排斥，留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是美的。尹诺也美，她的漂亮在全年级出名，她比我小一岁，小一年级，而初二年纪搬到我们小区的时候，我们班的许多男生都争着去看她。

　　“据说二年级有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瘦瘦的高高的，手脚细长，脖颈像明星一样纤细，走路像跳舞一样。”
　　她本来就很出名，只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屑知道，我每天和朋友聊天、上课开小差、课后打游戏，我为了我的所有消遣而忙，为什么要知道她？
　　自然，我也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妹妹。

　　那些天，我只是感觉到班级里、年级里男生的躁动，下课走廊吵闹得不同寻常，上课他们偷偷传纸条，用手机发消息，我一概归位爱玩。我从来都被排除在外面，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关注的点。

　　我照镜子，看自己白白胖胖的脸，层层叠叠奶油般的软肉，也能组成一个温吞的瓜子脸。看自己的杏眼，在一片白色当中，亮得如同燃着一团棕色的火。我认为自己漂亮，聪明，所有的习题第一次做就能解出，那些文言文十分钟就能背完。我怀着对他人的蔑视来肯定与比较自己。

　　那些所谓的校花，只是肤浅又俗气的成熟女生。而我不愿去跟风一样见她们，我不服气她们的好看。

　　初二的我拥有一切，随后一切就被粉碎，我曾经是一面完整无缺的镜子。我看到爸爸和陌生的漂亮女人坐着车，去往情人旅馆，我被摔碎，用臼碾成粉。我是灰尘。

　　我有几个好朋友，放学后——比起回家，我更愿意和她们在路上消磨一段时间。去零食店买五毛一包的辣条，几个人分掉，最后都混得半饱，手指也要嗦几遍。
　　初中的旁边有一些粉色招牌的旅店，冬天天放学就黑了，那些旅店就亮着粉色的霓虹灯，旁边立着牌子写着钟点房50一小时，过夜100。刚升初三的那个秋天，我穿着不合身的棕色毛呢大衣，围着粉色的手织毛巾，脚上穿着的鞋边缘磨得掉皮。我和朋友走在路上，大声讨论着当时很有名的特摄。
　　我看到熟悉的车牌号。从此之后，我的快乐都变成窘迫。我的自我审视的目光开始觉醒。我意识到自己穿的不够漂亮，甚至在路上走起来土里土气的。
　　我的痛苦不够真诚。我没意识到这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什么影响——只是一些小事。我去找了妈妈过来。

　　初三上学期的冬天，我爸领着尹诺和她的妈妈走进我家。行李箱轮子轧在新雪上，我用手指在公交车的玻璃上画了笑脸，围巾里全是哈气结成的水珠。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众星拱月的校花，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意去看她，导致我们的初见留在这种时候，我爸在旁边点头哈腰:“这是你妹妹，尹诺。”
　　而我点点头，大衣都掩不住我的双下巴，我不真诚而局促地说:“你好，尹星。”
　　我是尹星。我们奇异地有同样的姓氏。而我讨厌这样。

　　我在备考，屋子里都是只做了开头的练习册，电脑蜷在一堆书里，键盘有一辈子没清理过。屏幕上是我特意弄的动画屏保，尹诺进来的时候我给她挪地方，不知道碰了什么地方，□□页面就弹出来，上面写着:“那个小三的女儿要搬进来了呵呵。”
　　尹诺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我的屏幕，看上去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因为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尹诺只能和我住一间。我讨厌她浑身上下的香气，那和洗衣粉或者肥皂的味道有很大区别，那是一种很贵的味道，不属于初中生的味道。至少不属于我。

　　尹诺没和我说话。我的床本来就是双层床，第二层被我放换下来的衣服，现在只能认祖归宗，把它们通通塞进衣柜。她要睡到我上面去，她把那个粉色皮革的行李箱摊开，拿出床单被褥和一些瓶瓶罐罐。我写着练习册就忍不住瞟向她那里。
　　我在做样子，我很明白。我知道她的成绩不太好。放在平时，那本练习册我翻都不会翻开。□□的消息提示音连着响了几声，我没点开，拿着笔戳着练习册毛毛糙糙的纸张。我家本来有一点钱，爸妈离婚后几套大房子都给我妈分走，而我爸坚持要我，他们自然对我展开一场争夺战。我讨厌他们问我:“你跟谁”时候那股谄媚小心翼翼的样子，那样子好像狗。而初中的我不愿意当狗。

