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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八十九章 娘亲 ...


  •   我被软禁了,哦不,是我被保护起来了。我不能随便出院子,只能在屋子里走动,下人们的照顾无微不至,每日三餐都定时送到手边,外加额外的点心夜宵。
      我在茶馆的包袱也送过来了,里面都是我花了心思为孩子准备的小东西,我一一拿出来,给跟我寸步不离日以继夜照顾我的苏景看。
      没想到的是,很快下人们送来了更多的东西,精巧细致的衣衫鞋袜,让我爱不释手,拖着苏景一起把玩,告诉他以后孩子要怎么抱,我亲自做的东西一定要让她用上一用,满月的时候,我想送她什么样的物件。
      我还拉着苏景,要他听我的念想,想以后我会和我家姑娘说的话,我想怎么教她,让她知道怎样的过往,希望她变成什么样的女子。
      我不能出门,有大把的时间,讲话,吃东西,思量,歇息。让我想一些事情,回忆一些事情,述说一些事情,希望别人能多记住一些事情。
      王爷和疏勒一直都没有过来,起初两天,我还有些忐忑,忧心忡忡,可被晾在这无事可做,我也想通了,死了的话一切一了百了,若不死,有捡回一条命这样的好事,就该知足了。
      我不知道苏景能不能出门,不过我也不想去试,我现在动一下眉毛都会让他紧张,我知道他比我担心,所以,我从不提生死,不假设,不留遗言。
      除了苏景,还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常来照看我。她的头发已经白了,满脸皱纹,笑起来却像是盛开的花一样。她用最简单通俗的察隅话告诉我,她是看着我出生的,抱着我长大的。
      她像是哄孩子般唤我小姐的时候,我喉咙似乎被堵住,一句话也无法回应。
      她说,那天我站在前堂看着王爷的表情,和当初我爹的表情一模一样,她说,那时候我爹那样不情愿,最后,还不是和王爷养了我这个孩子。
      我知道,她觉得我在跟王爷怄气,我反驳她,却只是想说出事实。若我爹那时真是那样,也不是不情愿,他肯站在那里,自然是愿意的。
      我跟她说起很多我爹的事情,我想,她一定会说给王爷听的。我觉得,若我在王爷面前,大概也是说不出口的,无论说什么,王爷大概都会觉得虚假。
      我从未跟她提过我想见王爷,即便她好多次都在暗示。
      苏景说,我往日什么都做得出来,怀着孩子还从束州千里迢迢跑过来,王爷对我多番照顾,又送我这许多物件,为何我不想着去跟她道谢,说些什么拉近些关系。
      若是我能活下来,这的确是我应该做的,我们的生活多少都要依仗她的恩惠;若我故去,苏景和孩子也都要托付给她,我自然应该低头顺服;我明明很清楚,却做不出任何举动。

      那天午睡被打扰,我醒来,还未及睁眼,就觉得有人在碰触我的脸颊。那人不像是苏景,苏景总是用指尖细细描摹。那是双粗糙的手,掌心贴着我的脸,一点点摩挲。
      我的手也被她拉着,顺着手指的方向揉捏,干燥温热的皮肤,让我微微有些不适。
      我不敢睁开眼睛。
      好一会,我听见轻声的叹息,床帘缓缓落下。
      等一切归于宁静,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神色复杂的苏景,安安静静坐在我的床边。
      我动了动,缓缓坐起来,苏景赶紧来帮我,欲言又止。他摸了摸我的肚子,手上的青金石戒指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我沉默了许久,拉住他的手,艰涩说出我想要见王爷的话来。
      苏景应了,问我是要晚上还是明日。
      “晚上吧。”我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要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苏景熟门熟路唤了人进来,来人似乎听到什么好消息一般,飞速告退。
      没想到,王爷居然很快就过来了,匆匆忙忙的,像是赶了许多路的样子。
      下人们一下子都涌进来,搬卧榻,送点心,暖炉,茶水,然后全都退下。苏景不顾我一脸挽留的神色,也跟着退了出去。
      我尴尬地坐着,在王爷的眼皮底下,半晌,才似不痛不痒的开了口,“我爹的牌位在您这么?”
