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姑娘可能起身说话？ 楚师白自诩 ...
-
楚师白自诩是个深情种，上一世为爱痴痴癫癫做出过许多石破天惊的荒唐事。
上辈子她本是个落魄街边小乞儿，不过仗着自己百折不挠的求生意识和坑蒙拐骗撒泼打滚的求生技能，才让宋祎把她“捡”回了望月宗。
喜欢上宋祎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宋祎那样的人物、那样的品性，楚师白这点子少女心事，哪怕是托了关系走后门，在她小师叔编纂的《情迷望月宗之风月宝鉴》一书中也要排到第三百二十八卷第十九回的内容中去了。
她喜欢上宋祎没得说，只是有一个问题在上辈子困惑了她许久许久——宋祎这厮，到底是爱她还是不爱？
她又是个极其执拗的人，花了一辈子也没弄清楚这个问题，还弄巧成拙搭上了自己一条性命。
本想着也就算了，她这条命本就是宋祎救的，放到自古至今的话本子里，这个结局她楚师白也称得上是以命相报，杀身成仁，没忘记入门时宋祎教她的一堆大道理，亦不算辱没了他们望月宗的脸面。
恨只恨她最后一口气当断不断，偏偏离世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竟是宋祎杀红了眼冲进人群中向她奔来，在楚师白想要伸手拉住那件青衣长袍的时候，一把利剑正正穿透了宋祎的胸膛......
许是心中的执念、恨意、悔意交织于一身，楚师白身故后，阎王殿的黑白无常几次前来勾她魂魄都屡屡失手，最后判官不得已大笔一挥，判她是心有夙愿，难入轮回。多方合计后，让她重活一世，了了心中夙愿，是做了恶，只是此后便要堕入修罗道。
于是乎，这一夜十四岁的楚师白在城隍庙草席上再次睁开双眼，泣不成声。
天元十二年，八月初十，邺城城隍庙。
陈老拐从田坎上解了手，哼着白天春喜班的小曲，甩着手一瘸一拐地走回城隍庙，准备回他的茅草席上继续美美睡上一觉。刚跨过庙门槛，就看见楚师白坐在另一张草席上，怔怔对着庙门外的月亮发呆，也不知道那月亮有什么好看，看久了她竟默默落下两行泪来。
陈老拐心下一惊，心想这倒是稀罕事，和这丫头在这城隍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有两三年了，平日里多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还是头一回见她哭哭啼啼。毕竟还是个孩子，没爹没娘的，怕还是想家了吧。
“丫头，丫头”陈老拐试探着，有些担心地叫了叫楚师白。
“看啥呢？那月亮还刺眼不是，眼泪花都出来了”，他笑呵呵地问着。
楚师白闻声一惊，回神后一个转头看向陈老拐，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间像反应过来什么，她直冲到陈老拐面前，双手抓着陈老拐的肩头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老拐被晃得差点摔倒，连忙说
“今儿八月初十呀！你给忘啦？每月初十城里的春喜班来咱这放戏，白天不还一起去那春喜班门口讨饭来着？瞧你这记性，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老拐一向能说会道，是邺城乞丐里的消息通，楚师白能在这城隍庙有个栖身之所，也多靠了陈老拐照拂。
“八月初十、八月初十，那还来得及，那还来得及！“闻言，楚师白像是如获至宝，嘴中呢喃不断。
陈拐子也不知道这个丫头发的什么疯，大晚上不睡觉，一会哭一会笑的。他又躺回自己的草席上合上了眼，合计着明天一大早再去春喜班门口讨要赏钱……
楚师白上辈子走得有点冤枉和不值当，如果只她一个人不值当也就算了，关键还捎带着一个宋祎。她放不下上辈子那档子事也放不下宋祎，黑白无常勾了多少次魂、孟婆也试着灌了几多次汤，她最终也没入轮回。最后地府那帮人像是也得到了什么消息，索性让她再重活这一世，了了她心中夙愿，只是逆天而行，自是从此再入不了轮回，这一世后就要永堕修罗了。
这么看来她是又回来了，回到了自己十四岁那一年。
上辈子就是在这一年里，她遇上了宋祎。
好家伙，这直接送到原始点，连存档都没有啊！
如果说，上辈子她为爱疯魔非要向宋祎讨个说法才犯下大错致使二人双双殒命。那这一世，她只要宋祎一生平平安安，做他的人上人，过他富贵锦绣、花团锦簇的人生就好。至于到底爱没爱过她，有多爱，这些问题在上一世宋祎殒命的那一刻她全全想明白了，也都不重要。
按陈老拐说的今夜是八月初十了，记得遇见宋祎是八月十六，那一日正好是她的生辰，所以记得格外清楚。算来还有六天。
其实归根结底，上辈子宋祎死得惨烈，根本原因还是在她楚师白。只要她这一辈子不和宋祎见面，压根不认识这个人，宋祎的命运应该从这个源头就得到了保证。
思来想去，这的确是最最稳妥的方法。只是这一次错过了宋祎，楚师白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最终，经过长达5天的细细思索，楚师白决定，八月十六那一日，就在那条长街边，远远地、远远地见着宋祎走过。
不会有上一辈子的死乞白赖，装傻充楞。她只要远远见他一眼，知道他这一辈子可以安稳，心里的夙愿就会了清了。此后就算是即刻要去入修罗道，她也释然。
八月十六，天气晴朗，黄历宜远行、宜出嫁。
这一天，即便知道不会和宋祎见面，即使见面对方也根本不认识自己，楚师白还是莫名心虚地用破烂的布遮住了自己的脸，又戴了个草帽，本就瘦弱的身体裹在这身装扮中，在人群中是绝不起眼的哪一个。
不过天微微亮，茶水摊的老板尚未开张，她便端了一根小板凳，备了把大伞，在街角找了个万分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整个邺城也并没有几个人，记忆就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中慢慢清晰起来。
