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Apliv

1、C1 1. 我

　　1.
　　我没死透，或者说我没有死。
　　那日我从楼下跳下，清晰地看见自己以一个怎样滑稽的姿势摔落在地上。我看见大片鲜血从我头上洇开，混着几缕恶心的白色，淌在我身下那人的衣服上。

　　这个倒霉蛋。
　　这个倒霉蛋他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大学生。在我掉下来之前，他大约穿着整洁的浅色针织开衫，以及较为宽松的牛仔裤，一只肩膀上松松垮垮地吊着书包带，插着耳机，标准的低头族。
　　不过现在他已经晕过去了——最好的情况下。刚刚还算得上是较为整洁的衣装现在已经被我的血……

　　我的血。
　　他几乎全身上下都是我的血。半边脸是红的，根本看不清五官。白色的耳机线浸在血泊里，被他压在身下。

　　我看着路过的行人惊呼起来，离得近的几乎在嚎叫，叫得很凶很慌很刺耳。
　　有闪光灯短暂地映亮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体。亲密无间。是舞台上最默契的搭档。

　　2.
　　然后我看着自己和倒霉蛋被抬进救护车，送进医院。
　　我爸妈很快被联系过来，他倒是很久都不见有亲人家属之类的看望。
　　我转过身去，身后是我母亲的嚎哭。我已经没有必要再送进重症监护室了，刚被抬近救护车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只等着家属来办死亡证明。

　　我想到这些就不免有些替他们头痛，不过我大部分还是觉得幸好自己死了就不需要再去处理身后那些有的没的。
　　我妈还没哭完，我爸难得地冲她吼起来，两个人在医院里开始吵起来。我不忍直视，干脆离开我的身体旁边，去了隔壁的病房。

　　我过去的时候那间病房里只有一个小护士看着。倒霉蛋被我一砸砸成了个植物人，他浑身包得不算严实，只是头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经过处理倒是干净了点，脸上仅剩下点干涸的血点子。
　　看到他身上还有点我遗留下来的东西，我莫名地满意，坐在他的床沿，视线在他身上巡梭着。

　　是个长得很标致的人。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是比正常人浅淡许多，像是刚刚剥了壳的荔枝，让人抑制不住得想要一口一口咬下去，舔尽溢出的汁水，露出内里饱满光滑的核。

　　一口吐出。

　　3.
　　我满意地看着手机里存下的手机号码，它以后将会被我刻在脑子里。

　　凌晨00:01的北京。为了防止麻烦，我解决掉了一些只会拖我后腿的人际关系。现在那些刺眼的东西被埋藏在月色里，静待第二天的重置。

　　于是到了1点。
　　我精神得很，披散着头发，穿着校服漫游在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路灯暖融融的，那亮度和温度一时间让我联想到家里那盏台灯。

　　很多很多天，或者说很多年前，在这个时间，我该在睡梦中继续着我作为乖女孩的日常。循规蹈矩的，平凡的，普通的，安宁得甚至让现在的我产生了些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5月14日又5月14日，一天连着一天毫无间隙，崩溃过后的麻木和放纵好似罂粟，让这茫茫人海中唯一的我，忍不住狂喜起来。

　　4.
　　“你好。”

　　我看到他明显地顿住了脚步，接着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望向我。

　　有点开心…啊、不，是欣喜若狂。
　　他还记得我。
　　我笑意更甚。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每当我回想起来时总忍不住惊叹，身上泛起一层层鸡皮疙瘩；但想写出来时才捉襟见肘，我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将那表情的万分之一刻画出来，不免让我为无人能与我共情感到遗憾。
　　他看到我时小幅度打了个寒噤，一时间我仿佛看到调色盘打翻在他脸上，那疑惑的震惊的恐惧的难以言说的……
　　精彩。

　　5.
　　他拔腿就跑。

　　6.
　　我笑得几乎背过气去。

　　7.
　　我想他一定难以入眠。

　　5月14日是一个很美好的晴天，这24小时里的两个夜晚也是那么的清朗。如此良辰美景，我即使是听着电话里沉默的呼吸声，愉快也不断地向上攀升。

　　呼啸的夜风声里，我咚咚的心跳声里。
　　“你想怎样？”
　　我告诉他我想见他——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粘腻矫情的语调。那像是裹了一层黄油的面包片被果酱刀抹了一层厚厚的草莓酱、蓝莓酱、橘子酱黄桃酱菠萝酱……

　　甜到泛起一阵麻苦

　　8.
　　他的指尖看上去正不安地在纸杯边缘摩挲着。我却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双我日思夜想的眼睛。

