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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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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谢山今年二十八岁。在河城,这个年纪都能当爷爷了。但,谢山这个奇人,还是个孤家寡人。
河城的老百姓虽然在私底下诽谤他有各种隐疾,对他各种唾弃,但鉴于他弟弟是河城的城主,也没人敢明面上给谢山一点儿不痛快。
以前有胆子大的,在酒楼里大放厥词说谢山是个疯子、异端,整天疯言疯语的,不知道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第二天就看见那个人挂在酒楼的牌匾上,一把银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吓得路过的人抱着头就跑,后来这酒楼也关门大吉了。
你要问为什么没人报官?
哈哈哈哈,他们是妖精报什么官,实力为王。城主是河城妖界的最强者,自然以他为尊。何况城主三令五申说不要让他听到任何不利于谢山的话,那个倒霉鬼喝了点马尿就膨胀了,怪得了谁。
要说这谢山和城主之间的事儿,要从二十二年前的南城说起。
2.
南城,谢家。
一个桌子高的男孩用手推拒着面前衣着华丽容貌旖旎的美妇人,严肃道:“娘亲,我已经六岁了,请不要把我楼怀里。”
只是样子太小,穿得又可爱,一身红彤彤的反倒喜庆,配上这个故作正经的表情反而让人心里痒痒,巴不得把人搂怀里亲个够。
美妇人捏他的耳朵娇笑道:“你是老娘生的,抱一下怎么了?”
谢山无语凝噎,“书上说了,男女七岁不同席。虽然美丽的母亲大人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但是爹爹看到会生气的!”
他那个老陈醋的爹要是看到,一定会把他掐死的!
美妇人见他如此坚定,只好坐下,芊芊玉手捻起一块白色糕点慢慢吃着。
“你爹去河城了,才不会这么早回来。”
谢山站在一旁给美妇人倒茶,仰头问:“爹养外室了吗?他要抛弃我们娘俩了吗?”
这话逗得美妇人哈哈一笑,面容如霞,眼若星辰。她刮了一下谢山的鼻尖,“你真是,才六岁的孩子哪里看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你爹才不会养外室,他要敢养,我打断他的腿!”
谢山滴溜溜转着眼睛,没出卖自己的小厮给自己买话本子这事儿,而是说了自己好友的情况。
“小红她爹就是。前几天她哭着和我说,她爹出门几个月,回来她就多了个弟弟,还有小娘。”
美妇人闻言嗤笑:“人族男子就是这样花心,我的崽,你别忧心,你爹打不过你娘的。我们就你一个小宝贝,哪里会让你多个弟弟。”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男子粗犷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娘子,山儿,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我把张家那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崽偷了出来。你要多个弟弟啦,你高不高兴!”
之后就是鸡飞狗跳的场面。
这是谢山和张云的第一次见面,一个是六岁稚童,一个是襁褓中的婴孩。
3.
六年后。
谢家,卧房。
谢山正哄着弟弟张云穿女童穿的裙子,他低声道:“好弟弟,你就穿上扮一回那戏曲中的刘小莲吧,你和她一样,眉心都有朱砂,我来演她的情郎潘晓生。好不好?”
张云满脸不乐意,纵然他才六岁,也知道自己一个男娃不该扮女娃。
他撇嘴道:“不要,你要再这样,我就告诉阿叔!让阿叔收拾你”
谢山大惊失色,烫手般把罗裙丢地上。“你再也不是我谢山的好弟弟了,你是谢老头的走狗!哼,你今晚别想和阿爹睡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谢山不是好惹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总会打倒谢老头,称霸谢府,你就是我的战利品!”
张云还没认识那么多字,被谢山啪啪一顿忽悠住了,瞪着珠子似的眼睛大声道:“哼,我才不是你的战利品,我也不要和你睡!你总是把我踢下床!讨厌你!”
谢山强抱住拔腿欲跑的张云,因为怀里的幼童奋力挣扎不得不用力镇压。他红着脸怒道:“哼,马上就要安寝了,爹现在还没来找你,肯定和娘一起睡了。你抛弃我已经三天了,你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换句话说,你已经抛弃我九年了!你就是画本子里的负心汉!”
