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叁拾伍 身为亡魂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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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圆月被乌云吞进。
山下坐落着的华京城，万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即使圆月不出现也无妨。
薛煜站在城外的山坡之上，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眼睛也复明了，只是两眼之间，仍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远处灯火，山风猎猎，吹起他束着发尾的发带。他立在风里，像是萧瑟独孤的侠客，离人间烟火万丈远，近不得，也回不去。
“回来了？”
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煜垂下眼眸，他的双手沾了鲜血，右手提着一黑布袋，里面装着一团圆滚滚的东西。
他随手一扔，黑布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恰好停在来人脚边。
那人一身白袍如月华浸染，黑发披散身后，眉宇修长，文质彬彬，生得一副好皮囊。
“这么快？”男子扬起笑，挽袖蹲下，不紧不慢打开了黑布袋。
一颗带血的头颅滚了出来。
薛煜眉心一蹙，喉结微微滚动，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转身望向山下的华京城。
“谢庭芳？”男子伸手拍了拍头颅的脸蛋，五指触到冰冷刺骨的肌肤，他眯眼笑着，阴险狡诈。
“还是谢庭柳呢？”
薛煜未言，目光钉在那一片灯火中。
“见着她了？”男子抬头，视线从薛煜的背影落到夜空中重新露出的圆月。
薛煜摇头。
他已走上不归路，不能再干涉任何人。
知晓她如今在欲雪斋安身，便已足够。
男子耸耸肩，抱起地上的头颅，站直了身子，同薛煜眺望远方，念叨着：“死丫头啊死丫头，好好活着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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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媗想凑热闹，在混乱中稀里糊涂就跟着归如雪上了马车。
华京三大世家以及皇室贵族中但凡有人逝世，必会请归如雪前去，他们相信归如雪身上的灵气可驱散邪祟恶灵，将亡魂引导至极乐世界。
特别是今夜，旁人都在传，谢家家主兄长谢庭芳，是被半妖薛煜所杀。
虽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可李媗心中忐忑不定，薛煜终究还是动手了。
但她想不明白，为何他不直接杀了谢家家主，而是去杀谢家主那个残废多年、足不出户的兄长呢？
兰知矣也跟着一路上了马车，她贴着归如雪坐好看到了李媗，顿时大叫：“表姐，这女人怎么也跟着来了？”
“阿知！”归如雪本就心烦意乱，不满地瞪了兰知矣一眼，“李姑娘已是我的贴身婢女，跟着我有何不妥？”
兰知矣瘪着嘴，委屈巴巴低下头。
归如雪心里明白，李媗同她去，她才能靠着李媗的灵气驱散邪祟恶灵，以在旁人眼中坐实圣女的地位。
她同时也感到疑惑，薛煜为何要去杀残废的谢庭芳。
三人到谢家时，谢家正门禁闭，下人领着马车从东偏门而入，径直朝出事的留芳阁而去。
整个谢家气氛低沉，李媗不敢多说，紧跟在归如雪身后，隐隐感到有让她害怕的东西在这谢家作乱。
“圣女！”
站在门口等候的张闲跑上来，弯腰行礼，语气急切：“您终于来了！”
归如雪肃容点了点头，并不多言，由张闲领着进了留芳阁。
“哥哥啊——我的大哥啊—”
留芳阁的正厅内，围着一圈人，谢庭芳的尸体已被安置下去，听说死相惨烈，尸首分离，头颅至今没有找到。
如此死法，让众人倒吸口凉气。
正厅中间，谢家小妹谢婷安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边有几位年轻妇人安慰着。
谢庭柳落寞地坐在太师椅上，低垂脑袋，一言不发。
赶来的康纾和明朝彦看到他这番模样，出口安慰，也无济于事，现在重要的是捉拿薛煜，必须将他除掉！
康立舟也随着康纾而来，他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觉得自己有罪。
是他没有及时除掉薛煜，才让薛煜有机可乘，潜入谢家杀了谢庭芳。
今日夜里，张闲唤来了人守护留芳阁，却不料薛煜掩藏妖气躲过侍卫和除妖法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谢庭芳的房中。
当他妖气暴露，被人发现时，他已然提着谢庭芳的头颅，从房檐上如轻燕逃走了。
从今夜种种迹象来看，薛煜不但恢复了，甚至比从前还有更厉害，可以毫无痕迹地潜入除妖世家。
康立舟咬紧牙关，心中满是不甘，无情毒为什么没在薛煜身上发作！？
李媗自从知晓薛煜杀了人后，她悄悄打开了褡裢，里面五瓣花仍然还有四瓣，无情毒仍未解。
“他眼睛也好了吗？”
李媗心想，心里松了一口气。
“康叔父，明叔父。”
归如雪提裙摆进了大厅，对康纾和明朝彦微微颔首。
“如雪！”康立舟唤她。
归如雪没理他，直径走向谢庭柳身前，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
“如雪。”康纾叹了口气，“谢家主兄长一事，这几日要辛苦你了。”
归如雪轻声道：“无事，这是我分内之事。”
她不动神色瞟了一眼李媗，有李媗在，她的灵气也不至于消耗至尽。
谢庭柳始终没有抬头，宛如个雕塑坐在那里。
众人叹气惋惜，康纾对归如雪说：“如雪，你先随我来。”
“嗯。”归如雪应声跟上。
“唉，谢弟啊！”
明朝彦拍了拍谢庭柳的肩，也叹出一口气。
旁边静静站着的康立舟，眼睁睁看着归如雪从他身边经过，想要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道不出。
李媗与兰知矣站在正厅外，她踮着脚往里张望，这个场景中的人对于她而言太陌生，她想要知晓三大世家家主到底是什么样。
前方一行人忽地走向两侧，让出条路，从正厅走出康纾和归如雪。
