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叼着木槿的橘猫

1、蓝宝石

　　“凯瑟琳，你知道吗？森林那里最近有吸血鬼出没哦！”艾娜轻撞着我的肩，冲我那双蓝宝石般的双眼挤眉弄眼，和我一起挨着街边走，她口中的森林自然是去对面村庄的森林，那里总是传出有吸血鬼出没的谣言，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吸血鬼？”我有些不太愉悦地蹙起了眉，老实说，我不大喜欢吸血鬼这种奇特的生物，并不是因为出于对他们吸人类的血的恶心与厌恶——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
　　不过，更多的，还是因为艾娜一直和自己说吸血鬼长的又瘦又高像木棍，牙齿还是常年的黄，嘴里还有着挥之不去的恶臭，眼睛也是猩红的。导致自己一直对吸血鬼有着厌恶与恐惧。
　　反倒艾娜一提起吸血鬼就兴奋个不停，还非要拉着自己。
　　艾娜点点头：“是啊，是啊！我是听布莱兹说的，布莱兹是和他的几个朋友晚上去森林发现的呢。”布莱兹是，大概是她的未来丈夫。
　　我有些不太想听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了：“你快十八岁了，是打算嫁给布莱兹吗？”她才刚讲起对付吸血鬼应该用大蒜，艾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只要父亲同意了，我现在就可以嫁过去。不过，亲爱的小甜心，你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还不找个人嫁了？”
　　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看着肮脏，又被我深爱的阳光普照，我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小姐和夫人的香水的混浊空气：“我还有点小......我，我的家还需要我搭把手，我暂时不能离开。”我紧张地捏紧了裙摆，我只是讨厌没有爱情的结婚罢了。
　　令人厌恶、恶心......婚礼，长期的勉强互相陪伴，只是稀薄近无的爱情彻底冲淡成为所谓的亲情罢了......
　　要是能摆脱烙入灵魂的命运就好了，我要是能摆脱属于自己的命运就好了。我埋入自己双手中，企图隔开那些浓郁杂乱的香水，象征着我的命运，一切都是徒劳啊。
　　逃不掉，躲不掉，我迟早会接受它的。
　　“甜心，你放心吧。你就算你年纪大了，也会有人愿意和你结婚的。你长得就像天使啊，还有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要是你的头发是金色的，小甜心，你就是最美天使！”艾娜摸了摸我的一头盘好的棕发，“上帝会永远保佑你的，你会有一个好丈夫，还会有很多可爱的小孩子！”
　　我顿时涨红了脸：“不要老是叫我甜心，艾娜。我，我还不行呢。”
　　“伊万斯夫人说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孩子啦！”艾娜吐了吐舌。“艾娜......”我无奈地揪着朴素的裙子。
　　艾娜终于见好就收，笑着说：“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我呀，现在要去卖一些布，我二姐要结婚啦，我和母亲要赶紧点做件婚纱。”
　　“一点新的，一点旧的，白的和蓝的......”艾娜轻轻念着，我想，是念了太多次吧，记得这么熟悉。“哎呀，凯瑟琳，我得先走了。再晚些，母亲就要生气了。明天我们再见吧，我去你家里找你，好吗？”艾娜皱起眉，想起了正事。
　　我也不愿意耽误她，连连答应着：“好好，我一定等你。”
　　“记得啊！”艾娜微微提着裙子小跑着，走后又扭头看了我一眼，褐色的眼里是满满的笑意，一个拐角，她消失在嘈杂的人群。
　　阳光温和的拂过云群，陷入混浊肮脏的空气，又无力照在街道上，依旧如此的温暖。我微张开手指，惬意地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依着边上走着，我想，今天，也许现在是不会有事了吧？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喘气的空闲。那么，就再慢些吧......
　　下一次可能就不复再啦。