      王爷有些诧异,迟疑了一下,才道,“等孩子生下来,一起去给他上柱香吧。”
      我应了,点点头,又熬过半晌沉默,才缓缓道,“多谢王爷送来的东西。”
      王爷不置可否,坐着转着杯子。
      她不言,我不语,四目相对,只听到柴火噼啪的声响。
      “爹走的时候,还念着您。”最终还是我打破了这沉默。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王爷问。
      “没说什么。”我如实回答。
      王爷哼了一声,一副了然的嘲笑神情。
      我有些不忿,冷冷念叨,“那时候爹得了肺病,一直咳血,在床上躺了几个月。那时候是冬天,爹已是强弩之末,下人们连柴火都不拿过来。屋子里冷,爹搂着我,一直说束州昌郡的事,爹让我安稳过日子,爹总是说他不后悔他的选择,无论是去昌郡,还是带我离开。到爹走的时候,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爷一言不发,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要看出我是否有半句谎言。
      “小穆是和硕亲王的女儿。爹爹故去后,我是靠着她才活着从晋府走出来的。她为了我挨了多少打,为了吃穿用度磕了多少头,跟人打架,四处求人,无丝毫体面可言。我答应了她,一定想办法给她出人头地的机会。”我心跳如擂鼓,咬了咬唇,一不做二不休般,把话都说了,“我帮她入了行伍,但她顶着我的名字,领兵过来,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并未给她出过这样的主意。”
      王爷依然一言不发,从她打量我的眼神里,我一点都看不出她是不是相信。
      “那些事,你进了秦家,多少有些盘算。”王爷忽然开了口,“当初疏勒也不是不想带你回来。”
      “秦家毕竟是爹爹的家。”我小声反驳着,“小穆知道的事,都是和硕亲王的下人告诉她的,我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爹爹是什么都没有说的。”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爹爹没有去找那位贵人,他再嫁,只是希望给我个安稳的环境,这里的事,他都只留在心里而已,并无任何谋划。”
      没想到这样的话让王爷勃然作色,“我倒宁愿他谋划着,即便是领兵攻到昌郡,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死在京城。
      这回,换我哑口无言了。
      王爷一直生着气,别过脸去,看都不看我,坐在一边。我几番想要开口,都不知该怎么说。
      “爹也许从最开始就希望您相信他故去,您能有适合您的生活,娶门当户对的人,儿女绕膝。爹这辈子,就只有养大我一个心愿了。”我斟酌着说。
      “他是怕你在我这里,我养不活是吧。”王爷啪得拍了桌子,声音又提高了不少,“我连疏勒都养成如今模样了。”
      “我爹只剩我一个,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倔强看着王爷。
      王爷瞪着我,许久,平静说道,“所以,我不是他的妻,我不是你的娘,我是你们的仇人,我做的一切,都是造孽。”
      “不是。我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您。他回了京城,根本没有去找那个位高权重的故人,也没有重回秦家,一个字都没跟外人提起过那些可以伤害到这里的事。他再嫁,也只是为了我,我有这样的血统,若不是在普通人家,爹怕我惹上不必要的灾祸。”我忍不住,也提高了声音,“爹若有半点仇恨你的心思,断不是这样的。我若有,也断不是今天这样。”我忍不住这样子被冤枉。
      “可他终究不信我。无论是最初,或是音信全无,他都认为我会娶亲生子。”王爷忽然笑了起来,无端端让我心里七上八下。
      “不是的。”我低了头,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让你入赘?”忽然听见王爷的声音,我连忙抬头,回应道,“不是,只是我一意孤行。”
      王爷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清清楚楚解释,“爹跟我说过很多次,那里是他出生长大的院子,我一直想去看看,后来机缘巧合,我便抓住机会入赘。我并未图谋别的什么,想来疏勒一定都打听过的。”
      “那他可曾让你回这来看看?”王爷抬了眼,认真问我。
      我犹豫了,看着她,还是说了实话,“没有。爹让我老老实实活着,娶夫生子,关于爹娘过往,都不要过问丝毫。”
      王爷似乎动了气,或者是动了情,她绷着脸,似乎咬牙切齿,或是压抑感怀,她眼里晶亮,不知是泪盈于睫,还是纯粹因为火光照亮,她忽然拍案而起,背对着我说,“那些事,以后再说,先把孩子生下来。”
      我不语,以为她要离开,慢慢软了身子,往后靠去。
      走到门边,王爷忽然转身,“若你要图谋什么,我就先杀了那个男人,我不介意让我的孙女喊疏勒做爹。”