　　于是我谁也没选，法院把我判给我爸。他们认为我妈没有能力抚养我。我爸有正经工作，我妈是家庭主妇。而现在所有房子和钱都给了我妈，我们住在我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里。这里的洗手间甚至没有淋浴头。
　　实话实说，我对尹诺蛮好奇的。但是我不可能跟她主动说话。她和我们这个破房子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的衣服整洁熨帖，洗一次头要用三种洗发水，每天要往脸上涂一些大人才涂的护肤品。我看不起她。
　　我看不起她。我羡慕她。我维持着我最后的自尊，也岌岌可危。我是最传统土气的初中生，班里的女生都和我一样。而某天，在我们这群鸭子里面掉进来一只真正的天鹅。
　　我不应贬低自己。我不应这样比较。初中的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身边偶然遇到一个比自己还像女主角的人，思想就停滞不前。
　　尹诺搬来的第一周，我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玩电脑了。

　　只有几个人知道我还有个妹妹，是我爸出轨对象的孩子，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初二学妹。是运动会时候打牌跳舞的女生，照片被po在□□空间有3000转发。在她没出现在我的生活之前、在我可以装作忽略她之前，她还是那颗没爆的粉色地雷——而现在，我不能无视她了。
　　这个跟我睡在一起，白天一起出门，就连我也会看着她照片出神的人。我的妹妹。我讨厌自己对美的趋性，一个磁极遇到一个异名磁极，而我和尹诺、更像是同名磁极，被按着头拼凑到一起，组成一幅荒谬的画。

　　我暗恋一个人，那是一种模糊的萌芽，在我十二三岁时由友情过度到喜欢。肤浅的、浮于表面的喜欢。只是因为他比同龄人白皙、高瘦，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在十二三岁单纯的海洋里，模糊如他的水滴并不会被湮没。
　　这种喜欢贯穿了我的初中，让我不那么浑浑噩噩。我仿佛有了目标，而那目标是为他而生。我只是他的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同班同学。

　　我开始减肥。我再也不自视良好。看到我肉滚滚的脸和能捏起一层的大腿，我不再认为自己美了。我让我爸把校车退掉，每天坐公交去上学。我爸以为我跟尹诺闹了矛盾，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了一堆废话。
　　“我们没什么矛盾可闹的。”我扯了扯嘴角，还是没办法装出来真诚的笑。
　　最终我还是达成目标了。我爸公司欠了很多债，又没有现金周转，自然也不用坚持要我坐校车。我不想照顾尹诺，她只比我小几个月，而多出来的那几个月不见得使我比她更高明。
　　许多次看着我波浪般涌着的肉，我就止不住哭。我想，我这样难免会被人嘲笑。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我，更何况是王寻芝。
　　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我考了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成绩，于是随后的期末考试，我和喜欢的男生、和尹诺分到了同一考场。
　　整个考试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座位是按照蛇形排的，王寻芝就在我的左前面，我一遍遍描了他的耳廓，一小半侧脸。直到物理考试就剩三十分钟。
　　我只写到填空第二题。
　　更糟的是，下课后王寻芝来找我了。他非常自来熟地对我笑，然后说:“尹星，考得怎么样啊？”
　　有一刻被人注视的直觉扑面而来，我顺势回头，尹诺正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我有些疑惑，转过头去跟王寻芝说话:“就剩半小时的时候我才写到填空，这回肯定不行了。”
　　“还好吧，反正你其他科目都很好。”
　　“没有那么好。”我尴尬地回答，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注意到我的独特之处。好在马上就打铃了，王寻芝从我的座位离开，让我的心脏不至于跳出来。
　　你看，我这样尴尬、内向、不懂变通的胖子，怎么会比的上尹诺招人喜欢？
　　想完这些之后，像是为了打我脸一样，我被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