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最后是在酒吧的厕所隔间里找到的沈析。
浑身颤抖的蹲坐在地上。外套扔在脚边,上面泼了不知名的红色液体,湿透了的衣衫紧紧的贴着身子,水顺着衣服的下摆滴在灰色瓷砖上汇聚成一面镜子,映照着他惨白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沈听几乎没认出来。
“小析...”
闻声抬头的狼狈少年让沈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左颊上是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他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凝固了,愤怒的火焰如潮水般在胸腔起伏,他咬牙切齿的说:“是不是卢飞他们。”
几乎可以肯定的答案,早上沈析红着脸磕磕绊绊的说出今天要和同学出去玩的时候,自己还为弟弟交到新朋友而开心。
现在这个场景却是讽刺味十足。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只是因为不爱说话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就要活该承受他们的欺凌吗?
他这么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也不会给人惹麻烦...
沈听压着怒火把衣服脱下给沈析换上,然后问吧台要了条毛巾轻轻的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沈析像精致的瓷娃娃一般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很乖,也很让人心疼。
“别怕。”他轻轻的说,眸子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晦暗的流光,“看着哥怎么替你教训他们。”
透过人头攒动灯光迷离的缝隙中,沈听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他们带着流里流气的表情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偶尔紧贴着装扮妖艳的身躯,享受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淫靡生活。
这些品行恶劣的纨绔子弟,靠着自己有些资本的爹就能为所欲为轻易践踏别人的尊严。
他的怒火在急促的霓虹灯光下达到了顶点,然后如满涨的洪水,突然崩开了堤口狂奔出来。
“卢飞!”
沈听怒气冲冲的朝他走过去,顺手从桌子上抄起剩下一半的酒瓶甩了过去。
酒瓶从空中划过准确的砸在了卢飞脚下,清脆的玻璃破碎声让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然后骂骂咧咧的退到一旁,看戏一般看着这剑弩拔张的氛围,充满节奏感的鼓点音乐此时显得愈发响亮了。
“你他妈的不长眼睛?”卢飞回过神来恶狠狠的看着沈听,身旁的几个人迅速的把他围在里面。
“是谁动手打的沈析?”沈听低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切冰碎玉般寒冷。
“沈析?”卢飞愣了一下,发觉自己被沈听的气势震住了,语气里带着气急败坏的狞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脑子不正常的同性恋,呸,恶心死了,不过嘛...长得还不错。”
“我们不过是让他喝了几杯酒,他就借口对飞哥动手动脚,你说他该不该打哈哈哈。”
“哈哈哈哈...”
“畜生!”在周围一片哄笑声中沈听红着眼睛发出如受伤的狮子一样的吼叫声,他疾步向前一拳打在卢飞脸上,后者大概是没想到沈听单枪匹马的就敢动手,硬生生挨了一拳倒在了地上,半响没起来。
“草”卢飞呲牙咧嘴的捂着脸,疯了一般向沈听扑去,几个同伴见此情景也蜂拥般冲了上去,沈听闷哼着也不躲,目光紧紧的追着卢飞,一拳一拳打过去,像着了魔一样,一时间周围乱作一团,但是显然以一对多是讨不了多少好处的。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句“小心”,沈听扭头看到一根铁棍朝着自己落下,他被箍住腿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棍子夹着风声在眼前呼啸。
“要死了”
他下意识的觉得。
沈听有些悲壮的闭上眼睛,心里...是无能为力的恨意。
等了半响,那冰冷的金属迟迟没有砸到自己身上,沈听睁开眼睛,发现刚刚还猖狂无比的几个人现在像是见到鬼一样在旁边瑟瑟发抖。
举着棍子的手在空中挣扎着被人一把拦下,沈听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背看过去,看到一张带着狐狸面具的脸,面具下垂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彷佛笼上一层迷雾让人深陷其中。
面具男抬眸缓缓看向卢飞,杀意微不可寻的从眼低闪过,身后几个黑衣人迅速把他们围了起来。
“啪啪啪”他轻轻拍掌,声音不大却异常醒目,酒吧的音乐不知何时关闭了,现场安静的有些诡异。
“呵...好不容易来一趟,倒也能碰到这种事情。”泉水一样清澈温柔的声音传来,让人听了内心平静,然而对话的内容却是让人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面具男似乎有些困惑,他转头看向旁边“打扰了我的兴致,白,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他们?”
沈听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有着一头乌黑长发,长相也是偏向女性的柔美,那双无机质的眼睛从他身上轻飘飘的扫过,脸上噙着笑意:“去试试我新研制的药吧~”
“不...别!...饶了我吧,离先生,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卢飞不知为何恐惧到连声音都已经打颤,他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然后爬到沈听脚下抱着他的腿求饶:“沈哥,沈哥对不起,求求你帮帮我!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给沈析道歉...是我有眼无珠,饶了我吧...”
