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命 之 光》3905豪放

1、月落星沉

　　人这一生，就像一趟单向列车，匆匆间，离了旧人，迎了新人。走走停停，路尽了，车空了，这一生便到头了……

　　傍晚时分，西边一角天空，火烧云热烈地滚动着着，水泼似的洇染了半边天。溽热散去，星月携着清冷的光爬上天边，挂在柳梢，或藏在云中。

　　一盏孤月，几点残星，夜幕下，虫鸣、狗吠、人语，嘈嘈切切，宋家庄的夜，安详而又活泼。

　　汽车缓缓驶进村口，车前两道远光灯犹如一把利箭穿过黑暗，将这安详的夜晚撕裂开来。

　　过了河，便是宋家庄。

　　村口乘凉的人都被这头上挂着两个大灯泡的铁家伙给吸引了，围了过来。孩子们在光束里面逮着迎着光飞过来的大白蛾子和蛐蛐。
　　车被迫停在了村口！

　　驾驶室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额头上刻着几道皱纹。

　　“还是说几句吧，毕竟是长辈，礼貌一点还是好的，免得让人背后议论。”男人转过身来对坐在后面的一个男孩儿说道，语气近乎哀求般恳切。

　　那男孩儿没吭声，将头靠在靠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瞬间被沉默塞满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隐掉眉宇间的无奈和痛苦，挤出笑容来，下了车。

　　“诶呦……这不是宋家的儿子？叫什么来着，对……松儿！”一个手里拿着蒲扇的胖女人惊叫道。

　　宋正松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张婶，又将自己带回来的糖果、糕点、烟酒一并与众人发了，叔婶大爷一一问候了遍。

　　气氛热烈起来。

　　“你不是在学校教书吗？这半晌不夜的，怎么突然回来了？”张婶塞进嘴里一块儿牛奶糖，边嚼边说道。

　　宋正松轻声说道，“回来看看。”

　　“自己回来的？孩子放暑假了吧？”张婶说着透过车窗往里面瞅了瞅，人影若隐若现。

　　宋正松面带抱歉，低声说道，“宋遇他有些不舒服，不能下来，也没法打个招呼。”

　　张婶忽略了宋正松的话，一个劲儿地探着头往里面看，“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总生病可不好呢！”

　　宋正松几乎是汗颜了，他说道，“是个男孩，遇见的遇。”

　　张婶嚷嚷道，“快回家去吧，我大婶子可天天念叨你呢，可算是回来了……”

　　车总算在众人的围堵中走了出来。

　　车内又安静了起来……

　　宋遇靠在车椅上，眉头微皱，或者说，从未舒展开过。

　　额前几绺细碎的头发遮在他的眉前面，遮住了他黑色的眼眸，却遮不住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哀伤。

　　于他而言，哪里都一样，从城里到乡下，不过是从一个囚笼里挪到了另外一个囚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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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来吧。”宋正松打开车门，下了车，为宋遇打开了后门。

　　热气夹杂着男人女人的议论声问候声钻进车里，宋遇有些烦躁，他索性不理会。

　　宋正松有些愠怒，他压下声音，“宋遇，这些叔婶大娘你早晚都要问候，下来吧……”
　　沉默像一堵围墙，将父子二人隔开，分明是站在宋遇的旁边，可宋正松却觉得自己离他的儿子万里远。

　　宋遇一声不吭，坐在车坐上坚决不动，任凭车外的父亲在众人中尴尬和难堪。

　　“娃儿累了，让他睡去！喊他干啥呢嘛！”奶奶拄着拐杖从小门里走了出来。

　　斑白的头发上像是落了几点雪花，星星点点，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光。手中的檀木拐杖锃光发亮，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老人。

　　“妈，宋遇他……”宋正松面露难色。

　　奶奶知道他儿子心里的苦，知道他孙子心里的苦，这是旁人不能体会的。

　　“你开了一天的车，进屋歇着，让孩子在车里歇着，家里比不得城里，热着呢……”奶奶颤颤巍巍地说道，满脸慈祥。

　　宋正松却看到了母亲眼里流动着的月光，亮晶晶的，射进了宋正松苦得发黑的心，宋正松鼻子一酸。

　　“嗯……”宋正松随着母亲回了家。

　　众人也跟着进来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夜渐深了，人群渐渐散去，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见到那个叫宋遇的男孩……

　　“妈，让宋遇跟着您住上几个月……”宋正松低着头轻声说道。

　　终究是母子连心，只需一眼，做母亲的就懂了儿子心里的苦。

　　老人点了点头，慈祥的眼里，满是怜爱。

　　“你歇下吧，明天还要开车回去，路远着呢。”奶奶说着，带着儿子进了收拾好的房间。

　　一人宽的槐木床，床头边放着一个小书桌，风扇嗡嗡地转着，洁白的蚊帐被风扇吹得起舞。

　　肥皂的香味充满了整个房间，让宋正松觉得没由来的安心。

　　“妈，你先睡，我去叫宋遇。”宋正松说道。

　　宋奶奶叫住了他，“你睡，我等着我孙子……”

　　“妈，这怎么行，宋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下来呢……”宋正松说道，声音里满是疲倦。

　　“人老了，瞌睡就少了。我不困，你去睡就是……”宋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去。

　　宋正松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一阵心酸。

　　或许是太累，宋正松脑袋刚沾上枕头，就跌进了沉沉的梦里……

　　云朵棉花似的堆在空中，仿佛扯下来一块儿就能当棉被盖似的。一望无际的麦田如一块儿绿油毡，铺在地上。白的天、绿的地，绿白交界处，是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人声弱了，虫鸣就响了起来。凉丝丝的夜露湿了宋奶奶的眼睛，眼前涌起了一层水雾，薄薄的，仿佛一触即散，却总也散不开……

　　已过夜半，宋遇的身子麻了半边，他叹了口气，推开了车门，终究是要下来的。

　　宋遇先将自己的腿伸出车外，待踩稳了地面，才缓缓地将自己的身子从车里抽出来，小心翼翼的，仿佛错了那么一步，他身上的骨头就会断了一块儿似的。

　　终于下了车，宋遇却站在门边没有动。他如一尊雕像般站了半天，终于伸手从车内拿出一个东西来——一根铝合金拐杖。

　　合金拐杖在夜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芒，投射在宋遇的眼底，落了一片绝望。

　　“孩子，回家吧……”宋奶奶颤颤巍巍地从门口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宋遇跟前，轻轻地抓起了宋遇的手。

　　“奶奶……”

　　宋遇的眼睛潮湿了，眼底的绝望下隐匿着的痛苦受了眼泪的滋润，恣意生长起来。

　　“奶奶……奶奶……我……”宋遇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孩子，跟奶奶回家，听话……外面凉，露重，湿了身子，明天要头疼的。”宋奶奶微笑着说道，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痛苦像是一个大口袋，将宋遇装了进去，扎上口，不得光，不透气，窒息、沉闷……

　　宋遇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清秀淡漠的面庞上，泪水洇染开来。

　　夜越发深了，星月隐匿，虫鸣渐歇，黑暗像一个无底深渊……

　　“咱们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孩子。”宋婆婆拉着宋遇的手，进了家。

　　插上门栓，夜便被挡在了门外，宋婆婆用自己的身子为宋遇挡住了黑夜。

　　一方小院，两畦瓜菜，三间瓦房，这是宋遇新生活开始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这也是宋遇生命结束的地方。

　　他坚持不到终点了，索性，停在半路。已见的人怎样，未来的人怎样，宋遇无暇考虑了，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