张云也红着脸,他是羞的,没想到阿哥这么看重他,也对,自他生下来就日日夜夜都与阿哥在一处。阿哥带他玩,带他认字,喂他吃饭,给他穿衣,给他讲话本子的故事,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这样一想,他们三天不见确实很久了。
“好吧,那我今晚不走了,我明日再与你扮刘小莲,好吗阿哥?”张云扯着谢山的袖子晃来晃去,撒娇道。
谢山想了想,“行吧,要扮一晚上。”
后来,再也没有要扮潘晓生的谢山,也没有被求着扮刘小莲的张云。
谢山在熊熊烈火中失去了家,他抱着哭晕过去的张云一直跑,一直跑,跑过野兽出没的凶兽山,跑过寒气凛冽的木鱼河,跑过高严肃穆的寺庙。他跑啊跑,终于手里的珠子暗了,他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呼吸,死死抱住怀里的张云。
“哥,你别怕,你还有我。”
“哥,你别哭,你别怕,我和你一起给阿叔阿婶报仇!”
“哥,哥,你别死,你死了,就我一个人了。”
“哥,你起来,我给你扮刘小莲看……”
4.
谢山没死,他带着张云辗转各地。一个半大的少年带着一个孩子讨生活,很难,难到谢山很多次都想把张云丢下,他总是在张云深睡时用憎恨的目光凝视他。那些来杀他阿爹阿娘的,都是张云的仇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爹娘。或者一起死多好。
可是,阿爹被一剑穿心,阿娘鲜血淋漓地爬到瑟瑟发抖的他面前,徒手从腹中挖出那颗珠子给他,厉声呵斥他,让他带着张云跑,跑出南城,死都要保护好张云。
他娘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死的时候一点都不体面。
可看着张云那瘦小、惊惧的样子,他做不到丢下他,他想好了,等把张云拉扯大,他就去死。
凭借着这样的念头,谢山做乞儿,当跑堂,做小厮,终于把张云拉扯到了十岁。
二人在安和城的西街草堂里,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哥,看着要下雨,你别去送酒了。”张云有些担心道。
他被谢山养得很好,不说白白嫩嫩,但也不瘦弱,除了穿的粗布麻衣,甚至还有拓印的书给他读。
谢山自己倒是面色饥荒,看着和张云一般大,一点看不出他娘的一点美貌,过去亮晶晶的眼睛也变得和死鱼目一样灰气沉沉。
“答应了的事儿,就要做到。何况这天气送,说不定还有大气的主儿打赏。你在家把门关严,用盆子接水,别把床打湿了。”谢山说完就披着蓑衣出门了。
张云担心他哥,也没心情看书,就到处拿容器接水,这雨下的太大了。
快到子时,张云忍不住拿着伞要出门,却看见破门而入的谢山满脸惊慌。
谢山没理张云,避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摁住惊慌的张云,“把头巾摘下,快点!我要挖掉你眉间的朱砂痣,你别叫,且仔细听着。床下有暗道,你自己走,暗道外面有一户姓姜的人家,姜家有一小子,你对他说:酒酒今今何曾许。别哭!”
谢山把他挖下来的那块肉丢嘴里嚼着,抓住张云的肩膀恶狠狠道:“我爹娘因为你死了,如今我也要因为你死了!你背着我谢家上上下下十多条人命,你逃出去后一定要活出个样子,为我谢家报仇!听见没有,不准再哭。赶紧滚进去。”
张云哭得撕心裂哭,哭得脖子青筋暴起,死命拽着谢山揪他衣领的手,“我不,我和你一起死,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要死一起死!”
“啪啪啪”谢山目眦欲裂,怒扇张云三巴掌。张云眼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谢山。
“别他妈要死要活,赶紧滚进去,我告诉你张云,你不活着把我谢家的仇报了,我死了都不认你是我弟!赶紧滚!”
张云哭得涕泗横流,因为眉间留下的血洞和血,让他看起来宛如疯子,他哭着爬进暗道,一直哭着,一直往前爬,直到遇见那户人家,说了暗号才晕过去。
谢山抓紧时间,碾碎了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取了一点混着血点在自己额间,把剩下的珠粉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接着雨水的容器满了,又干了,后来长了毛,又接满了水。
5.