李媗见归如雪身旁的男人，身着黑衣，脸色如腊，颧骨高耸，整个人看起精瘦得像一把干柴，特别是他脸上的胡子，和那双深陷的眼窝，显得他诡异狡猾。
李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巧对上男人抬头，四目相对时，李媗一惊，瞬间怂了，对面的眼神似乎想要吃了她，后背猛地窜起一层冷汗。
康纾瞳孔一震，蓦然停住了脚步，苍白的嘴唇颤抖，在众目睽睽下，他抬起手，指向李媗，怒目圆睁，一声暴喝：“你！”
这一嗓子音量过大，惹得满厅的人刷刷侧目。
李媗愣住，无助的吞咽口水，转头对身旁的兰知矣小声道：“他唤你。”
归如雪看到康纾的举措，全身绷紧，难道康纾也察觉到了李媗身上的灵气，或者薛煜留下的妖气？
她正犹豫如何唤康纾走时，只见康纾大步上前，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伸出手紧紧掐住了李媗的脖子。
他低头注视着眼前人的眼睛，额上青筋爆起，极度愤怒的他声音颤抖，怒道：“你是谁！？”
“康叔父！”
“父亲！”
众人一片哗然，归如雪和康立舟率先冲上前拉住康纾。
“父亲！你做什么？”康立舟试图掰开康纾的手指，康舒的手却像是铁铸的，越陷越紧，几乎要将李媗活活掐死在当场。
李媗原本白嫩的脸瞬间变红，再从红变紫，她双手胡乱拍打着康纾的手臂，窒息感使她仿佛掉入水里，听不见周遭声音。
“父亲放手！她是我带回来送给如雪的婢女！”康立舟急得声音都变了。
康纾仍凝视李媗，眼底仿佛染上了一层猩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变得不像他自己。
“她叫什么？”康纾低喘问。
“李华！”归如雪喊出来，快是要急哭了，“刘家村的李华姑娘！”
一句话点醒了康纾，他眼底突然恢复正常，带着丝茫然松开了手。
“李姑娘！”
在康纾松手的一刹那，李媗无力倒地，彻底昏死过去。
“李姑娘！”
康纾退后一步，捂着绞痛的心脏，摇头喃喃道：“不是她…不是她…”
谢家今晚并不安宁。
李媗被人抬着下去休息，正厅中的人因为康纾这一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悲伤痛哭的谢婷安也只敢偷偷抽噎着，把脸埋进帕子里。
谢庭柳强打精神，令张闲带其余人下去，准备丧事。
“大哥，你怎么了？”
正厅内没剩几个人，谢庭柳大胆上前问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的康纾。
归如雪紧握着衣袖，咬着她下嘴唇，眼眶及鼻尖像施了层胭脂。
康立舟安抚着归如雪，以为她被康纾吓着了，轻握她手道：“李姑娘会没事的。”
归如雪木讷点头。
她心里知晓康纾为何会这般过激，既然不是因为李媗身上的灵气及薛煜留下的妖气，那自然只有一种可能，李媗长得和康纾的一个故人极像，才导致一向稳如泰山的康纾当场失态。
明朝彦显然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迈步挡在康纾身前，对谢庭柳道：“谢弟，大哥只是这几日身心俱疲，才不小心失态了。不碍事，你先下去料理庭芳的后事吧。”
谢庭柳欲说什么又止住，最后不情愿地点点头，被下人搀扶着走出了留芳阁。
明朝彦拍拍康纾的肩膀，康纾则低头揉着太阳穴，看起来甚是愁苦。
明朝彦又对康立舟使了个眼色，说道：“你们去看看那小妮怎么样了，再帮谢家主处理些事。”
康立舟“嗯”了声，带着归如雪退下。
待人走得干干净净，明朝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康纾肩上的手猛地一紧，低声道：“你别露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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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媗……”
媗儿……
“在…”
李媗睁开眼，清风袭来，眼前朦胧如画，她知晓自己又在梦中。
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伫立她不远处，一声一声唤着她。
“媗儿。”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
李媗痴痴望着他，困惑问道：“你到底是谁？”
一阵风佛过，男子没有作答。
李媗一度觉得，这男子不会是她另一个人格吧？
她该不会有精神分裂症吧？
男子身影一闪来到她身旁，一股暖流在她体内涌动，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阳。
“媗儿。”男子右手搭在李媗手背上。
李媗仰着头注视他，无论如何，她依旧看不清他的眉眼。
“你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李媗这次比上次要清醒，心想好不容易见着你一次，就和你好好聊聊吧。
“你现在走的路，你决定好了吗？”男子轻声道，“你的将来，也决定好了吗？”
李媗踌躇了片刻，摇头。
“媗儿，我很庆幸看到你离开了刘家村，也很高兴你能过自己的人生，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再受伤了。”男子语气温和。
“我没想到，身为亡魂也会心疼。”
李媗蹙起眉，对男子的话摸不清头脑，他回答男子之前的问题道：“我早就决定好了，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
男子微微一怔，凝视着李媗的双眼，他淡淡一笑，“明白了，你还是要为他而行吗？”
“嗯！”李媗坚定点头，眼里是不灭的光。
男子轻笑，“媗儿，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李媗追问：“可你，到底是谁呢？”
男子还在笑，李媗的视线却慢慢模糊，已近昏暗。
她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窗外是白天，她看见窗前木架上放着的一盆鸢尾花，蓝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群停在枝头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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