      我一下子浑身紧绷,在她出门的当口,怒道,“其实,我和爹想的都一样……”
      还没等我说完,王爷就已经消失不见。
      我泄了气,又重重地靠了回去。
      没想到疏勒进来了。
      他居然也有怒气,搅得我心里越发地烦躁愤怒。我瞪着他,等着他开口。
      “你居然还是如此。”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王爷是你亲娘,无人会比她更在意你。”
      “我爹肯定不比她差。”我争锋相对。
      “你这样说话有什么意思。”疏勒皱了眉,指着我,“她是你亲娘,即便她知道你拿着刀冲她走去,只要你把刀背在身后,只要她没有亲眼看见你的刀,她都会上前拥抱你,亲吻你。”
      “那你这话又有何意。”话冲口而出,我没来由地更加烦躁,“我又没有拿刀。”
      “你还不明白,她如此在意你。你为何总是疏远,不愿相信。”疏勒一脸忿恨,我想,若不是我怀着孩子,他一定会抽我一巴掌。
      “我当然愿意相信,并且,我也愿意如她希望的一般在意她。可如今这么多是是非非,不说她如何信我,我又该以什么姿态去信她。”我冷冷的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指,指着门,“回吧。”
      疏勒摔门而去。
      我知道接下来进来的就是苏景了。
      只是,我没想到,苏景进来,居然也像是疏勒那副模样。
      苏景端了甜汤过来,温度适宜,送到我的手上,拿着帕子,看我一点一点喝下去。我垂着眼,努力把刚刚的心情压下去,听着苏景在旁边一点点地述说,“别跟王爷怄气了,现在多亏她照顾,你现在这身子,还需良医好药。”
      我的嘴堵住了,便没有吭声。
      “这话本不该我说,你也就随便听听。那时候,跟疏勒过来,王爷待我,并非阶下之囚,后来她误以为你出事,那些日子,她有多痛心伤怀,我都看在眼里,对于我这样的人,她依旧好生安顿着。”苏景顿了顿,“我知道,她虽是你母亲,隔了这些岁月往事,你心里终究有坎,可她念着你的心,许是和你念着我们姑娘的心是一样的。凭这些日子的经历,我知道王爷宽厚,你可以试着信一信她。”
      还剩半碗甜汤,我一时觉得腻味得很,无名之火顿起,想起王爷先前的话,我不受控制的向苏景发了脾气,“是是是,就我狼心狗肺,她刚才还跟我说,若我图谋些什么,就杀了你,把我们的孩子送给疏勒。生死有命,我是死是活,就算你们觉得全是她一句话,我还是相信这是天定的。”
      苏景面上一点都不赞同我的话,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去。
      我刚才的火气全上来了,手边的杯碗全被我往地上砸去,我冷冷地看着苏景又惊又怒的表情。
      我还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索性现在就让我内心郁结,惶恐不安,早日归西算了。”
      苏景哗得站了起来,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怒极,我不去看他,反正我怀着孩子,我倒真想知道他能对我怎样。
      片刻,只听苏景哑了声音,轻声说,“别多想了,早些休息。”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他跪在地上收拾残局,他一眼都没有望向我,他收拾干净,他去取了新的杯子放在我手边,倒上热茶,他转身之前,又说了一遍,“你休息,我先出去了。”
      我花了好多时间平复心情。
      等到我的气消了,便有些惴惴不安,我不该拿苏景撒气,我一直望着门口,等苏景进来,可过了好几柱香的时间,苏景都没有再回来。
      下人们服侍我用了晚饭,打了水给我洗漱,可我问她们苏景的去向,她们全都众口一词,只说不知。

      我站在窗前,感觉到寒冷的空气从窗缝涌进来,里面火盆烧得再热,我也能体会到外面的三九寒冬。苏景没有回来,我又怎么睡得着。
      外面似乎没有动静了,我推了门出去,没有看见下人。我一直走出院子,左右张望,看见相邻的院子里有灯光,似乎还有些人声传来。
      我没有料到,疏勒和苏景都在那个院子里。
      一个下人都没有,我并不相信,我这么跑过来一点动静都无。若说这是要让我听,我便听一听,疏勒到底想让我听见什么。
      我听见疏勒说话,“……你再劝劝她,让她定下心思留下,以后日子那么长,她这样草木皆兵,以后的日子,她到底想怎么过……”
      “……她大概都不想了……”苏景轻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大夫的话她听见了……她这两日跟我交代了许多,她都没指望看着孩子长大,她想什么以后……孩子在她心里尚且如此,我又能劝得动她什么……”
      “……他都为你跑这里来,你自然要想办法留住她……”疏勒的声音狠狠的。
      “……那是她觉得欠了我的,她愿意还个孩子给我。她向来都有主意,孰先孰后,孰轻孰重,她心里清楚得很。我也清楚,我排在哪里,她心里最重的,永远是她爹……”苏景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她为了你,豁出命来,你或许可以试试以命要挟……”