　　细想之下，我竟从未窥探到过他那熠熠生辉的眸子——即使我没见过，我依然愿意如此形容。

　　他很聪明，很果断，很识时务。我拉着他走进电影院的时候，他只僵硬地挣了一瞬，便平静下来，温顺地跟上我的步伐。

　　9.
　　我吻了他。

　　在电影放到最高.潮时，他自见到我起便一直绷紧的弦似乎已经完全松动了。
　　倒霉蛋笑起来很好看，左颊有一个小梨涡，小且略深。我坐在他左边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笑起来时脸上每一块被牵动的轮廓，强烈的明暗对比加深了对我的冲击。于是那个第一眼见到他时便萌生的想法开始化为冲动。

　　前调是爆米花的香气；中调是粘腻的唾液混合着可乐，失去了气泡的汽水在此刻甜到难以言喻；后调是激烈的……铁腥味。

　　我很怕疼，他牙齿几乎快咬掉我下唇一块皮时，我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叫嚣着离开。

　　但我咬了回去。
　　10.
　　出了电影院，他一言不发地任我拽着去了药店。我买了几张邦迪，准备给他被我咬过的下巴上贴一张，给我唇上贴一张。

　　廉价的情侣款。

　　转过头去，我的亲爱的已经离开了。
　　我极不称职的新任男友。
　　好在我还有很多时间去教他。

　　11.
　　倒霉蛋贴着我给他买的邦迪冲进了车堆堆里面。
　　我想到那1块钱的防水创可贴心疼得不行，赶紧跟着冲上去。

　　我还记得前一个瞬间他在街头崩溃的情态。他哭得痛彻心扉，我却似旁观者看戏，很审时度势地在心里挂上点愧意。
　　但15分钟过去了，他骂我的话翻不出一点新花样，分明是当代大学生，连点热门脏话垃圾话都不会说，那一瞬间我仿佛体会到何为意乱情迷，顿时很想走上前牵他的手然后给他一个拥抱。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哈哈哈
　　太搞笑了。
　　我头一次觉得不能用相机记录生活是一件如此遗憾的事情。
　　我看见他尚且挂着眼泪鼻涕汗水的、表情狰狞的脸在下一刻僵住。他狼狈地趴在马路上，愣了不止一下，接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奔过来看我。

　　准确点说是看我的尸身。

　　12.
　　真狼狈，又在他面前死了一次，又是这样滑稽的丑态。

　　13.
　　我看见他才止了几分钟的眼泪又涌流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我脸上。
　　我很奇怪，不过更多的喜悦开始以燎原之势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
　　如果我可以，我会用我折断了不知几节的手捧起他的脸，用尚且带着血沫与灰尘颗粒的唇去碰他，我会一一舔掉我可以清理的脏东西，拭干他的涕泪，强迫他与我交换一个咸腥的吻。

　　14.
　　嗐。我可真是太会钓了。

　　15.
　　我猛摇他的手臂，收获到一个三分无奈七分谴责的眼神。我欢喜极了，干脆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

　　有浅淡的香味钻进我的肺里，在他低下头，不情不愿地赏给我一个吻时。

　　我心里罗曼蒂克的粉红泡泡一时间全都炸开了，竟然懵到他离开时还没能回过神来。
　　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那处被他咬过的地方，虽然已经一点痕迹不剩，但我总感觉丝丝缕缕的麻痒自伤口扩散。

　　像是在结痂。

　　16.
　　欢喜甜蜜的烦恼忧虑。

　　我们几乎把这一时期院线上所有的电影都看了一遍。
　　把我们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我们牵手，拥抱，接吻，在5月14日的23:59 。
　　在5月14日的00:01煲电话粥。

　　17.
　　大部分时间还是我的话比较多，他不时地附和两句，但我并不觉得无趣。

　　他是个很温柔很可爱的人，他真心实意想对我好的时候总有点献舍式的意味。虽然我也没办法确定他爱不爱我。
　　18.
　　倒霉蛋有时候活得像个老干部，保守得不行，最近致力于矫正我的作息时间。

　　我觉得不熬夜是没有办法活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每一天重置之后，连我的精神状态身体状态都会与5月14日开始时别无二致，我几乎不会感觉到生理上的疲累。

　　夜黑风高。
　　我一边听着他在电话里唠唠叨叨，一边往他家里赶过去。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家的地址，是很早就查出来的东西，不过我不太希望看到他生气，直到他心甘情愿告诉我时，我才常去他家做客。

　　这里的“常”是大约23小时。

　　19.
　　他只是单纯的惊讶，穿着很可爱的黑白纹睡衣，眼睛通红通红。

　　打开门时我给了他一个拥抱。
　　为了卖惨我只穿了单薄的短袖短裤，趿拉着塑胶拖鞋，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
　　然后满意地看到他皱起眉的神色。

　　10分钟后，我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披着我们初见时他穿的那件针织外套，踩着他家的棉拖鞋，靠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电视里点播的无聊综艺。
　　他坐在我旁边。
　　我想我稍微动一动脑袋就可以靠上他的肩膀。

