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泡沫》梓沫星河

16、散不尽的缘分

　　对于林兮的突然归来，父母显然是喜悦大于吃惊。父亲板着脸问林兮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但脸上的欣喜之情难以掩盖。林兮敷衍着，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粒。这段日子的颠沛流离，她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过家庭的温暖。而可口的饭菜和父母关切的眼神更是激起了她心头的愧疚之情。

　　她并没有想通，她内心深处还爱着陈默，但却再也不敢靠近他。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陈默可能并不会是一个好丈夫，嫁给他，大概率不会被珍爱与呵护。她爱他远超过陈默爱自己。爱得多一些的那个人，可能会过得很辛苦，可能要做出很多牺牲，她需要收起自己的小情绪，默默在身后支持他，配合他。以前，她对于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的很好，是否能达到他心目中完美妻子的标准，但她深爱陈默，她愿意为他试一试，为他努力去做一个勇敢的人。

　　可是，理想总是败给现实。

　　她做不到，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可能像一个举止准确无误的机器人一样，完全按照主人的意愿行事。她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小情绪，会邋遢懒散，会不修边幅，会变老变丑，会索取与渴望被爱。这些，大概都是陈默无法忍受的。他希望她时刻都是精致得体的，遇事总是通情达理淡定自若的；他希望林兮从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与困扰，并且能够在事业上帮衬自己，能够打点好家里的上下老小，在外还能小鸟依人地扮演好花瓶的角色，满足自己全部的虚荣心。这些，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够做到的。在车间里，在实验室里，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林兮都是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的。而无论多么疲惫，她总会留出时间打扮得体再去赴陈默的约。可是，结婚与恋爱到底不同。恋爱是外表的光鲜，婚姻需要撕开华丽的外壳来直视内里。

　　想到这些，林兮退缩了。

　　她还没有想好未来的路要往哪走，只是不愿再与父母为敌。离家的这些日子，她每每面对父母和亲友失望与责备的目光，众叛亲离滋味使她身心俱疲。

　　春节将近，林兮心中却没有一丝喜庆与温暖。对新年的期盼似乎总是孩子们的专利。成年人的世界里，更多的是对年岁逝去的无能为力。

　　林家父母对于女儿的回归颇为欣慰，正欢天喜地的张罗着为她寻找新的对象。一天，林父在餐桌上对林兮说：“小兮，你杨叔叔朋友家有个儿子比你大两岁，各方面都很合适，年后你去见一下。”林兮一怔，没有回应。半晌，才慢慢开口道：“我跟陈默刚结束，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可以这么快接受新的人，后面再说吧，等以后…”林兮低着头嘀咕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已经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等什么？等你们破镜重圆吗？我看你就是根本忘不了那个混蛋的儿子！你现在被那一大家子灌了迷魂汤，脑子根本不清醒！如果你还要继续忤逆我和你妈，你就滚出去！”林兮没想到父亲这般暴躁和没有耐心，气愤与委屈一起涌上了心头。“滚就滚！”外套都没有拿，林兮就哭着跑了出去。

　　雪越下越大，衣着单薄的林兮抱着胳膊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前行。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的住所。这是她第一次遇到陈默的地方，这里有过她懵懂无知的岁月，也有过情窦初开的满心欢喜，有别离时的不舍与苦涩，也有靠近时的柔情蜜意。而这些，早已消失在逝去的青春里。转眼便是十多年的光景，她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没有如期等到自己的盖世英雄。此时此刻，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里透露出喜气洋洋的新年气象，她却不知道自己下一站将要身处何方。

　　我们总以为，千丝万缕的缘分是一辈子也逃不掉的牵绊，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比想象中要脆弱许多。成年人的世界里，也许不需要道别，删除了联系方式，可能从此就再无瓜葛。几个月的时间里，陈默并没有找过她。也许，他早已在心里默许了她的离开；也许，她从来都没有在他的世界里留下过印记。想到这些，林兮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小兮。”身后猝不及防地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林兮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出现了幻听。曾经渴望占有，所以入侵他的世界；如今害怕再次失去，便要学会适可而止。抬起脚想要逃离的时候，再一次的呼唤却让她止步不前，鼓足勇气转身的一刹那，那熟悉的身影又将她彻底沦陷。