      “……要挟,或许她到可以要挟我,让我活下去,照顾我们的孩子。可若是她去了,便是我想活着,也未必熬得过去。上一次,听说她出事,我还有念想,想着她以前曾经出走,她曾经金蝉脱壳,我想着我或许还有机会见到她。那时候,我想我未必过不下去,却都丢了半条命,这次,若她真去了,我怕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跟着她去了……”
      我听不下去了,抬手敲了敲门。
      疏勒看见我并无多少意外,也不介意我打断他们谈话,往里瞥了一眼,问道,“你这么晚出来干嘛。”
      苏景吓了一跳,拉着我进去,把我冰冷的手指捂在掌心。他不说话,低着头,我看见他的表情,熟悉的平静无波,没有笑意,略略让人不安心。
      “我错了,你要知道,我怀了孩子,脾气就不好,脑子也不够用。”我软了声音,“跟我回去。”
      苏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立即跟疏勒告辞。
      “怜恩,”还没出院子,疏勒叫住了我,“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要为那些死去的人死,还是为活着的人活。”
      我头也不回地拉着苏景,直接回了房间。
      “你不记得我说的么,我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养大她,不会让你像我爹一样,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子以后像我一样。”一进屋子,我就急急拉着苏景解释。
      “先坐下,我让人把火盆烧热些。”苏景不与我正视,语气一如刚才同疏勒说话一般。
      “连你都不信我。”我手里用劲,逼着苏景面对我,“我哪里说我不想活了,我好不容易与你一起,又即将迎接我们的孩子降生,我哪里舍得让你再难过,让孩子没有娘亲,一点好日子没过就撒手而去。我好吃好喝,每日平心静气,便是希望养好身子,更有机会熬过难关。我不想去抱我娘的大腿,是因为我一时做不到。若是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也不会是如今的境地。我失败,荒唐,任性而为,即便我知道如今该顺势讨好,换个美好前途,我依旧做不出来。我不知是因为生分,惶恐,还是怯懦,或是仅仅因为没有精力思量该如何动作,我现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甚,日夜不宁。活下去才最重要,我以前让你心惊胆战,并非是我有意为之。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便是遇见你。若上天给我活命的机会,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和孩子安稳的生活,放下那些,不庸人自扰,不以身范险,不贪图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便是做仆役,做牛做马,也一定守着你们,好好生活。”
      我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话,也不知道苏景听懂多少,我已有些无力,肚子里也有了些动静,我用力抓住他,抓得我手指都有些疼。
      “别说了,先坐下,我信你,我一直信你的。”苏景慌张了。
      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我的声音模糊不清,“别担心,我们的孩子乖巧,不像她娘这般弱。可连我都不那么容易死,它也会活得好好的。”
      苏景抱紧了我,硬是把我扶到床上,低头脱了我得鞋袜,把我塞进被子里,倒了温水,放在我手边,松了我的发,脱了外衣,而后,他靠在床边,让我靠在他身上,他搂着我,呼吸暖暖落在我的面颊上,“我只希望你平安。并非所有人都能功成名就,富贵显达,一辈子,能不愧对良心安心的度过,便已经很不容易。我,承欢,都不求旁的什么,只求你陪伴在侧。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怕,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
      “我也怕呢。”我幽幽吐出一口气,“我不舍得,不舍得的。”
      我紧紧拉着他,躲避未卜前途带来的冷。
      苏景在我身边反复低语,说着“会好的,会好的”,除了抱紧我,也再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我病了,发了烧,多了一点点温度,人软软的,力气缺了一点点。
      听医师说,许是我稍稍吹了风,并无太大的问题,但若是一直如此,分娩的时候,只怕更不容易熬过去。
      于是,我很积极地配合,无论是苦口良药,还是甜蜜食补,我都一一笑纳,努力恢复,储存体力,再不提半点关于以后的事。
      苏景也是,只装作大夫从未做出那样的诊断,小心呵护着,说些好玩的事,逗我开心。
