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摆人间》图斯特

2、玻璃弹珠 “方楚，你

　　大概是借了个外套，许豪昕擅自把周其归到“上道”的那一类，一下课就亲亲热热地过来勾住周其的脖子：
　　“面生啊兄弟，转学来的吧。”
　　周其被汗津津的胳膊搂住，登时黏糊得不舒服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他初来乍到，就算没打算跟人交多好，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因此没直接拂了许豪昕的面子，而是伸手去够矿泉水瓶，借了势把自己从许豪昕示好的桎梏里抽出来，嘴角一扯：
　　“嗯。”
　　“那你蛮有本事的，一中说转来就转来。”许豪昕成绩稀烂，中考那年亏得市里的师大附中横插一脚，跟一中抢生源，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往下调了不少，他才蹭上一中的末班车，“原来哪个学校的？”
　　像查户口了。
　　许耀桐一下课就跑出去接水去，许豪昕干脆一屁股坐在他的凳子上，翘了腿，脚尖离周其的校裤只差零点零几毫米。周其心里的不爽更甚，抬手摁着嘴角，牙疼似的道：
　　“附中。”
　　“附中转一中？”许豪昕重复了一遍，“疯了？”
　　因为生源竞争，一中这届进来的学生浑水摸鱼的多，跟附中相差甚远。周其漫不经心地：
　　“读不下去，就转了。”
　　许豪昕隐约觉察出周其算个硬茬，而且他那句“读不下去”，轻飘飘地就把他们望不及的东西脏东西似的吹去了，他心里冒出点疙瘩。刚好许耀桐接完水晃荡回来，他决心撤回自己位子上去，随手在周其的后桌桌板上一撑，立刻被电打了一样地抽回来，他低下脑袋，嘴巴贴到周其耳朵边，小声而亲昵地讲：
　　“忘了提醒，你后面那个，能不接触不接触。”
　　说完指指脑袋：“他这里有毛病。”
　　说完许豪昕哥俩好地拍拍周其的肩膀，往后一跃给回来的许耀桐腾出位置，再插科打诨：
　　“许少爷，最后一节自习打球去。”
　　“饶了我吧这位爷，蒋娇娇叫我下午收上次语文小测的订正试卷，我得掐着点给她送过去。”
　　“行。”许豪昕摆出一副通融大度的样，“那你等会儿卷子借我一份抄抄。”
　　“要的。”
　　许耀桐看上去跟那帮混子关系不错。周其托着脑袋想。
　　他跟许耀桐同桌才一个午休，两人话也没说两句。不过秋老虎气势汹汹的午后，饶是周其也忍不住犯了会儿困，许耀桐就不用说，画完草稿往桌上一趴，一口气睡到午休结束。
　　“豪猪跟你聊什么呢？”许耀桐坐回自己位置上，大概才想到要跟新同桌交流感情，眼神虚虚地往后瞟一眼，方楚埋着脑袋睡得像米猪，“说他？”
　　周其浑身毛刺刺的不舒坦——他有点洁癖，许豪昕方才手臂上茸茸的一层毛腻着汗，他总觉得全黏到自己脖子上了。他没来得及回话，先从桌肚里掏出消毒湿巾，装着擦汗的样把自己的脖子领口耳朵都揩了一遍。
　　许耀桐心眼粗得通天，见他半天没回应，想凑过来揽周其的肩详说，周其往后避了避，应他：
　　“就问了点问题。”
　　“你当放屁就行。”许耀桐耸耸肩，“总有人要受欺负，不是你我就是他。那几个瘪三，得看着应付。”
　　“嗯。”
　　“而且方楚嘛——”许耀桐转了转手上的水杯，更小声地说，“确实有点怪。”
　　“哪怪？”
　　怪的人周其也不是没见过，许耀桐从桌肚里掏书，正要讲，后座的方楚压麻了手臂翻了个面，桌子轻微一挪，许耀桐登时像炸了毛的公鸡，小声说：
　　“算了，有时间再讲。”
　　熟睡中的方楚压根就没注意到他两位前桌对他的讨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地理位置的得天独厚，他甚至一直睡到下午第三节课才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大概是因为前面突然多了一个周其，班上那几个人不好发挥，他才难得能平安无事闷头大睡。
