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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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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的眼睛刷地一下红了,泪水盛满了她的眼眶,可没有眼泪落下来,她眨了好几下眼睛,那点泪水好像化成雾,消散在空气中。
“我是在去年年底得知他战死在这里的,也是去年年底来到这里的。”
闻钧抿紧了唇,想要宽慰几句。可久待战场,见惯生死,却没能习惯死亡的闻钧,又实在说不出“节哀顺变”这类话。
谁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应该往前走。可对至亲之人逝去的哀伤又哪能抑制得住。
“我也不是没想过他会一去不复返,可事情真的落到我这儿,我又真的一时无法接受。”
护士的鼻头红红的,明明已经难受到近乎失声,却还要勉强笑笑。
“我知道说这些可能有些奇怪,但我想你会为战友的牺牲悲痛,会察觉我的伤感,应该也能理解我吧。”
“我能理解那种感觉。谁又不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呢?可他们一直在我脑海里,又好像从未离去。节哀顺变都是假的。回忆有多美好,现实就越难接受。”闻钧的思绪发散,怅然伤感地闭上双眼。
“但还是要往前走的,至少要连同他们那一份一起努力。”睁开眼,闻钧的目光坚定,“一切都终将会过去,战场仗我们只赢不输。”
“可能我也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吧。为胜利做出贡献,才不算愧对我烈士家属的身份。”护士嘴角微翘,目光不住地柔和下来。
“会的,我们已经摧毁敌人绝大多数的根据地,今年,最晚明年年初我们就能迎来胜利。”
“期待那天的到来。”护士这一次笑得真诚而又灿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互相分享了秘密。闻钧们以不为人知的伤感和对胜利的期许为媒介迅速的熟了起来。
护士折纸的手艺特别好,方方正正的小纸片到她的手里能变成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儿。
闻钧很喜欢看护士叠纸,也爱和她学习叠纸。不过与其说是对手工感兴趣,不如说是喜欢护士将纸片叠好后喜悦的神情。护士笑起来时,平时那点疏离凌厉就全都消散。只剩下纯粹的欢愉。
护士时常耐心地一步步教闻钧把纸片叠成千纸鹤。她对着闻钧折出来的丑丑的千纸鹤忍俊不禁,故作嫌弃却又小心翼翼地收好。
到决胜阶段后,战争变得频繁。有时候一天要爆发好几次冲突。
这天,闻钧捂着右手小臂,一瘸一拐地回到营地。等安置好受伤的战友,闻钧才去找医生帮闻钧处理伤口。
激励的交战让医疗物资匮乏,仅剩的麻药都给重伤的伤员使用了。灼伤感有增无减,伤口撕裂的痛楚让闻钧青筋暴起。闻钧用力咬住毛巾,粗犷的喘息声和流下的汗珠混杂在一起,推动漫长的时间前进。闻钧思绪渐趋迷离,直愣愣地盯着医生将伤口缝合。
“好啦。”医生拍拍闻钧的左肩膀,示意闻钧坐下 。动作麻利地把大腿的擦伤包扎好,“难为你啦。”
“没事。”闻钧摇摇头,起身时,左手发力,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不找人扶你回去?”医生语气里不□□露出担忧。
“不想闹得人尽皆知的。”闻钧嘴角轻轻勾了勾,有点有气无力的感觉。
“哦,怕人担心。”医生了然地点点头。
可闻钧再怎么注意都没能瞒过那个担心闻钧的人。
“你受伤了?”护士一把掀起帘子就风风火火地往里面冲,等到闻钧面前却又把动作放缓,轻柔地抬起闻钧的右手。
“嘶--”闻钧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
“被子弹打中了?”
闻钧强忍着疼痛,轻描淡写道:“没,就是被子弹擦了一下,没多大事,过会儿就好。”
“哦。”护士应了一声,也没说多说什么,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抿紧,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没事,好得很,你看。”闻钧故作镇定,装作没事人一样抬起手臂。
“别动。”护士语气冷了下来,长而密的眼睫毛垂下来,遮盖住眼眸里的情绪。
看到闻钧僵直住,然后沉默地把手收回。护士又把声音放柔和,道:“别乱动,到时候痛的还是你自己。”
说罢,护士顿了顿,她叹了口气,坦诚道:“我很担心你。”
闻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整个人都局促起来。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但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担心,懂吗?”护士低着头一边把折叠方形纸,一边说道。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闻钧诚恳地道歉。
“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之后的打算?”散落下来的碎发遮盖住了护士的眼睛,她的声音沉稳,偏偏露出的耳朵微微泛红。
“我父母都已过世,我可能会找一个宜居的地方度过余生。“闻钧思考片刻,还是把那个可能性塞回心底,克制地回答道。
“你,难道没有想过来找我吗?“护士抬起头来,她的语气凶巴巴的,可脸颊通红,眼神也难得有些闪躲。
“等战争结束后,不妨考虑一下带着玫瑰来H市找我。”护士将东西放到一旁的桌上,她又恢复了初见时的落落大方,坦坦荡荡地和闻钧对视,然后转身步伐急促地逃走了。
闻钧好像突然被注射了麻药,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大脑好像被塞了团棉花,一瞬间失去处理事物的功能,脑海里就不停回荡着“带着玫瑰来见我”,
过了好久,闻钧才傻笑起来,他右手一抬,痛得“嘶——”了一声,随后用左手别扭地拿起玫瑰,抖开旁边的小纸条,眯起眼睛看上面的住址。时间过得很慢,慢到闻钧能联想到护士身上淡淡的药香,肌肤相处时细腻的触感,以及声音里若有似无的笑意。
十月,战事吃紧,前线的伤亡率再次攀升。救援集中点人满为患,一串串铭牌被存活者的战友带回。集中点混杂着哭声、喊声,血腥味、汗臭味,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坚毅在这儿显露无疑。
战争的僵持让悲观主义蔓延,军营里的士气也随之低迷。
闻钧和护士都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她忙着照料伤员,而闻钧忙着部署最后的战略以及慰问士兵。闻钧沉默地看着闻钧的兵被鲜血浸透,手里死死地拽着战友的铭牌,泪水从脸颊滑落,冲淡脸上的血污。这个平时阳光坚毅的小伙子,含着哭腔,一直和闻钧说对不起。
“收好铭牌,我们活着带他们见证胜利!”