　　我幸福得感觉随时可以晕厥过去，我感到源源不断的热气往脑子里蒸，熏得我的脸泛起红色，红得一塌糊涂。

　　20.
　　这是我第一次，
　　第一次被得偿所愿的狂喜冲击到溃不成军。

　　21.
　　我喜欢甜的，于是把热可可喝完之后才开始靠在他身上装睡。

　　我听到电视里吵闹的罐头笑声戛然而止，然后有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
　　我胳膊上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强忍着睁开眼睛对着他痴笑的冲动。层层叠叠的热浪接触到皮肤时又化为凉丝丝的微风，裹挟着一点点薄荷香。

　　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薄荷。那样凉薄且尖锐的甜味会让我想起同学给过的整蛊糖，让我抑制不住地想要掉眼泪，让我感觉舌根卡了一块雪山顶终年不化的冰。
　　但那柔和下来的薄荷香又是如此温和，尽管依然有些刺鼻，却诱引着我翕动鼻翼，忍不住陷入那甜美的漩涡深处。

　　22.
　　他用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远远不够。

　　我睁开眼睛，精准地按住他的后脑勺，不幸地磕破了他的唇瓣。
　　但他没有退却。
　　看上去他也渴望这个吻，喜欢这个吻，眷恋这个吻。

　　他将我打横抱起，只有在这时我才意识到，哦，我生理上比他小5岁。
　　这太疯狂了，太不合常理了。
　　仿佛火车一开始就没有在正轨上行驶，才理所应当地落得现在的结果。
　　因为列车长是个神经病，乘客也是。

　　23.
　　我想你肯定觉得我们do了
　　我也这么觉得。

　　24.
　　床头只开了一盏小灯。
　　暖色的光落在他眼角眉梢，有些茫然的迷离神色在我眼前模糊起来。

　　我有点抵触旁人的触碰，一般来说有人碰到我的身体时我都会激烈地挣开。

　　他的吻一路向下，导致每一次的接触换得我更明显的战栗。
　　他停下来，把脸埋在我肩膀处。我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甚至可以感觉到倒霉蛋砰砰咚咚的心跳声。
　　也有可能是我的。

　　我探过头去，以一个凹出了双下巴的姿势去吻他的发旋。心里满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问他我是谁。

　　25.
　　他也反问我他是谁。

　　我们两个的视线甫一对上，便笑开了。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我的可能性大一点，他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总之我们笑得像两个智障。
　　笑完之后，我们也没打算交换名字。

　　26.
　　“你想出去吗？”

　　倒霉蛋给我擦着头发，我闷闷地问了一句之后，感觉头上的力度加重了一点点。
　　他没有回应什么。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睡吧。”
　　他把毛巾叠好，放回卫生间里，接着走回来坐在床沿，伸出手去关了卧室里的灯。
　　像那天一样，仅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你想出去吗？”
　　“你想出去吗？”
　　“你想出去吗？”
　　“……你想离开我吗？”

　　27.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回答我。

　　我临睡前抱着他的腰，一遍遍地重复这个问题，最后嘴巴都说秃噜皮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我知道他肯定没睡着。
　　28.
　　我带了一把水果刀。

　　像往日一样，我抱着软坐垫倚在他身上，一起在他家里看老片子。我不会鉴赏影片，对于我来说看喜羊羊奥特曼蜘蛛侠和看泰坦尼克号卡萨布兰卡魂断蓝桥……并没有什么区别。

　　“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他却偏偏走进了我的酒馆。”

　　水果刀滑了出来。

　　他盯着那把刀，捡起来，把它递给我。

　　“求你爱我。”
　　“……”

　　29.
　　我笑到不能自已。

　　30.
　　“你好”

　　我看见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冲我点点头，准备绕开。
　　我把他往电影院里拉。
　　他很用力地挣开了我的手，皱着眉头撇着嘴，露出左那个小酒窝。

　　我看呆了，完全没有在意他滔滔不绝的说教。
　　他见我像是傻了一样完全没有反应，渐渐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表情奇怪地倒退了几步，然后拔腿就跑。

　　31.
　　倒霉蛋最后还是被我扯回来啦。
　　我求他陪我看一场电影。他一开始急促地喘着气，看起来有点害怕的样子，右手几度有探进兜里摸手机的趋势，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住了。

　　他跟我进了电影院。我买完票，回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捧着两桶爆米花，还有一杯可乐，我向他走过去时，他塞给我一桶。

　　他好像很喜欢喝可乐。
　　我就不是很喜欢，感觉喝完之后口腔食道都黏答答的，甜味从气嗝里翻出来，有点难受。

　　32.
　　我好想亲他。

　　想亲他的酒窝，亲他的唇，亲他的鼻尖……想用牙齿撕下那块邦迪，想把我的血抹在他脸颊上，想把他的下唇咬破，最好留一个永不消失的痕迹。

　　好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