谢山和张云再见面时,已经是很多年过去了。张云成了河城妖界的新主人,谢山则是个断手断脚的的乞儿。
那天天气正好,谢山咬着他的破瓷碗出门乞讨。他新到这地儿不欺负外来的乞丐,反而对他多有照顾,刚来那阵子他水土不服发了热,有认识草药的乞丐给他熬了一碗药,喝下去就好了。还有乞儿把讨回来的食物分他一半,说他太可怜了。
他当时心里想:都是乞丐,明明都可怜好吧。而且他还有张俊脸可以看嘞。
他手和腿都被人打断了,这些年到处磨,也磨出了茧子,用手肘慢慢爬着也不算太累,也能慢慢爬个一二里地。
这天他爬时没注意看路,不小心滚下阶梯,滚到了路中间,当时场面就一静。
谢山抬起头一看,八个人抬着轿子,轿子里坐了个男人,穿着人模狗样,就是看不清脸。
“主子,这人?”一边站着的随从小心问。
那男人抬抬手,“搬到一边去。”
说罢就有两个人来抬他,他张了张嘴,没咬住碗,大叫了一声:“我的碗!我的碗啊!”
那两人不为所动,只抬着他。街上其他人也寂静无声。
“等等,把他放下。”那男人敲了敲桌子,轿子被放下,他下了轿,走到无赖大喊的谢山面前。
谢山被摔下的时候有些疼,这些死人,都不知道关爱残疾人的!
他听到面前的动静,从下往上看,他只能看到两个字:有钱!有钱!有钱!
“怎么,你要赔我的碗啊?我告诉你,这碗跟我八年了,你怎么遭也得赔我一锭银子!”谢山狮子大开口,试图赚满自己三年才能乞讨到的钱。
所有人都脸色一变:哪里来的憨货,连城主大人都敢讹诈,知不知道上一个这么不客气的,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
那男人没说话,随手甩了个禁言的法术,把“唔唔”不停的谢山抱了起来,几息就到了城主府。
众人:这是什么新剧本吗?霸道城主爱上残疾乞丐?
随从很快镇定下来主持大局:“咳咳,今日巡查就做罢吧,散了散了,都散了!”
城主府。
谢山满脸通红,他已经泡了三次澡了!已经很干净了,他想吃饭!他都闻到糯米鸡的香味了!
该死的张云,富贵之后也不来找他哥,找到之后还敢虐待他哥!他当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时候,可是没亏待他一点!一点点都没有!!
张云端了一碗粥和一碗药进来,身姿、穿着、神态都和八年前的那个孩子不同,如今的张云,俊美、矜贵、强大。
张云看着愤恨的谢山,一边强制喂药一边慢条斯理道:“哥哥,你别骂我。没办法,我怕你说出让我不高兴的话。我报仇了,我把杀了我一家和哥哥一家的妖怪都杀了个干净。还有那些年欺负过哥哥的。我用了五年才杀出一条血路,哥哥,我找了你很多年。可是我找不到你,我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没有一点你的消息。我后来请了龟妖占卜,可始终没有结果。我怕你死了,我又学了招魂之术。每半个月我就招魂,可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真以为,哥哥嫌我报仇太慢,去了地府投胎,不认我这个弟弟了呢。”
张云脸上完美无瑕,擒着一丝笑,配着他这身白衣,看着就很翩翩公子。
但谢山的眼里根本不是这样。谢山说不了话,只能一口接一口喝药,这药喝下去感觉身体沉疴都治好了。他也不敢和张云对视,现在的张云看起来就很危险啊!有谁一直这样笑着啊,他是变态吗?
喝完药,张云又接着喂粥。
谢山认命,慢慢喝着。
“哥哥,你怎么不看我,晚上我给你扮刘小莲可好?我如今长开了,就是额间没有朱砂痣,我待会儿去点一个。哥哥摇头是怎么回事?是觉得我不像刘小莲了吗?还是哥哥不愿意当我的潘晓生了?”
张云幽幽道:“哥哥,你怎么不看我啊?”
谢山心里苦:我哪里敢看你哦,大爷,你好像画本子里的大反派。
可怜谢山不能说,不能动,也不敢看。
张云也不介意,哥哥还活着回到了他身边,要不是那群死东西自爆,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哥哥下落。
他怜惜地抚摸谢山的全身,“哥哥你别怕,那些断你手脚的都死了。这水你只需每日泡上一个时辰,三月后,你的手脚就会恢复如初了。这三个月,我会贴身照顾哥哥的衣食住行。就像哥哥小时候照顾我那样。”
谢山不知道说什么,张云怎么变成这样?他一个家破人亡、断手断脚,当了多年乞丐都没成这样,难道是他还不够惨?
6.