闻钧还是学会了叠纸玫瑰,虽然闻钧叠的又大又丑,不如护士叠的小巧精致,但终归是能看出玫瑰的雏形。
决战前夜,闻钧换上唯一的一套正装,站在帐篷外等护士出来。护士显然没有想到闻钧在这儿蹲着她。
她诧异地挑眉,好半晌才开口,“这么晚还不睡?找我有事?”
“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明明在心里念过无数遍,甚至还专门寻找到一面破碎的大镜子,在镜子面前红着脸说出烂熟于心的话语,可目视着月光下护士沉静柔和的脸庞,闻钧还是不争气地结巴了。
“薄希灵同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坠入了爱河。我明天都想要见到你,受伤时等待着你来查房,在前线时也会忍不住想你。我珍藏你给我的每一个叠纸,笨拙地学会如何折叠。”
“薄希灵同志,我爱你!”闻钧将自己叠好的玫瑰递到护士面前。忐忑不安地看着护士,闻钧既怕她回绝闻钧,又怕她直接远去避而不谈。
“呼,这玫瑰叠的可真够勉强的。”护士接过玫瑰,笑出声来。她很少这样放肆的大笑,眉眼弯弯,眼睛里的喜悦像是要满溢出来,嘴角高高上扬,迷人的酒窝被月光赋予光影感。
他拉着闻钧到附近的小板凳坐下,对闻钧说:“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建一栋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楼,在周边种满玫瑰,我们一起赏花看景,有闲暇时间就一起出去旅游。”
护士描述未来的时光时眼里充满了憧憬,笑容很浅却直达心底。
“所以说你也喜欢我?”闻钧一时还没从刚才的紧张脱离,巨大的喜悦一时涌上心头,闻钧还浑浑噩噩分不清南北。
“当然,我送了玫瑰给你,还把家庭地址给你,这还不明显?”说到这儿护士转过头来盯着闻钧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
这时闻钧才确定护士那番话时隐晦表示的对自己的喜爱。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对于战友的邀请。”闻钧极力掩饰自己的喜悦,可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心也跟着飞到护士那儿去。
“噗,大直男。”皎洁的月光下,护士的目光温柔却又明亮,明明是吐槽的话,听起来却像是撒娇的话语。千言万语都好似隐含于那双漂亮的眸子中。
“去战场上惜命一点,知道没?”薄希灵的语气里难掩担忧,不自觉叮嘱道。
方才的喜悦之火在微凉的夜风中熄灭。闻钧这时才反应过来闻钧并没有办法百分百保证自己一定能在明天的决战中活下来。
“对不起,我说这话的时机似乎不是很恰当。”闻钧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歉意,语气都低落下来。
“不论你说不说这话我都会为你担忧,为你们祈祷的。”护士的发丝撩过闻钧的脸颊,“因为你是我记挂的人。无论你对我的感觉与否,我都早已放不下你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这个人有这样深的挂念呢?薄希灵在心里问自己。可她却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可能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太炙热,也可能是他对于战友的关系,对自己的体贴……太多太多,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再也放不下。
她向来不是含蓄害羞的人,主动出击留下邀请,却还是羞红了脸。一度懊恼自己的唐突,可就在刚才却觉着一切刚刚好。这个男孩子值得。
闻钧魔怔般地盯着护士,看着她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专注的样子。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满心满眼只剩自己,让他心神荡漾。闻钧轻柔地将护士的碎发琬到耳后,护士的笑意很深,闭上眼朝闻钧的方向倾斜。闻钧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滑过护士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朝护士倾过去,很轻地抬了一下护士的下巴。
月光编织一个美好的夜晚,微风掀起闻钧们的衣角,生涩的吻牵动缱绻的爱恋。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护士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和一点点花香味将闻钧困在了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