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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乡下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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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江城像个巨大的蒸笼,盛季跟着盛昭的小破车颠簸在乡间小路上时,程度正把冰镇的橘子汽水贴在他后颈。
"小时候爷爷总说,城里孩子皮肤嫩,一晒就红。"
程度的指尖划过他发烫的皮肤,忽然被盛季拍开。
土路两旁的稻田泛着金绿,远处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盛昭把车停在歪脖子老槐树下,立刻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扑过来:"盛季哥哥!"
盛季认出她是爷爷邻居家的孩子,去年来的时候还怯生生的,如今却熟稔地拽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跑。
堂屋里飘来柴火饭的香,盛季看着程度蹲在灶台前帮奶奶添柴,白T恤后背渐渐洇出汗渍。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他手腕的疤痕上,像一道褪色的月牙。
忽然觉得眼前这场景荒谬又温暖——这个曾被他视为闯入者的人,此刻竟与这里的蝉鸣、炊烟融为一体。
"盛季!来摘李子!"程度的喊声打断思绪。
爬上树时,盛季看见他仰头望着自己,睫毛在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
指尖触到熟透的李子,甜腻的汁水溅在程度脸上,引来一阵笑骂。
……
心脏康复夏令营设在城郊的疗养院,清晨的湖面还浮着薄雾,程度就被护士叫去做检查。
盛季坐在走廊长椅上,听见隔壁诊室传来规律的心跳声。
"这是正常心率,"医生拿着听诊器走出,"但情绪激动仍需注意。"
程度出来时手里攥着检查单,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医生说我像新生的樱花树,根系还不牢。"他晃了晃单子,忽然把听诊器塞进盛季手里,"听听我的心跳,是不是比樱花飘落还轻?"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程度胸口,盛季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着那沉稳的跳动。
疗养院的蔷薇爬满围墙,露珠在花瓣上折射出彩虹,程度的指尖轻轻叩击他手背,像在打拍子,直到护士喊下一个名字。
"下午自由活动,去湖边走走?"程度接过听诊器,耳边泛红。
盛季点头时,看见他手腕的疤痕在晨露中闪着微光。
莫名的回忆起乡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根系深扎泥土,却仍在每年春天开出新花。
夏令营的最后一晚突降暴雨,盛季被雷声惊醒时,发现程度站在窗前发抖。
"小时候打雷,护士总说闪电会劈开血管。"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盛季摸到床头柜的台灯,看见他脸色比床单还白。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盛季拽过他的手。"我小时候也怕,"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就把小黄狗抱在怀里。"
程度忽然笑了,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茧:"那现在我是你的小黄狗?"
雷声再次炸响时,程度感觉到盛季的手在发抖。
原来这个总把冷漠挂在脸上的人,也会在暴雨夜害怕。
窗外的雨帘如幕,他想起孤儿院的雪天,盛季抱着小黄狗骂他傻的模样。
现在他们躺在同一张行军床上,鼻尖萦绕着盛季身上的皂角味,比任何镇定剂都管用。
"明天回去,昭哥说做了可乐鸡翅。"盛季忽然开口,抽回手去关窗。
雷声贴着窗玻璃炸开时,盛季感觉到程度的指尖猛地蜷缩。
两人挤在窄小的行军床上,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雨水和皂角的味道。
程度忽然把脸埋进盛季肩窝,声音闷得像被水浸透:"你心跳好快。"
盛季没说话,只是把被角往他那边拽了拽。
窗外的闪电映亮程度后颈的绒毛,他想起乡下摘李子时,这人仰头望着自己的模样——睫毛在阳光下透明,像振翅的蝶。
原来冷漠如他,也会在暴雨夜贪恋他人的体温,就像程度贪恋这片刻的安稳。
程度的呼吸喷在锁骨上,痒得他想躲。
但手却不听使唤地覆上那人颤抖的背,像小时候抱小黄狗那样轻轻拍着。
雷声又起时,他听见自己说:"再抖就把你扔出去。"
语气却比平时软了三分。
程度忽然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盛季身上:"你怕打雷的样子,跟小黄狗被踩尾巴时一模一样。"
雨停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程度盯着盛季眼下的乌青:"昨晚没睡好?"
