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决》一丈星河

17、第 17 章 随本座回去

　　两人当天下午就雇了马车和车夫，离开了祁阳城。
　　在马车中，两人各据一角，各怀心思。
　　宋泊安跑了好几家当铺，将那个发冠抵给了出价最高的铺子。那银发冠制作粗糙，不是上好的银，雕花也丝毫称不上精美。但那发冠中间却有一块上好的玉石，于是也当了个好价钱。宋泊安再三叮嘱掌柜要收好此物，不久后定来赎回。
　　他是极为内疚的，坐在马车中一遍遍责骂自己。
　　从认识那天起，自己就一直给宁辞恩带来各种麻烦。吵了他的修炼，又耗他灵气借他钱财。分明是自己粗心大意丢了钱袋，最后还要他放下身段去相面赚钱。搞砸了以后，连自己心爱的饰物都当了去……
　　是不是碰到自己的人，都会倒霉？真的如宁辞恩所说，八字不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还有什么脸留在他身边报恩。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影响他的运气。
　　可是既已许下誓言，若不履行又会被认为是失信之人……
　　“你可想好了？到了凤宁城以后，便随本座回去？”正当宋泊安火急火燎地纠结时，宁辞恩开口问道。
　　他上了马车以后就盘起腿坐在角落，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嘴便闭上了。
　　“我……”宋泊安摇摇头，“小的不知道。”
　　他这样的反应，宁辞恩是料到的，所以也并没表现出失望，“罢了，早说过本座的生活不适合你。此番到了凤宁城，本座会派人安顿你的生活，算是这一路上你照顾本座的酬劳。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开口。”
　　对方似乎已经下了逐客令，本还在纠结的宋泊安倒是急了。
　　“不是，小的已经清楚今后跟随仙尊会面对什么，都不足为虑。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还害得仙尊同我一起倒霉。唯恐伴在仙尊左右，只会成为累赘。”
　　“带你走，自然是有原因。离凤宁城还有些距离，你还有时间考虑。”说完自顾自地闭上眼，似乎也不愿再听到宋泊安的回答。

　　有了马车，赶路快了许多。
　　路上几天，两人之间似乎有一些尴尬的气氛。宁辞恩不主动与他搭话，除了吃饭与住店，基本都是打坐中勿扰的姿势。
　　宋泊安不懂这些，也不敢打扰。更重要的是，他那套一贯好使的察言观色的直觉，现在完全用不上。宁辞恩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像是风吹过也带不起一丝涟漪的湖水。那潭湖水曾经有风浪，也曾生机勃勃。现在却像结了冰一样的平静，再也看不透湖中有什么。
　　他究竟在想什么？

　　又一日清晨，在驿站储备了些干粮后，两人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大概晌午，便能到凤宁城了。”宁辞恩终于开口说话。
　　他似乎有些紧张，声音也有一点无法抑制的颤抖。
　　“哦、哦……坐车真的好快呢。”饶是宋泊安平日再伶牙俐齿，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尴尬回应道。
　　“豆芽菜，”宁辞恩背过身去，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风景叫他，“你可曾对何人失望过？”
　　“啊……啊？”确认他是在认真问自己以后，宋泊安回答道：“当然有过啊，以前救过一个快死的小乞丐。有吃的我都分他一半，结果他还偷了我的钱跑……”
　　“本座说的不是这种失望。”不等他说完，宁辞恩开口打断他。
　　宋泊安道：“那仙尊的意思是？小的愚钝，还请仙尊赐教。”
　　宁辞恩依然看着窗外景色，好像刚才那紧张只是错觉，语气恢复到这几天毫无波澜的他。
　　“那个人在你心中，高高在上，甚至你将他视为神明、信仰。他是你此生最大的向往，是你卯足劲想要触及的高峰。最后，你发现这一切都是你的想象，他根本不是如你所想那般。”
　　“所以这便是仙尊所说的失望？”宋泊安问道，“这世间又有谁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仙尊也说了，对于这个人，都是自己的想象。既是想象，那便只是自己心中一个不真实的幻想而已。若他作恶，不再来往便是；若他仍是善良，又何来失望可言。”
　　宁辞恩肩膀似乎颤了一下，放下了窗帘就这么保持背对他的姿势坐着，“你还真是能说会道。休息吧，到了凤宁城叫你。”
　　“哦……好……”宋泊安回答道，“我们到凤宁城了，仙尊就可以回家了吗？”
　　“不，本座要先打探点消息。凤宁城离宗里，还有很远。”

