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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法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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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的废墟一如江容怀的心境。
既是来了趟太虚城,自然没有空手离去的道理。当初飘渺真人带人围剿他的人中,有两位正好也在太虚城内。
解决完二人后,江容怀倒是没想到招来了须白道人。被困须臾镜中,这具傀儡的身子无法承载他过多的灵力,短时间内倒真破不开这水镜。
傀儡自爆虽会损耗元气,但必要时刻也未尝不可。江容怀正打算离开,废墟中突然下起了雨。
他微怔着睁眼,灰白死寂的废墟消失不见。空气中传来雨后泥土的气息,青砖白瓦,屋檐积聚的雨水正“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路上。
竟还有人进了须臾镜。
雨时下时停,如人多变的心情。感知到须臾镜竟重新认主,正随着新主人的心情变幻着天气后,江容怀追着镜中不断变化的场景寻找着这位新主人。
书中须臾镜是孟诀亲自打造的本命法器,能让须臾镜再次认主的只可能有一人——
孟宜眠。
“凶兽狂潮是见过,这么大的范围,波及又如此之广的倒真少见。”
“过来了!从咸安城踏过来了,事发突然,咸安城内撤离不及,城中两万五千三百余人……亡殁。”
两边的情境不断变化,清脆的人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支援来了,支援来了!白水城、覆羽城……有修士来救我们了!”
“……此番抗兽,损失惨重。悼念已故修士,英灵永存,万世不灭。”
“荣家新来了个小子,你可知道?”
“是姓孟那个?来投奔外祖母的。据说是凶兽狂潮时,孟诀灵力失控,爆体而亡。荣生烟是个固执的,她抱着孟诀死也不放开,随着孟诀一起化作了灰烟。”
“这么小的孩子,失去了双亲,当真可怜。”
雨越下越大,江容怀撑着伞停下,面前不过六七岁的孩童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他鬼头鬼脑地探头,看着身后有没有家丁追上来。
这么大的雨,江容怀还以为会看见哭成泪猫的小孩,没想到是个离家出走的小鬼。
空无一人的小巷里突然多了一人,孟宜眠先是一惊,看清人后,咧嘴笑了起来:“大哥哥,你认识我?怎么这么盯着我看?”
这性子,原是打小就这样了。
江容怀定眼看了看眼前的小萝卜头,这就是孟宜眠的心魔?未免有些儿戏。
“孟宜眠,跟我走。”
小萝卜头一瞬间有些警惕,他微睁大眼,说:“大哥哥,你也是外祖母派来的?我不要回去。”
小孩将头猛地一甩,很是不听话。
“不是。”江容怀伸手擦掉滴落在他眼角的雨水,道:“我带你离开荣家。”
双亲逝去,借住在外祖母家,日子想来也不会好过。荣家还有两位顽劣出名的小辈,儿时的孟宜眠经常这么离家出走?
大腿被人抱住,江容怀低头看去,小孩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大哥哥,你是天山海的修士吗?”
“嗯。”江容怀问:“怎么知道的?”
小孟宜眠得意极了,他说:“看出来的,大哥哥长得就和神仙一样。附近最出名的宗门就是天山海了,我做梦都想去天山海。”
童稚的声音里满是憧憬向往,可——小时候的孟宜眠这么想进天山海,长大后却是迟迟才拜入。
江容怀伸手摸了摸小萝卜头微微湿润的头顶,“那要不要跟我走?”
“要!”
小孩突然有些吞吞吐吐。
江容怀说:“怎么?”
小孩扯着身上的衣服,脸色微微有些涨红:“大哥哥叫我小拂,我……我就走。”
“……”
“……”
小巷中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番,在小萝卜头满怀期待的眼神下,江容怀败下阵,如他愿地叫了一声:“小拂。”
“诶!”小孟宜眠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
小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江容怀带着他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孟宜眠这个心魔怎么解?总不能真让他在这儿把这小孩给养大。
路边的肉包传来香味,小孩揉了揉肚子,眼巴巴抬头:“大哥哥,我饿啦。”
*
白水城最好的饭馆——飘香楼内。
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从可心的小糕点到八珍玉食、鲜果玉露,满满摆了一整桌。
小孟宜眠吃了会儿,嘴周一圈都油油的,他不太好意思地拿着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随后好奇地问:“大哥哥,这么多好吃的,你不吃吗?”
窗外晴空万里,江容怀闻言只轻摇了下头。
小孩的好奇心很强,他喝着玉露,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不是成为修士后就辟谷不食了?小拂以后也会这样吗?”
想到初见时孟宜眠唇边的碎屑,江容怀眉角稍抬:“大概会。”
所以,小拂以后也会成为像大哥哥这样仙气飘飘的人?看到桌上一片狼籍,小孟宜眠耳朵一红,他刚刚是不是太不文雅了?