　　讲台上地理老师在念经，他眯着眼辨认了会儿，昏头胀脑地从桌肚里找出一团试卷展开，最上头的分数刺目，但他没放在心上，作业而已，况且他没选地理。像他这种滑头，选的物理生物历史，物理靠保底成绩，生物和历史他还能勉强背背记记。
　　方楚的成绩不温不火，在班里甚至是学校，都是最不显眼的那一档，有时候哪门开窍，名次往前窜一窜稍显得好看点，平时都是那副德行，他都看习惯了。
　　方楚要关心的事情很多，学习显然没在他看上眼的那一分上，下午去接他弟方小树下学都比他念书重要。他捱到下课，磨磨蹭蹭地等班里的人都快走完，才开始收拾书本，手往椅背后面一摸，愣了——书包没了。
　　方楚猛地清醒回来，他妈的，怪不得一下午都没人打扰，原来该发生的事情早就发生了。要他发小叶准心知道这件事，又得骂他是“没心眼的二百五”。
　　他没头苍蝇似的在教室后面打转，跑去厕所水槽都张望过，哪都没有他的书包。今晚的作业都有点分量，他实在不想抱着一坨书跑去接方小树，怪怂怪可怜的。况且要是没把书包带回去，躲得过他妈廖萍还好说，躲不过，今晚多半又得藏到叶准心家里去。方楚杵在教室里，手里的书拿了又放，还是没下定决心走。
　　人影鸦鸦地走过来的时候，方楚还在那撒癔症，等人走到跟前，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往后一退，“呀”了一声，也没抬头看，埋着脑袋假装东西还没收拾完——最差也不过是吴剑那帮人回来看他热闹，避不过撒腿跑就是了。
　　结果来人压根没理他，越过他的桌子去够位置上的包。方楚这才看清楚是周其，眉头高高地绞一块儿，看上去烦得够可以。危机直觉告诉方楚这人比蒋文涛还阎王，他往后再退两步，防止自己碍了这位祖宗的路。
　　周其确实心情挺臭，还没下课他就被蒋娇娇没头没脑地叫到办公室里教育了一顿，主旨内容是学考马上来临叫周其尽快跟上班里进度，明确表示“你小舅让我看牢你”。周其一不擅长处理跟人的亲密关系，二不擅长跟更年期人群打交道，勉强承诺过了关，他才被放回教室，结果就看着个傻缺木头样的立在座位旁边。
　　周其拿包的时候感觉到方楚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他后脑勺上，等他回过头准备出去，那两道目光又泥鳅似的滚到地板上。心里暗自忖度，怎么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净偷鸡摸狗地盯着人看。他不耐地抬起眼睛，方楚忙不迭地跟他错开了眼神。
　　“垃圾桶。”周其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这几个字的。
　　方楚一开始就是想问周其的，看许豪昕那样，还挺想跟周其套近乎，把他拉拢阵营的，那他们干事儿也不会避着周其。方楚还没开口就得了答案，欢天喜地地去垃圾桶里找去。周其这回脚步也没顿一下，就往门外走了。
　　许耀桐下午跟他断断续续地还是讲了点方楚，讲他有点反应迟钝，又讲他只记当下仇：
　　“你前天往他水壶里丢垃圾，他今天不一定记得。但你前天往他水壶里丢垃圾让他知道了，他那天就得当着你的面往你水杯里吐口水。”
　　许耀桐这么解释。
　　听前半句，周其还想说，这不是心态挺好，听完后半句，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这纯属脑子不好使，让人欺负也挺活该的。但周其转学前住院那段时间跟人答应过，不再掺和这些事。他算不上什么讲信用的人，只不过这份承诺有些分量，总压得他气闷，因此他也不愿再评价过多，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周其哪都不错，除了缺少同理心，为人处世淡漠得要命。他的生存之道是等量，情分换情分。比如跟他关系勉强不错的那个司徒秋马，周其休假住院时候他常常带着一伙儿人来病床前给他削苹果，现在拜托他去一中边上的实验小学接个小姑娘，他也就顺嘴应下。