楚师白隐隐约约记得，上一世她缠上宋祎，虽说是死乞白赖不要脸了些，但属实是无奈之举。
那一天本是天高气爽，以宋祎为代表的一众望月宗弟子下山遴选新一届的入门子弟，按理是不会经过邺城这个偏远之地的。只是途中不知为何下起了滂沱大雨冲垮了原来的路，一行弟子大多是新入门的，道行尚不足以御剑，不得已只能改道从邺城绕道而行。
巧的是那一日楚师白被城隍庙对家林家巷一批混子追着打，扬言要扯了她的舌头砍了她的腿。前追后赶之际正碰上宋祎一行人在走在街上，她听话本子里说这些门派弟子最是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远远瞅见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宋祎，饶是看不清相貌，一身青衣，身负长剑，也是通身气派不凡。
多年混迹街头的救命直觉驱使着楚师白直接向队伍最前头的宋祎奔去，满身泥泞，一把抱住宋祎大喊
“神仙救我！神仙救我！这群坏人要了我的命了！”
她话还未喊完，周遭望月宗弟子已齐刷刷抽出长剑，直指满身泥泞挂在宋祎身上的楚师白。场面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林家巷那一群小混混哪里见过宋祎一行人的气派，见他们气势不俗，犹豫着慢慢停下了追赶，但也不离去，倒是像要看看这群道士这闲事管还是不管？
楚师白瘫倒在地上，一手护住胸前的包子，一手紧抱着宋祎的腿，她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被大雨淋湿了全身而发冷。
良久，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楚师白头顶传来，一个身影如阳光般缓缓散落到她身上。
“姑娘可能起身说话？”
楚师白循声望去，擦了擦自己的眼，宋祎一张脸直直映入眼中，那样干净、眼神那样明朗，脸上挂着微微的笑。虽是大雨天，撑着一把玉骨伞，周遭的泥泞和狼狈与他全然无关。
宋祎本是一手撑伞、一手持剑。见楚师白瘫坐在地上又久久不肯回话，便俯下身来，将佩剑置于地上，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地上积水，姑娘可愿意起来说话？“，宋祎说完这句话却也不唐突扶她起身，这是在等她回应。
蓦然的，楚师白看惊了。这是真神仙啊。她心里十分欢喜，今天这一难多是躲过了，开怀之下大大方方地伸手便要往宋祎手上去扶。
只是还未触到宋祎，她突然看见自己手上的泥泞，此前抱住对方的大腿，已是弄脏了对方的青衣长袍。饶是楚师白不识货，也看得出来价值不菲。心下十分过意不去，便打算收回手自己撑地起来说话。
正待楚师白收回双手时，宋祎像是看穿了这个小丫头的敏感心思，将手中的伞递到了她手中，随后反手一把稳稳搀扶起她。此时她才十四岁的年纪，个头只到宋祎胸前。她撑着伞，宋祎不得不微微躬起腰才能站在伞下，对楚师白笑着说，“无妨，今日大雨，衣裳沾了些泥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回忆至此，后续虽然自己也使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才使得宋祎及一行弟子不得不带她回望月宗，但那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先安稳度过这一日，往后时日那么长，还怕没有时间去一件件回味吗？
只是这一世这一日的邺城有些不一样，楚师白从天还没亮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一直是晴空万里，没有一丁点下雨的意思，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也都是商贩和行人，没有半个望月宗弟子的影子。
楚师白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起数来，一、二、三...是过了六日没错啊。
难不成是因为这一世我没有去招惹林家巷那群家伙？
还是因为天气晴好他们直接略过邺城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夕阳逐渐落下了山，天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又等了许久，也未见望月宗的行迹，楚师白心下五味杂陈，一时又喜又悲。
喜的是今日没有遇见宋祎，他就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可以安稳度过他的人生。
悲的也是今日没有遇见宋祎，这一世往后她不会也更不能再遇见宋祎，再往后，她也没有下一世了。
看着长街灯火逐渐暗淡，行人也都各自归家，楚师白心下怅然，本以为这一世的命运要由自己来改写，却没想到上天早已做出了改变。
“也罢也罢，这一世我便不欠你宋祎一丁半点了。你富贵、你苦难、你得道升天、你历经艰险，都与我无关了。”
想到这里，楚师白微微叹了口气，准备起身收起小板凳，也回自己那城隍庙草席上去回味人生。
只是因为这一日久坐太久，也未曾准备干粮，一整天颗粒未进。猛地一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禁跌坐在路上。
楚师白摇摇头，笑自己傻傻的，这一世没了宋祎和望月宗庇佑，以自己这个小乞丐的身份，最应该担心的还是生活之计啊。
正要撑地起身之时，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借着月光落在楚师白身上，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姑娘可能起身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