　　“让让！”一阵出乎意料的马的嘶鸣声，车夫粗哑的吼声伴随着无情划破空气的马鞭大力甩下，喝退了不少路人。
　　一位吃力搬着货物的男人，还来不及躲过，就被迫几乎与马车擦着过去，他险些打了个趔趄，嘴里小声嘟囔着：“这样迟早都会撞死人的......”
　　我侧头看去，马车急速的驶去，独留下对面街道热闹繁华的荣貌，也就是在我刚想回头的那一瞬间，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我看见了一双犹如绿宝石的眸子，散发着我喜欢的阳光的气息。
　　那是一位地位应当相当不错的先生，阳光怜惜似的温柔包裹着他金色的头发，白皙的肤色令人羡艳，薄唇一启一合，正彬彬有礼地和一位害羞的用羽毛扇遮挡住自己的小姐交谈，谈话间，他们突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于直白炽热，他望向了我，绿宝石般的眼睛直直的撞入我蓝宝石似的眼睛，他看着我，原本风度翩翩的样子不禁表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那一刻，整个街道似乎独留下我们两人，我们明明互不相识，只是萍水相逢，可是那绿宝石撞上蓝宝石的瞬间，我们好像都动情了......你一张一合喃喃念着什么，着迷地注视着我。这一刻，世界独有你的颜色，喧嚣的街道逐渐消散了热闹非凡的声音。
　　我猛然清醒，耳边还是喧嚣，可却害羞起来，滚烫的朦胧情绪直直冲上脑门，脸颊顿时红透了，要是摸一下，指定是发烫的吧。我急冲冲地提着裙子逃开了，像是一个狼狈的士兵。
　　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我盲目而不知所措地绕过几个街道，逃避似的，跑进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小巷，靠在粗糙的石砖墙上，大口松气着。
　　我缓缓张开双手，看着自己因为常常帮着父母干了不少粗活而有些不少薄茧的手，依旧像每一位少女的那样纤细白皙，心中仿佛有小鹿乱撞，这就是......艾娜说的“喜欢”吗？
　　我这算是......喜欢上那位高贵遥不可及的先生了吗？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长谈的爱情啊，也难怪他们会露出幸福兴奋而满脸通红的样子了。
　　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颊，果然是发烫的！像是碰了什么禁物，又猛地缩回了手。沉重的呼吸声映照着自己久久不能平复的内心，那位先生......应该不会和自己在一起的......自己只是一个鞋匠的女儿，而那位先生一看见是贵族，这种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紧紧捏住裙摆的双手纵然松开，无意识间，竟是推起了沉沉叠叠的痕迹，再也扶不平的失落。又有什么可失落的呢？这是注定的事，自己注定会和另一位穷人结婚，然后等待着稀薄的爱情冲淡成索然无味的亲情，一切都是被决定好了的，怎么可能会轻易改变呢。
　　“哟，凯瑟琳你原来在这啊。我找你好久了，还以为你还在那条街上呢，怎么一转眼你就跑这来了？”一个长着雀斑的黑发男孩冒了出来，是汤姆，一个喜欢捉弄我的邻居，比我小一点的男孩子，据艾娜所说，他好像还在爱慕我。
　　我有些警惕地看着嬉皮笑脸的他，怕他再来扯散我的头发：“你找我吗？”好在汤姆这次乖巧了不少，依旧在我面前不安分地跳来跳去：“琼斯夫人让我叫你回去一趟，有事找你。”
　　“母亲找我？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这种把戏，几乎我一得空，你就会耍。母亲有说是为什么找我吗？”我终究是放不下心，谁叫这个小子有恶习在先呢。
　　汤姆一听有些不乐意了：“哼，这次我可没骗你。琼斯夫人太急了，没有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只是急冲冲地拜托我找你回家。”
　　“好吧，这次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信你。”见他那么急，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况且，去了总比不去的好吧，万一有一次他说的是真话呢？
　　汤姆终于满足地哼了一声，双手插着腰走在我前面，像是一个高傲的小国王：“早听我的不就好了吗？”我有些无奈地跟在他身后，微微无措地提起裙摆——那是我已经出嫁的姐姐留下来的，她像个男人一样高，因此我穿着她的裙子不得不提着点。
　　“哟，小琼斯，又跟着你的小丈夫回家了？”路边面包店的老板约翰先生探出头调侃着我。我顿时一脸羞愤，猛地抬起头小声地开口：“他才不是我的丈夫呢，我..我现在没法结婚，我要照顾我的父母。”
　　经常游走在这条街道的小乞丐早就熟悉了我和汤姆的那点趣闻，连自己破旧的小帽子都顾不上拿，被另一个野蛮的小乞丐抢走了，他刻意从我身边飞跑过，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惹得这条街认识我的人都笑了起来。
　　我无奈地快走离开了这条街，身后的哄笑声不断，我是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就在我没走出多远，汤姆又蹦蹦跳跳地出现，脸上每一块雀斑都显露着自己的喜悦：“怎么样，凯瑟琳？现在大家都觉得我们以后是夫妻了，反正我们家境也差不多，你就嫁给我呗。”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坏小子！我知道该怎么走回家，你可以继续去街上和你的小伙伴们炫耀自己又做了哪些恶作剧了。”
　　“嘿，凯瑟琳，你明明知道我是开玩笑的。”汤姆立刻追了上来，看起来像是懊悔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哼，我是知道他这是在装模作样骗我的。
　　“汤姆你再缠着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烦躁地提起裙摆，鞋间扬起了尘土又重重地落下，“闭嘴，现在就走。”

　　那话果然起了作用，接下来没有愚蠢的汤姆来打扰一切都如同美妙的催眠曲。很快我就推开了萧瑟的木门，破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家里低廉的面包。
　　这时我才意识到不对，母亲匆匆地从椅子上站起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拿起桌上的篮子塞给我，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像是蛋糕上的奶油：“亲爱的，你的昨天姨妈去世了。你记得去的路吧？哦，小蜜蜂，就拜托你把面包送给你姨夫家里。明天衣服就要送给客人，抱歉，我实在腾不出时间了。不过，亲爱的，记得替我安慰姨夫，好吗？”
　　姨妈？那个很少来家里，胖乎乎的姨妈啊，我愣了愣，直到母亲再次催促下我才如同出生的婴儿般懵懂地出了门。
　　我没有太多的忧伤，因为姨妈每次来的时候总会把母亲气哭，然后又吃掉了家里所有的面包，还要大声说着面包的难吃。现在，她又要带走这么多家里的面包和母亲的泪水。
　　我又蓦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退浪的潮水般拂过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