　　大概两个时辰后，马车驶进了凤宁城的城门。
　　这座城，依稀能从规模上回忆昔日繁荣。城门和那祁阳城相比，更高大宏伟。城中街道宽广，楼宇鳞次栉比。佛门、道家各种不同的风格，都融入在城市的红墙绿瓦上，为这座城增添了几分仙气。正值中午，酒楼传来的吆喝声，还有寻常人家飘出的炊烟，都展示着城池的生机。
　　但仔细看一看，却能从中品出陈旧的味道。街道虽宽，却不像祁阳城那般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路过的人都低着头急匆匆地行走，神色麻木冷淡。城中虽然有道观，有佛塔，却听不见晨钟暮鼓念经颂德的声音。想来随着各大门派的迁移，已经没什么香火了。
　　只有那些墙面斑驳的楼，还耸立在世间，展示着这座城最后的倔强的繁华。
　　下了车后，宁辞恩既不找客栈安顿，也没有兴致到处去看看。而是带着宋泊安在一家茶楼的角落坐了下来，点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
　　之前那么着急回凤宁城，现在到了地方反而还有闲情逸致来茶楼品茶。他总不可能急着赶回来就为这一口茶吧，宋泊安心想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也不敢松懈。既然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什么，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间茶楼很有些年头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独特的地方。茶楼是天井式的三层木楼，两侧有楼梯可以上到二楼三楼。阳光透过屋顶可以直接照到大堂中，十分亮堂。店里客人并不多，店小二也没什么事做，悠哉地扫着地。灰尘在空气中跃动，随着阳光一起翩翩然，看得人昏昏欲睡。
　　倒是那进出茶楼的客人，有些特别之处。凡是进来歇脚喝茶的，都不是穿着寻常布衣的寻常百姓。年轻的，年长的，看着都气度不凡。衣着素雅，举手投足间斯文端庄。大多数人还带着剑，想来应该是宁辞恩说的，还留在此地那些修仙门派的弟子。
　　这些弟子们来去匆匆，席间偶尔交谈几句，说的无非也就是今天新学了什么招式，门派里的哪位师兄下山有了什么奇遇，杀了几只妖除了几个鬼之类的闲杂话题。吃完以后，便又风尘仆仆地离去。

　　真不知道仙尊在这里干什么，八辈子没喝过茶非要急匆匆地回这喝？
　　宋泊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于他的悠闲很是不解。
　　在他都快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又有几名门派弟子进来坐下了。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人，看起来约摸有四十来岁，但神采奕奕脚步轻盈，旁边几位年轻弟子对他十分恭敬。等他坐了下来，才敢毕恭毕敬地在他周围坐下。
　　中年男子似乎心情不佳，不耐烦地点了几个菜便差小二离去。他目光严厉地看着周围几个弟子，几个年轻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片刻后，其中一个弟子哆哆嗦嗦地问道：“邹长老，为、为何这次星罗大会突然就提前召开了……”
　　邹长老一口喝光杯中的茶，瞪了这名弟子一眼，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哼，还不是那雪鹤门，仗着自己在修仙门派中位高权重。说什么已经找到了无名宗那魔头的踪迹，提前召开星罗大会商议此事，顺便检验各门派年轻弟子实力。你们但凡平时要是加倍练功，此时何须惧怕赴会！看看你们一个个这不成器的样子！”
　　宋泊安注意到，宁辞恩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一下一下敲着杯沿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那弟子大概是个不会看眼色的愣头青，听完邹长老的斥责后还敢开口再问：“可是邹长老，近日来天下各门派四处搜寻，也只是找到了无名宗几个废弃的老巢而已。那魔头的消息是真的吗？”
　　邹长老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雪鹤门的清尘道人如今也不知云游何处，新掌门掌教以来一直无功无过。眼下连个确切消息都没有，就着急提前召开星罗大会。说不定只是培养出几个得意弟子，急着昭告天下罢了。不过魔头的事情也不容小觑，那无名宗据传聚集了天下十万妖魔鬼怪，很是凶恶。”
　　另一名弟子战战兢兢出声道：“可是听说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天下第一的清尘道人跟他交手这么多回都不能灭了他，这魔头……得多凶悍啊。”
　　邹长老气得拍了桌子，吓得刚要上菜的小二差点就把托盘洒地上了。
　　他气得不轻，拿手指用力戳了戳这名弟子的脑门，“真是废物！邪不压正的道理是白教你们了？魔头就不指望你们这些小废物了，你们就不能争点气多斩几个妖？不能成就一番伟业，如何在众门派立足？整日修炼修炼，也不顺便修修你们那脑子！”
　　几名年轻弟子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等着邹修元动了筷子，这才老老实实把头埋在碗里扒起饭来。
　　茶饱饭足后，邹修元摸着胡子环顾四周，却突然将目光锁定在坐在角落的宁宋二人。他虚起眼睛定起目光，在宁辞恩身上来回驻足，然后端起一杯茶，故作高深道。
　　“这位公子看着似乎有些道行，不知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