      我很快好起来,我的院子里每日欢声笑语,生气十足。
      王爷和疏勒偶尔会过来,略坐一坐,问问我的身体,送上些小孩子用的玩意。她和疏勒像是与苏景心照不宣一般,只说轻松的话题,融洽的几乎像是我们多年来都是如此。
      我想,我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真好。没有到无法后退的那一步,真是太好了。
      日子飞速的过去,那一天来得并非突然。
      那是十二月的最后了,院子里的下人已经忙活起过年的事。我看着满屋红红的,欢喜极了,连日来都睡得很晚。也不知道是不是累到了,那天早上,吃完早餐不久,我就感觉到了动静。我只愣了一愣,便喊了苏景,让他唤人去找大夫,还让他给我再端碗甜汤来。
      难得,苏景的脸色,像是当初他见到张怡一眼苍白。我嘲笑了他,还一直说着别担心。
      等到产婆,大夫和王爷涌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汤,躺在榻上。
      产婆进进出出,大夫过来搭上我的手腕,疏勒进来请苏景出去,王爷站在我的身边。
      我拉起苏景的手,吻了他的指尖,我对他笑起来,亦如当初,我笑着,在十八盘的楼上和他告别的模样。我没有和他告别,只笑着,看着门在我们之间关上,他那样让我眷恋的容颜消失在我眼前。
      “别怕。”王爷坐在我身边,挡住了我的视线,她表情严肃,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了,忽然觉得十分安心。
      这一刻,我依靠的便是她了,我的娘亲。
      过程漫长而折磨,我流了很多汗,不断呼喊,指甲刺进我抓着的皮肉里。
      往来进出,喧哗人声,产婆大夫不断的鼓励,娘亲说起她生下我时的情景,我一次又一次感觉精疲力尽,然后再接再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经历了什么,我用尽全力,我知道我生得下这个孩子。
      “这个女孩。”我听见有人这样说,我看见锦绣柔软的襁褓里,小脸柔嫩无暇的孩子,她有着和苏景一样的眉眼,安静地看着我。我迷恋地看着她,只略抱了抱,她便给送出去了,我听见王爷吩咐,让苏景看着孩子。
      背着光,我看不太清王爷的表情,她似乎出了一头的汗,掌心也是湿润的,我拉着她的手,定定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
      王爷却是更紧张了,不停用察隅话吩咐。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理解她说的是什么,我想,那一定是关于我的,我有感觉,疲惫不堪,所有的力气在慢慢消失,身子下面湿润,感觉越来越冷,我看见染血的红布不断的在我眼前出现消失。
      “娘……”我唤她,成功的唤回了她的注意。
      我好像还重来没有唤过她娘亲。
      “爹这辈子最爱的是娘,最对不起的是娘,至死都是念着娘你的。”我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我知道她一定满脸焦急地看着我,我又唤她娘亲,欢欢喜喜的笑起来,又拉紧了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
      “我也是。”
      娘的手贴上我的脸颊,“别担心,娘会救你的。”
      “娘,替我护着苏景和承欢。”我的力气一点点离我而去,我觉得我可以交代一些事了。
      “你好好活着,否则他们都没有好下场。”娘亲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我听了这样的话,也只是笑。
      “娘,我不敢想,不敢想做你女儿。我会给你带来灾祸的,那样子,到天上了,爹都不会原谅我的。比起喜欢我,爹更喜欢您。”我连笑都笑不动了,手也握不住了,我唤了她好几声娘亲。这辈子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娘不停地说话,吩咐别人,呼唤我的名字,她唤我怜恩,说她知道我爹的心意,说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我,她说她像是我疼爱承欢一样,一直把我放在心里。
      我很欢喜,却已经无法告诉她我欢喜的心情了。
      我不想看见她最后伤心的表情。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说哪一天,我望穿屋顶,看到天空,我便自由了。这会,我望着这里色彩浓烈的屋顶,觉得我满眼都是星星。我想,我快能见到爹爹了。
      我安安静静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八十九章 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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