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泡沫》梓沫星河

24、触手可及的幸福

　　初秋的时候，急诊科接到一个命悬一线的病人，经过救治后无效身亡，责任医师恰好是方昊天。虽说他的抢救方案与用药过程都没有漏洞，但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依然不依不饶地纠缠，坚持认为是他的失误导致了患者的死亡。家属向医院投诉了方昊天，试图讨要一个说法。医院确定方昊天没有过失与责任，出于保护医生的目的，便让他在家休假一周，避免上班过程中与家属产生正面冲突。但一时间网络暴力带来的舆论压力让他深陷泥潭，那段时间的方昊天很消沉，整晚整晚的失眠。尽管自己没有错，但刚刚入职三年，资历与经验尚浅，第一次遇到医疗事故，承受医闹的打击与舆论压力。加之对于生命的敬畏和死者的惋惜，他没有办法像司空见惯的老医生一样做到风轻云淡。林兮见到丈夫这样，前所未有的心疼。她请了几天家在家陪伴自己的丈夫。林兮精心地开导鼓励他，带着他在周边的市县散心，品尝各地美食。在林兮的陪伴照料之下，方昊天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与此同时，患者家属的情绪也慢慢平复，开始慢慢接受现实，网上的流言也慢慢淡了下来。一周以后，他重新回到了科里。重回工作岗位的那天早上，林兮早早起床为他准备了“豪华版”的早餐，对他说：“无论遇到任何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那件事过后，林兮才明白了方昊天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方昊天一蹶不振的那几天，有一个人比他还要焦急难过，那就是作为妻子的自己。在民政局的红色印章落下的瞬间，他们早已成为了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尽管没有炙热的情话，没有肉麻的告白，他们心里却彼此牵挂，互相成为了往后余生最重要的人。

　　结婚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从怀孕到生产，方昊天做足了功课。产检一次不落的陪伴，五个月身孕时就挑选好了临江环境最好的月子中心。公婆也早早置办了宝宝需要的服装和各种婴儿用品，怕她产后情绪波动不喜欢人多热闹，提前劝退了想要来看宝宝的亲戚朋友；还细心地为她请了催乳师，产康师，预订了一整年的住家月嫂。孩子出生后，林兮吃惊地发现，第一次做爸爸的方昊天照顾婴儿的本领堪称教科书级别，他温柔又耐心，让作为母亲的林兮都觉得自愧不如。不仅如此，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这个曾经木讷呆板的男孩竟变得浪漫起来。情人节，七夕，相识纪念日，恋爱纪念日，领证纪念日，婚礼纪念日……方昊天变着法子带林兮出去约会，悄悄查看她的购物车和浏览记录，找各种由头送她各种各样喜欢却舍不得买的礼物。不光有浪漫，他也实实在在地成为了林兮的希望与支柱，林兮的母亲在她出差的日子里突发疾病，是陈默与林兮父亲在医院轮流照顾，24小时守在病床前悉心照料，直到林母痊愈。工作无论多么辛苦忙碌，作为丈夫、父亲，方昊天从不缺席，对妻儿的陪伴与照料细致入微。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若非亲身经历，林兮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拥有这样一份幸运与福气，眼里渐渐又有了星星般的光芒。宝宝出生后的第一个深秋，林兮忽而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冬日的到来。短短一年多的光景，四季轮回在林兮眼里成了再简单不过的自然规律。她再也不会伤春悲秋了。方昊天的爱，无疑成为了一剂良药，治愈了她近三十年的多愁伤感，变得豁达乐观起来。休完半年产假重返职场的林兮容光焕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儿子一岁时，月嫂离开，正式退休的公婆承担起了带娃和照料一家人饮食起居的重担。每天下班回到婆婆家，餐桌上总是有林兮最喜欢的饭菜。公婆家与他们的小家之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照顾和分寸得宜的空间从未让林兮有过一丝拘谨和不安。这一大家子，虽不是金尊玉贵的名门望族，却在能力范围内给予了林兮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富养。与陈默交往的时候，林兮曾努力想要做一个勤劳隐忍的大女人；现如今，却被宠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完美：出门常常不认路；一个人在家时总是搞不定家里的家电；糊里糊涂大大咧咧经常忘事；不开心的时候冲对方发发小脾气……在方昊天这里，她不需要太懂事能干。他珍视她的小情绪，包容她的一切缺点。即使是有分歧的时候，方昊天也总是会耐心与她沟通，从不情绪化地解决问题。

　　2022年的春天，林兮被单位外派到陈默的工厂进行生产安全检查工作。过去，她曾在心中无数次预演再次与陈默相遇的场景。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站在那个曾经深爱的男人面前，除了报以浅浅的微笑，她的内心再无波澜。得知他的事业越做越大，内心也只觉欣赏而并无后悔与惋惜。好的感情是相互扶持前行而并非攀附与依赖。已过而立之年的林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年少的匆匆一瞥，他浑身都是光。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黯淡了，成为宇宙里的一粒尘埃。当你想要努力回想起他全身是光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才发现，那是初遇时，你眼里的光啊。

　　一个周末的午后，方昊天照例带着林兮和儿子在商场购物。方昊天帮老婆背着包，抱着儿子举高高，逗得儿子哈哈大笑。跟在一旁的林兮也笑起来，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偷偷地消灭手中的小吃。突然，转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入林兮的眼帘。对视片刻后，陈默踌躇着在林兮面前停下脚步，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身后的女人背着大包小包，怀里抱着女儿有些狼狈地跟在陈默后面，局促不安地与林兮问好后就匆匆转身。那也曾是一个美丽可爱的新娘，在生儿育女的柴米油盐中却变得这般老气邋遢，黯淡无神的双眸无一不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劳碌。这两年，林兮也多多少少听旁人提起过陈默的近况，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痴迷于工作，母亲秦妍嘴上答应帮忙带孩子却每每沉迷于麻将桌无法自拔，几乎帮不上任何忙而迫使妻子辞职在家。妻子不满于婆婆的不务正业和丈夫的不顾家，他却认为妻子不理解母亲辛苦一辈子想要享受老年生活的心情和自己创业的不易而与其产生争执与隔阂。婆媳关系，夫妻关系双双急转直下，生活更是一地鸡毛。他们夫妻间的感情究竟怎样无人知晓，但婚后这几年，陈默的社交圈里再没出现过关于妻女的任何蛛丝马迹，俨然一副单身汉的形象，因而总是被身边大胆主动又物质的女人死缠烂打。果然，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都有一对靠谱的公婆，不逃避责任的丈夫；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陈默凝望着气定神闲的林兮，眼里写满了意难平，也许在感愧这个女子从前对他无怨无悔的付出；也许在惋惜自己没能将这份幸运变成永恒。林兮则风轻云淡，十五年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像面对一个普通朋友，亦或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面对陈默。也许很多年后陈默才会明白，付出都是相互的，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女子，若是久久得不到回应，终究只能是暂时的自我感动罢了。

　　“媳妇，没有嫁给年轻有为的大老板，后不后悔呀？”与陈默一家三口分开后，方昊天调皮地笑着问。

　　“当阔太太并不一定是福气。嫁给你，被你养白养胖的福气，却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夫妻俩相视一笑，方昊天抱着儿子，搂住媳妇，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