　　“小兮，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想找你。”

　　林兮抬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你找我做什么？你不是都要和白薇结婚了吗？陈默，你不爱我，就该一早告诉我，而不是任由我在这段感情中越陷越深。自从你知道我父母的看法以后，对待我的态度就能够说明一切。如果没有打算和我走到最后，那就没有必要再来消遣我的真心了。”林兮转身离开，陈默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林兮，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叔叔阿姨的反对的确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但主动权还应该是在我们两个当事人手中，不是吗？只要我们确定彼此相爱，那么眼前的困难都是可以通过共同的努力去解决的。”陈默低下了头，“白薇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她只是刚刚毕业来公司实习的小助理，我不忍看她流落街头，迫不得已才如她所求给了她这份工作。谁知道她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天我去工地忘了带走手机，她碰巧看见了你的短信。无论她对我产生了怎样的感情，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我只认定你，也请你能够相信。”

　　回到家，去舅舅家探亲的父母还没有回来。坐在窗前，林兮心中满是纠结和担忧。她不知道如何回应陈默发出的复合请求。一段感情不被祝福，恋爱的时光也充满了曲折和不易，如何能够顺利走下去呢？更何况陈默如此不懂拒绝，对他人的不忍，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残忍呢？林兮越想越失望，可如果要真正要放弃，她的内心却充满了惋惜与不舍。

　　夜已深，窗外的明月时而圆满，时而残缺，纠结着不愿被云层遮挡去了身影。

　　“林兮，你的快递！”赵小烨咋咋呼呼冲进办公室。正在专心核对数据的林兮愣了一下，摘下眼镜犹豫不决地接过快递。拿在手里是一个薄薄的邮政包裹，目测也只能容纳部分纸张的厚度，最近自己也没有网购，这会是什么呢？还没来得及打开，赵小烨就凑了上来催促着：“快打开呀，我看看是什么！”

　　见林兮没反应，赵小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火急火燎地打开快递。里面是几幅画，画上的女孩正是林兮。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林兮正准备看，赵小烨一把抢走了画，随后惊叹不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林兮”一点通！”

　　林兮羞红了脸，追着赵小烨拿回了画。画中的她或旗袍典雅，身姿婀娜，抚着古琴的手指纤细灵动；或唇角微扬，眼眸清亮如秋水，手指蝴蝶样翻飞，箫声蜿蜒呼之欲出。最后一张，是陈默最引以为傲的作品—翠竹图。陈默将它视若珍宝，一起长大的表妹缠着他索要多次都舍不得赠予。陈默曾对林兮说，竹子的前五年都在根部默默蓄势，第六年破土而出，短短时日便可到达百尺之上。他希望他们的爱情也能够像竹子一样，披荆斩棘，柳暗花明。林兮想起陈默的话，轻抚着翠竹的画像，忍不住红了眼眶。

　　娴雅沉静的画面下，是情感的溪流缓慢而深邃地流淌。画笔落在画纸上的一瞬间，爱意应当是真实存在的。

　　林兮看得出了神。

　　夜晚，林兮独自坐在他们往日约会的湖边。月亮的倒影清晰可见，却经不起一阵清风的吹拂。正如同虚无缥缈的爱情，总以为眼见为实，却发现只是触不到的幻影。

　　“小兮，画收到了吗？”月光下，陈默的眼眸深邃又明亮，行装却风尘仆仆，手里还推着行李箱和公文包。她没有想到陈默会在周二的晚上赶回来，欣喜与委屈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她起身跑到陈默面前，第一次主动地拥住他。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湖边？”林兮抽泣着问，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心有林兮，一点通。”陈默点了点她的脑门，笑着回答。

　　“谁和你心有灵犀了，我们还没有和好，我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由不得你，”陈默从身后一把抱起林兮，“不愿意我就强取豪夺了！”

　　林兮尖叫着喊救命，心里却像喝了蜂蜜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