沈听被这戏剧性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了,直到卢飞他们被黑衣人拖下去,他都呆呆的愣在原地,卢飞的家境虽然不是数一数二的,但也能排得上名,那个离先生到底是谁能让他这么恐惧,哪又为什么要出手救自己?
被称作白的人来到沈听面前,用手掰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然后又绕着他转了一圈儿,朝着离点点头说“肋骨应该是断了几根,其他地方都还好。”
经他这么一说,沈听霎时间感觉到了身体的疼痛,特别是胸腔,每次呼吸就像里面插了刀子一样剧痛无比,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视线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谢谢...”
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淹没在离的指尖,离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抬起手指慢慢的慢慢的从他眉梢一直划到下巴,最后轻柔的放到嘴上阻止他说下去,指尖微微的凉意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的古怪。
“嘘~”面具下的薄唇轻启,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睡吧,你很累了。”
沈听觉得眼皮像是被磁铁狠狠的吸附着,沉重的让他提不起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恍惚,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还有说话声,已经听不清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沈听厌恶的皱了皱眉头。
医院这个词承载了他前半生的痛苦,从他们走后就再也没来过吧。
他想起来那一年父亲在病床前奄奄一息的样子,因为长期生病而单薄虚弱的身体陷在白色的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可是从前...是多么孔武有力。
他趴在病床前,眼睁睁看着父亲眼角滑下的泪痕渐渐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脉搏急速下降变成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那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爸妈去世的时候沈析才刚刚到自己腰的位置,现在都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沈析....沈析!
沈听猛的睁开双眼,沈析还在酒吧坐着!
竟然把他独自落在外面!
怎么可以把他独自落在外面!
“咳咳....”
他心急如焚急忙起身,因为剧烈举动而吸入凉气引起他一阵咳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似的,他揪着胸前的衣服面露痛苦的蹲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缓和。
“小心,你现在需要休息!”手臂处传来一阵触感,沈听惊愕的抬头才发现绍扬就在旁边,刚刚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我弟弟...”
“就在你隔壁”绍扬朝帘子那边指了指,“身体只有轻微的损伤,只是受伤之后的应激反应...情绪太激动,已经打了针让他睡下了。”
后面的话像个大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这两年好不容易才让沈析不那么害怕和别人相处,现在经过这么一遭恐怕要比之前更严重了。
他轻手轻脚的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隙,看到沈析在病床上好好的躺着,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退出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听冷静下来以后,看着绍扬略显憔悴的脸庞,发丝也有些凌乱,心里很疑惑,绍扬是一个极度注重外表的人。
绍扬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面色难看,“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这样让自己身处在危境中,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更是对在乎你的人不负责任。”
沈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是啊,不顾后果的冲上去的结果就是差点丢掉半条命然后气息微弱的被扔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慢慢死去,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失去自己的沈析该怎么样活下去。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的人生下来就处在奢华的上流社会,别人一辈子拼了命也只能望其项背。
他们这种没身份没地位的人就算浑身是血的躺在肮脏的巷子口里,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吧...
义愤填膺的蛮横是没有用的,只有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卑躬屈膝,别人才会真正把自己放在眼里。
那个带着面具的人,那股散发出来的恐怖气场和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求饶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是...那样吗?
“离....”
“离那个人远一点!”绍扬语气忽然激烈起来,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就是个疯子,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你要是还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就离他远点!”
沈听吓了一跳。绍扬的反应好奇怪,他刚想开口问,就看到他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表情,又把话给咽下去了。
过了一会他开口道:“谢谢你,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把医药费转给你。”
“对不起,我情绪太激动了”绍扬从桌子上的饭盒里盛出半碗粥,递过去,“先吃点饭吧,你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好,谢谢你。”他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吃着,温度刚刚好。绍扬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站着,等到沈听吃完,他拿出湿纸巾就要给沈听擦手。
“不用麻烦。”沈听摆摆手,他不太习惯,两个人分开了这么久,充其量也就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绍扬没必要也没权利照顾他,“我又不是残废了,这些事情我自己可以做的。”
绍扬抿着嘴,目光狂热的看着沈听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很久。沈听的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由于长期运动,血管特别明显的凸起。接着向上,脆弱的脖颈、淡淡血色的唇角、高挺的鼻梁,弯曲的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又定格在他的嘴唇上,绍扬眯着眼睛舔了舔牙床,把欲望收起,“跟着我吧。”
“什么?”沈听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绍扬几乎可以称得上严肃的神色,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跟着我吧,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绍扬耐着性子说。
沈听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且不说他怎么知道自己失业了,但是这句话对他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纯爷们,特别是说话的人还是前男友的情况下,那可是比“包/养”有侮辱性多了。
他脸上红一阵儿紫一阵儿相当精彩,拧着眉毛质问:“什么意思?你是要我卖身报恩?”