这三个月对谢山来说苦不堪言,张云说到做到,还给他把屎把尿。他真的,这辈子说的话都没这三个月多。他是骂也骂了,劝也劝了,硬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他这个大哥的威风完全在张云面前耍不起来。
虽然张云对他很好,吃穿用度比他在谢府那几年还要好。但是为什么每晚都要在他面前穿女装啊?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爱听戏曲的谢家小少爷了。而且为什么要把他爹娘的牌位摆在卧房啊。
这个府里这么大,为什么总是要待在他眼前。吃饭的时候抱着他,处理公务的时候抱着他,睡觉的时候也抱着他,甚至连现在的泡药澡都要一起泡。他已经身心俱疲。
现在谢山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好了,但是八年没走路,一时间他有些不习惯。张云就在一旁慢慢扶着他,总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其实这和谢山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他们俩中间总要有一个人痛哭流涕。但是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天,张云对他说了很多话。后来张云就不咋说话了,就听着谢山骂他,越骂他还笑得越起劲儿。
谢山也就这样过了两三年,这两三年里他忙得很。张云因为初登城主之位,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把心腹派给谢山保护他之后,保持着每日和他联络的频率,也就不管他了。
谢山首先是找到了在这之前帮助过他的乞丐,得知他们是闲的没事儿干才扮乞丐之后,他愤怒地走了。然后他又按照自己这些年做乞的路径,一路走走停停,找到那些当年帮过他的人。有些是一起喝酒,有些赠了一些银子,有些是送了刀。就这样走了两三年,他再次回到了河城见到了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
7.
在谢山二十八岁这一年。他和张云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这个嘛,说来也是巧。
他过生日辰那天和小妖精们喝多了,最后还不小心饮了一壶烈酒,这酒不仅烈,还有特别的药效。他稀里糊涂把张云给上了。张云也没说话,纵着他。
第二天谢山掀开被子一看,张云那身上全是青紫一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什么自己身上也很多啊?
张云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谢山想到了他十二岁那年求着张云扮刘小莲那次。现在张云看起来就和那时候一样,乖乖的,总是听他的。
张云是这个世界上他仅剩的亲人,他不和张云在一起,又和谁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对张云说:“弟呀,咱俩在一起吧。你也别祸害别的女孩子了,专心当我的刘小莲吧。”
张云没说话,眼睛里一直流着泪。
谢山抱着他说:“都过去了,咱以后好好过吧。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弟,我是你哥,以后死了都要埋进一个坟里。”
8.
他们成亲的时候也没有办婚宴,好歹也是当了那么多年亲兄弟,河城上下都知道他俩关系。这办个成亲礼的话,第二天就是满城的闲话。
张云倒是不介意,但谢山介意呀。他宁愿被人说是个不成婚的疯子,也不愿意被人戳脊梁骨,毕竟他是一个有骨气的男人。
两人除了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外,也没多大改变。张云一直都宠着谢山,好像要把那十几年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
谢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两人就这么一直过呀过呀,过了很多年,谢山好像才想起他俩都不是人来着。
有天他心血来潮,对着张云说:“怎样变原形啊?我都没看到这河城的妖怪有变原形过。”
张云把他抱进怀里,解释道:“河城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每个进到这里的妖怪都会跟人一样。他们会结婚生子,和普通人一样过完一生。”
“过完一生之后呢? ”
张云喂了他口糕点之后又继续慢悠悠说:“那就重新进来,再过一次呗。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乞丐?多少妖怪抢着扮呢!”
谢云摇头,真是一城的变态啊!“那你是什么原形?我是什么原形?我阿爹阿娘又是什么原形?”
“我是青蛇。你和阿叔阿婶都是狐狸。你都没发现你特别爱吃鸡吗?”
“什么你居然是蛇,而我是话本子里貌美的狐狸精。话说你们蛇真像话本子里那样有两个吗?”
听到这里,张云哀怨地看了谢山一眼,幽幽道:“有两根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吹风。”
谢山瞪了他一眼,嗔道:“青天白日里你说什么呀?”
张云轻笑一声:“好好好,只准哥哥说,我不能说。”
说是妖怪,谢山和张云其实也没活多久,就活了两百多年。
二人快死的那一天,谢山问:“我活两百年是因为我没有内丹。你活两百年是为什么?我听他们说河城的城主都能活上千年。”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谢山知道理由肯定不是这个,但他也懒得去追问了。
反正黄泉碧落,他弟弟总会追着他这个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