　　“叫郑姝，我跟她说过了，她知道今天你去接。”司徒秋马叮叮咚咚发来好几张小女孩儿托着脸乖乖微笑的照片，跟周其记忆里的司徒秋马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是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完全不同的脸。
　　“这你家亲戚？”他慢腾腾地往实验小学?过去，手上回道。
　　“……”司徒秋马无语，“这郑幸的亲妹妹，您贵人多忘事，再看看呢。”
　　郑幸。
　　周其回忆了一下，总算把图上的小姑娘跟记忆里蹲在病房旮旯角吭哧吭哧剥香蕉吃的司徒秋马的好兄弟对上了，于是把手机揣回兜里，径直往小学门口去。
　　高中放学时间时比小学要晚不少的，这会儿学校教室都关了门，没人接的小学生三三两两地蹲在门口的栅栏里等家长认领，像一圈儿小猪。周其想到自己小学那会儿，一下课就飞没影了，他爷爷奶奶也没一个接过他上下学的，不禁感慨：城里的小学生真金贵。
　　他眯起眼睛认了认，郑姝跟相片里的相差不远，他不一会儿就从这三两小猪里头拨出这小姑娘来。
　　不过小姑娘不是一个人，攥着粉红书包聚精会神地盯着身边一小男孩儿在水泥地上弹玻璃珠子玩，一个熟悉的声音拖长了跟小男孩讲道理：
　　“方小树，最后一把哈！”
　　周其掉头想走。
　　怎么他越想避着谁，谁就得往他跟前凑。方楚站在那个叫方小树的小男孩旁边，一手拎着脏了吧唧的书包，一手捏着方小树的书包带子，那架势像是要把方小树从地上拽起来跑。方小树狗爬似的趴在地上，给了玻璃弹珠最后一击，一颗红色珠子飞出去老远，郑姝脆生生地开口：
　　“你又赢啦。”
　　周其放眼看方小树，慢慢一兜的玻璃弹珠。他特得瑟地拍拍手，跑过去把滚远的珠子拾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玻璃圆球，冲郑姝眨眨眼：
　　“这些送你，谢谢你下午陪我玩那么久。”
　　“不要啦！”郑姝笑得甜甜的，“这是我输给你的，过几天我叫我哥来跟你打，再赢回来。”
　　“郑姝。”周其插着口袋，在离他们几个几米远的地方喊小姑娘。三个人都转过来看他，方楚尤其愣，他的刘海叫风给吹开了，底下那两只眼皮重重叠叠的桃花眼愈发地亮，亮得周其觉得自己好像被火燎了一下胸口，闷闷地痛。
　　“你是下午来接我的吗？”郑姝就要走过来，被方小树喊住了：
　　“你先问问他晓不晓得你哥是谁，别被人贩子给骗了！”
　　周其有点烦躁：“你亲哥叫郑幸，你那不知道哪里认来的便宜哥叫司徒秋马，司徒秋马是我初中同学。”
　　“你是不是叫周其……？”郑姝小心翼翼地问道。周其觉得自己脑子被惊雷劈了：司徒秋马肯定给小姑娘讲过他名字。他怎么轻易就上了一个三四年级小屁孩的套，慌里慌张地回答问题。
　　小屁孩浑然不觉自己被人嘀咕，喜滋滋地抓了抓方楚的手，示意可以回家了。方楚还有点没回过神，想跟周其打招呼，但人眼睛压根就没往自己身上瞟过。
　　郑姝乐颠颠地跟着周其走了，周其高，走路有点晃荡，但晃荡起来也好看，像白杨临风。他自觉给郑姝拎了小书包，自己又单肩挎着款式简单的黑色帆布双肩背包。方楚拎着自己差点在垃圾堆里沤烂的小书包，回握了一下方小树的手。风停了，他的刘海又落下来盖着眼睛，显得他颓然又冷清。方小树“嘶”了一声，脏兮兮的两只小手滚烫地捧住方楚：
　　“方楚，你的手像冰。”
　　“没大没小。”方楚声音不太响，把自己的手从方小树手心里抽出来，“喊哥。”
　　也是，他谁啊。方楚把方小树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有点想笑，嘴巴提不起来：
　　他可是方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