“差不多。”绍扬微微垂下了头,黑玉般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庞,看不见表情,他手掌暗暗收紧:“我刚刚接手国内的生意,有些事情比较棘手,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身边。”
“什么?”发现自己会错了意,他稍稍缓和下来,旋即又联想到电影里对待犯人抽鞭子血肉模糊的残忍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绍扬轻笑,“只是做我的助理,帮我打理工作上的琐事,我可以帮你弟弟找一个更有权威的心理医生,他的病从来就没好过吧?现在都已经17岁了,不能再拖了。”
这句话一下踩到了沈听的痛处,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绍扬经常去他家,自然对沈析的病情也是有些了解的,沈析不愿意和人接触,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连他也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沈析的病情反而越发严重了。
小时候要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沈析怎么可能看到那一幕。
“唉”沈听叹了口气,有些踌躇。
“因为觉得难堪而错过弟弟难得可贵的治疗机会,这种自私的借口应该不会从亲哥哥脑子里冒出吧。”绍扬语气很温和,像闲暇时候的聊天,虽然不以为意,但是说出来的话相当刺激人,“17岁的少年,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折断了。”
....沈听脸色倏的涨红了,被他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心中的想法,反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尴尬的朝绍扬讪笑,说话有些结巴:“怎么可能,主要是我..我怕把工作搞砸了,忙没帮上,净是添麻烦了。”
绍扬没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沈听欲盖弥彰的回答更显得尴尬了,于是房间里出现一小段脑残的沉默。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沈听还没来得及把头转过去,门就被推开了,接着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出现在眼前。
是他
好像叫白?
“原来你们都在~”应白含着笑意,像画一样,举手投足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明明是形容女人的词语放到他身上一点也不突兀,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绍扬警惕的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漫不经心的说:“有事?”
“扬~,别这么冷淡嘛~”
微微上扬的语气,一点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沈听不自觉地想起前公司的李会计。
算....算了,根本就没有比较的资格。
“昨天晚上可是连夜给你做的手术呢,根本都没怎么睡觉。”白扯着沈听的病号服,心安理得的受着一道锐利的目光,“那个小鬼呢?醒了吗?”
“真是辛苦你了,小析还在睡。”沈听看到桌上的空碗,随口问道:“你吃饭了吗?那边有粥。”
应白看着绍扬几乎是瞬间黑下来的脸色笑的花枝乱颤。
“怎么了?”沈听狐疑,他看看白又看看绍扬。
绍扬只想让白赶紧滚出去,但是又不能在沈听面前发火,他克制着自己,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急促:“粥在桌子上,不用我帮你盛了吧?”
“我只是来看看小鬼..”白忽然换了个语气,他咬着嘴水汪汪的看着沈听,满是委屈地说:“那天晚上看见你晕倒了,他抓狂到差点疯掉,我不放心他,所以来看看,没想到打扰你们了,我现在就走。”
沈听看到他这样,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好像绍扬一说话白就这样,是不是俩人有点什么恩怨啊?他连忙拉住白,然后责备的瞥了一眼绍扬:“你先别说话了。”
绍扬脸色铁青的看着白站在沈听身后满脸狡黠的笑,开口还要说什么,沈听忽然扑了过来。
“你少说两句吧,算我求你了。”
伴随着这句话,沈听的脸在绍扬惊讶的眼睛里渐渐放大,直到沈听捂住他的嘴,在距离五公分的位置堪堪停住,两个人四目对望,口鼻间的呼吸在咫尺间交错。
沈听本来只想让他别说话,但是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动作间扯到了伤口,他踉踉跄跄的没刹住,一下扑到绍扬身上。
距离太近了,甚至能看见绍扬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的鲜活又热烈的跳动,捂着绍扬的手格外的烫,像是抚着一块儿烧的通红的滚烫金属。
“咔嚓”
相机的闪光灯瞬间让他找回了理智,他逃也似的往后撤退了几步,连忙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控制住距离。”
“呐呐~照片为证,都亲上了哦~”白举着手机,眼角眉梢都是腹黑的笑意。
“不是不是不是!”沈听摇的频率更高了,连手也一起摆,“你说句话啊绍扬。”
后者此时的心情显然比刚刚好多了,脸色红扑扑的,黑翎羽似的睫毛下眼尾上挑,弧度明显。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沈听一眼,然后走了...走了...
......
沈听僵在原地,言语不能。
“人都走了还看呢,好深情。”
“没...什么啊!根本就是没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