盛季踢开被子下床,晨光透过蔷薇花墙,在他脚踝投下细碎的影子。
"去湖边走走。"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疗养院的湖面浮着落花,程度蹲在岸边捡了片完整的蔷薇花瓣。
他把花瓣拾起,握在手中,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你说槐树能活几百年,樱花呢?"
盛季望着远处晨跑的老人,摘下一旁的花瓣,出声回道:"樱花花期短,但每年都开。"
程度的睫毛在晨露中颤动,像要接住什么。
盛季忽然伸手,指尖划过他手腕的疤痕:"以后每年春天,我陪你来看樱花。"
程度猛地抬头,湖水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光。
远处传来护士喊集合的声音,盛季转身就走,却在袖口被拽住时听见:"拉钩。"
回城的大巴上,程度把冰镇矿泉水贴在盛季后颈:"怎么一晒就红。"
盛季拍开他的手,却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
车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他想起乡下堂屋里,程度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模样——白T恤后背的汗渍,像朵逐渐晕开的花。
"昭哥的可乐鸡翅肯定糊了。"程度笑着说,指尖在车窗上画着歪扭的樱花。
盛季突然觉得他对某人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
比如下雨时要带两把伞,比如在对方身边时,心跳会变得平稳。
车到站时,盛季率先跳下台阶,却在落地后顿了顿。
程度追上来时,看见他愣在原地好久,像是脑子在宕机。
"走了,笨蛋。"
……
九月的阳光透过新生的樱花树叶,在公告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盛季盯着奖学金名单上程度的名字,忽然被人从身后拍肩。
"标本师,"程度把荣誉证书塞给他,"这颗星星给你。"
证书的边角还带着体温,他的指腹触到纸张边缘的褶皱——那是程度反复攥握留下的痕迹。
阳光透过樱花叶隙落在证书封面,烫金的字样映出细碎的光斑。
“医生说康复评估进步最大的是情绪稳定性。”程度的声音压得很低,耳尖却红得透亮,“大概是因为有人陪我看了樱花。”
他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本证书,封皮上赫然印着“心脏康复优秀学员”。
盛季低头翻看着证书内页,程度的名字旁贴着一张一寸照,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无比灿烂,只是肤色太白,透着明显的病气。
他的心脏重重的揪了一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某些念头没来由的在他心底开始扎根,发芽……
开学第一堂物理课,盛季把笔记本推到程度桌角——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些重点题。
阳光斜照进教室,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投下格子光影。
“这里的磁场方向要考虑波动。”程度的笔尖敲在图上,“我记得之前晕倒前那节课,算错的就是这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盛季却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排的李承飞突然扔来纸团:“盛哥程哥你们干嘛呢?郑小湘复课了,坐最后一排去了!”
盛季回头时,正看见郑小湘趴在桌上,连个正脸都不愿意给任何人。
程度却把纸团揉成球,精准砸中李承飞的脑袋:“物理卷子写完了?”
课间操时,盛季在走廊撞见郑小湘。
她瘦了些,看见他时想开口,最终却只是低头攥紧了书包带。
程度忽然从身后走来,把温热的牛奶塞进盛季手里:“昭哥说你没吃早饭。”
郑小湘的身影在两人身后顿了顿,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
深秋的江城铺满银杏叶,盛季在储物柜里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后是张手绘的书签,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针对程度的,或许是我当时太喜欢你,连你家人都要嫉妒,是我的问题,以后,再也不见。”
落款是郑小湘。
“她上周转学了。”程度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晃着家长会通知单,“昭哥说今晚吃火锅。”
盛季看着书签上的“家人”,莫名的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火锅店里,盛昭把毛肚放进辣锅,忽然开口:“上次乡下的大嫂托人捎了李子干,说程度这小子添柴添得好,明年让他去守灶台。”
程度夹菜的手顿了顿,盛季却先笑出声:“他怕不是想把厨房点了。”
热气氤氲中,盛季却有些发闷。
难道他们不是家人吗?
当然是。
他不想跟程度当家人吗?
也不是。
可是为什么在当他看到反复强调他们是“家人”的那些字眼时,他的内心会这么难受呢。
盛季搞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