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写进我的人生》木草辰

2、如意算盘打空了

　　灯光下，一个身着素衣，俊秀雅致气质清冷的男子正低头看着怀抱匣子瘫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叶清荷，他嘴角微微扬起，似有一丝飘忽而过的笑意。

　　很快，叶清荷镇静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头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美男子，确认对方真的不是鬼，是人，这才放心的站了起来。

　　“你就是言言？”为了挽回自己刚刚的失态形象，叶清荷顿了顿嗓子开口问道。

　　“言言？”男子微微皱了下眉头。

　　“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杨阿姨的儿子吗？”

　　“是。”

　　“杨阿姨还有其他儿子吗？你不是言言，你是谁？”

　　“嗯，我就是言言。”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程沐言了，乍一听到，他还有些不适应。

　　“你刚才可吓死我了，真该让你赔偿精神损失费啊。不过，你怎么才来？杨阿姨今天已经下葬了。”说话间，叶清荷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并且示意程沐言也一并坐下。

　　程沐言皱了皱眉，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对于这个陌生女人毫无礼貌的责问，他略微有些不快。

　　叶清荷丝毫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异样，接着说了下去。

　　“杨阿姨临终前，托我把这个匣子交给你，葬礼你都没来，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出现了呢。没想到，你居然这个时候来了。呐，给你。”说完，叶清荷便把紫檀匣子递向程沐言。

　　程沐言接过了匣子，但并没有打开，只是默默的盯着匣子看着。

　　二十多年前，母亲为了一笔钱和程家做交易，不顾时年6岁的他苦苦哀求，狠心将他送到程家，并且撂下狠话：此生不见。他恨她的绝情，恨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来他从没回来见过她，如今，已是死别。

　　他不知道也不好奇那个匣子里到底有什么，对他来说，一切都晚了。

　　“我叫叶清荷，是杨阿姨的租客，我住在对面301。”叶清荷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眼前的这个人查的清清楚楚。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见对方不接茬不说话，一副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样子，叶清荷意识到还是赶紧把事情交代完，早点撤退为妙，否则尴尬的就是自己。

　　“杨阿姨生前已经委托了律师立下遗嘱，将所有房产、存款留给了你。这是律师的电话。”

　　把律师的名片放在茶几上后，叶清荷就起身准备离开。

　　本来她还想说能不能让自己在301多住一段时间，自己带着孩子再搬家实在是费劲儿，而且别处的房子房租实在太贵了，她负担起来很吃力。

　　但当看到程沐言那副不近人情的冷酷模样之后，她内心早已没有丝毫挣扎，直接放弃了。

　　这时，程沐言终于开了口。

　　“她过的好吗？”

　　听到对方问起房东太太，那突然温和的语气让本已起身的叶清荷又鬼使神差地坐回了原处。原来他也是关心房东太太的，叶清荷这才想到，或许对方那么冷漠是因为刚刚失去母亲的缘故，或许他只是太过于悲伤了。

　　想到这，她一下子就豁然了。

　　“说实话，我和阿姨接触的时间不长，也就半年的时间。老人家平时在家喜欢看看书，养养花，偶尔也看到她会练练瑜伽，她的身材保持的真好。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每天让我给她送一碗清汤面，哦，对了，她说你最喜欢吃她做的清汤面了。”

　　“清汤面。”程沐言重复了一句，然后继续沉默，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对啊，清汤面，不过话说回来，杨阿姨对清汤面的要求太苛刻了，我也是被她逼着练了好久，才能做到让她满意的程度。”叶清荷撅了撅嘴感叹道。

　　“她逼你？你只是个房客而已。”程沐言显然不相信。

　　本想博一下同情，没想到被瞬间戳破，叶清荷只得尴尬的坦诚：“好吧，确实也不能算是逼。主要是杨阿姨以减我的房租做交换，让我帮她做点儿事儿而已。咳咳，仅此而已。”

　　程沐言哼笑了一声，随即说道：“任何事情都能拿来交易，这确实是她的风格。”

　　叶清荷一时卡壳了，不知道该如何把话接下去。她并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经历，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子像是对自己的母亲颇有怨言。

　　如今，眼前这个男子已然是自己的新房东了，随时可以把自己扫地出门，合理合法。而房东太太临终前对自己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承诺，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意义。

　　想到自己和侄子暂时无地儿可去，保住现在的住处成了头等大事，思虑再三，叶清荷觉得还是讨好新房东，不被赶走比较重要。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很快，“咕噜噜”的一声响，打破了静谧无言的局面，这声音不知道是从谁的肚子里发出的。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一起看向程沐言的肚子。

　　“你饿了？”叶清荷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惹着眼前这位不好惹的新房东。

　　“不饿。”程沐言试图掩盖。

　　奈何话音刚落，肚子很不配合的又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叶清荷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我给你做碗清汤面吧？你该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你妈妈的味道了吧？”

　　“谢谢，不过不需要。”程沐言开口拒绝。

　　“需要，需要，走吧，去对面，杨阿姨这里早在很久之前就没动火了，估计什么材料都没了。”

　　“我......”