他悄悄抬眼,没想到偷看被抓住了。小孟宜眠红着耳朵又擦了擦嘴,扬起个灿烂的笑:“大哥哥,我吃好啦。”
吃饱喝足后,小孟宜眠走路的脚步都实了。青石板路上还有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坑,小孩勾着边上人的手,活力十足地一步步踏过水坑。
偶尔不小心溅起水花,小孩略微紧张地抬头,却被轻轻地揉了下脑袋,“累了?”
小孟宜眠把脸贴在那只温暖的手掌上亲昵地蹭着,心里开出了花来,他好喜欢大哥哥。
街边有小摊贩在叫卖,正是春日好时节,各式各样的纸鸢看得人眼花缭乱。逛了会儿,孟宜眠看中了一个涂着年画娃娃的纸鸢,红扑扑的脸袋像是红透了的苹果。
只是他刚拿起这个纸鸢,边上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大哭了起来,小男孩指着他手上的纸鸢抽泣着扑进他身旁男人的怀里。
“爹,我想要这个。”
那男人看着被孟宜眠拿着的纸鸢,尴尬地劝道:“这个已经被这个小公子拿走了,咱们换一个,行吗?”
谁知,小男孩越发淘气,他踢足蹬腿,嚎啕大哭:“我不,我不,我就要那个。”
“就要那个,就要就要!”
男人几乎都要拉不住他。
小孟宜眠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纸鸢,递了过去,“给你吧。”
小男孩揉着眼睛,瞥了孟宜眠一眼,见他真的要给自己,立马不哭站直了身子。他爹有些抱歉地看了眼孟宜眠,小孟宜眠抿唇微笑。
江容怀俯身看小萝卜头,“不是喜欢,为什么要让?”
小孟宜眠抬头,像是不怎么在意地笑着说:“外祖母教导我要谦逊礼让弟弟们,激流勇进沉船之舟,不争不抢细水长流。”
“你外祖母就教你这些?”江容怀蹲下,他掰着小孩四处乱晃的脸,说道:“孟拂,没有谁哭就要让谁的道理。”
“不是喜欢吗?”
“抢回来。”随着江容怀这句话落下,空气一阵扭转,方才已经付完银两走远的父子二人被猛地吸了过来。
父子俩吓得双腿乱颤,大气也不敢出。江容怀拿走小男孩手中的纸鸢后,男人抱着小男孩慌乱逃去:“仙君,得罪了得罪了。”
孟宜眠捏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纸鸢,爱笑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呆滞着。江容怀牵着他的手,问:“还想去哪吗?”
小孩沉默了很久,突然转身一把抱住江容怀的胳膊,脸也埋在大袖里,声音闷闷的:“大哥哥,小拂想去看海。”
白水城处在中原地带,没见过海的孩子似乎对海都有某种执念。青砖绿瓦的白水城在小孟宜眠说出话的瞬间褪去——
松软的沙滩前是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海风微湿,艳阳高照。
抬头就发现变了地方,小孩眸中难掩惊喜之色。他欢呼着朝大海奔去。
“大哥哥——”
“你真的是神仙吧!”
小脚丫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小孩这边跑来那边跑去,小手里抓着只小螃蟹,笑的见牙不见眼。
“小拂——好开心!”
还没高兴多久,小孟宜眠突然尖叫一声,他丢了手里的螃蟹,逃命似的跑了起来。湿漉漉的小腿上还沾着沙子,他不管不顾、吓得哇吱乱颤地一把抱住江容怀的大腿。
“大……大哥哥,有蛇。”
沙滩上有半截被冲上岸的鳗鱼尸体,江容怀把人拉开,“没事,死了。”
他拿出锦帕擦着小萝卜头手上的脏泥,擦着擦着,脏兮兮的小手上忽然落下了几滴水。小孩的眼睛里不断有水跑出来,他倔强地低头咬着衣领,默默流泪。
江容怀用指腹替他擦泪,说:“不是要看海,哭什么?”
小孟宜眠吸了下鼻涕水,好半天才说:“大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都不会看场合?”
“你是第一个。”江容怀平静道。
小孟宜眠“噗嗤”一笑,一个鼻涕泡险些出来,他吓得赶紧埋进大袖摆里。江容怀把他捉出来:“只知道哭。还擦我衣服上,嗯?”
小孟宜眠勉强笑笑,有点伤心地说:“我爹娘是骗子,总说带小拂看海,一次也没有去。”
“你爹娘骗你,报复在我身上?”江容怀擦着小孩鼻尖的脏东西,冷淡的脸上看不出有没有在嫌弃。
孟宜眠这下怎么也哭不出来了,他眨巴着眼睛,突然说:“大哥哥,小拂会永远记得你的。”
话落之后。江容怀手上的温度消失,小孩的声音渐渐远去——须臾镜破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锦帕。莫名奇妙地哭,莫名奇妙的小跟屁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