　　“你什么你，走吧，别客气。”叶清荷不容分说地拉起程沐言，往301走去。

　　叶清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的响亮：要留住房东不赶走自己的心，就要先填满房东饥饿的胃啊。先忽悠他吃了我的饭，再开口谈不搬家的事儿，应该就容易多了吧。古人不是说了嘛，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还是古人英明啊！
　　程沐言略有些拘束地坐在餐桌前。

　　他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在厨房来回走动忙碌的姑娘，顺势环顾着四周，这套房子的装修布置明显是近七八年搞过的，与302完全不同，302几乎还是他20多年前离开时候的模样。

　　自从6岁那年，他被母亲送回程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祥琪小区，只记得302是他和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至于301什么时候成了母亲的房子，他暂时也无从可知。

　　“好啦，好啦，面来啦！”叶清荷喜笑颜开地从厨房端出来一碗色泽艳丽的汤面，轻轻地放在了程沐言的眼前。

　　“快吃吧，尝尝妈妈的手艺，哦，不对，是妈妈亲授的房客的手艺。”说话间，叶清荷坐了下来。

　　翻滚的热气朝着程沐言扑面而来，精致的汤碗里，赤红色的汤汁上浮着米黄色的面条，一个煎的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金灿灿的光亮，用来点缀的生菜叶子青翠欲滴，而汤料的香气在葱花的加持下则变得尤为诱人。

　　闻起来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程沐言望着桌上的面愣了一下，面色难堪，仿佛勾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一般。小时候，他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吃母亲做的清汤面，怎么吃都吃不腻。后来到了程家，没有人为他再做过，他也不再想吃了。

　　看他迟迟不动筷子，叶清荷半开玩笑半讨好的说：“怎么了？你不是饿了吗？吃吧，没有毒！”

　　“筷子，谢谢。”

　　“哦，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叶清荷尴尬的笑了一下，立马奔向厨房拿去。

　　程沐言拿着筷子抄了抄面，然后慢悠悠的吃着，那细嚼慢咽的样子，让叶清荷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怎么样，好吃吧？不过，你怎么吃起饭来跟地主家的少爷似的，慢斯条理的？”

　　“这碗清汤面看着简单，学问可大着呢，光炼化汤料里的猪油，就差点儿把我一双纤纤玉手烫秃噜皮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觉得好吃啦！”

　　叶清荷从小就是个话痨，但不是惹人烦的那种，大家都把她当个喜欢嘚啵嘚的活宝。她还没有意识到坐在对桌吃面的程沐言已经皱起了眉头。

　　“你家人不嫌你话多吗？”程沐言抬头看了叶清荷一下，郑重其事的说道。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一下子噎住了叶清荷。

　　如果是在半年前，有人这么怼她，她肯定会反驳：我家人就喜欢我话多，全家的活跃气氛全凭我一人调节，就是这么帅，咋滴，教教你？

　　可是她现在没有家了。

　　见叶清荷沉默了，程沐言轻轻的放下筷子，没再说话，面已经被吃的干干净净了。

　　“姑姑，你们在干什么啊？”睡梦中醒来的叶小雨踉踉跄跄的从卧室走了出来，望着坐在餐桌旁的两人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怎么醒啦？是要嘘嘘吗？”叶清荷起身走向叶小雨，关切的问道。

　　“那个大哥哥是谁啊？”叶小雨指着程沐言问道。

　　“哥哥？怎么能是哥哥，是叔叔。”叶清荷回头看了一眼程沐言，顺口给叶小雨纠正道。

　　就这一眼，叶清荷猛地发现，那个端坐在桌前叫言言的男子，看上去完全是个十八九岁左右的帅气大男孩的模样，清秀的五官带着一抹难掩的俊逸，乌黑茂密的发丝下孩童般光洁白皙的肌肤则给人以爽朗清举之感，真是美则美矣。

　　只不过，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睛，像是没有焦距一般，深邃黯淡的眼底充满了令人捉摸不透的静寂。如果忽略掉眼睛，那他完全不像房东太太说的二十六七岁的年纪。

　　叶小雨也不管是叔叔还是哥哥，三步两步的走到了程沐言身边，直直的看着程沐言。

　　程沐言有些不好意思，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盯着看过，还好只是个孩子。

　　“小雨，这个叔叔就是对面杨奶奶的儿子，你得喊他言叔叔。”叶清荷回过神来对叶小雨说道。

　　“言叔叔好。我叫叶小雨。”

　　“咳咳，那个，你好。”程沐言将身体转向叶小雨，随后伸出手来，示意要和叶小雨握手。

　　叶小雨不明所以，见到这一幕，叶清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还不到四岁，还不懂得大人的社交礼仪，也就是他还不懂握手。”

　　听完叶清荷的解释，程沐言的脸颊一下子泛起了一点红晕，赶紧缩回手来，他确实从来没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

　　“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不知道怎么缓解尴尬的程沐言，故意抬手看了一下时间，然后起身告辞。

　　“等一下，那个言先生，你看面你也吃了，妈妈的味道你也感受了，那能不能不着急赶我们走，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实在不好找房子，而且杨......”

　　“我考虑考虑吧。”已经走到门口的程沐言打断了叶清荷的恳求，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切，白为他忙活了一场，人长的好，心不行啊。浪费了一碗面。”

　　留在原地的叶清荷嘟着嘴抱怨道，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她颇感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