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枕星河》席玉甘棠

1、第一章

　　(一)

　　“爱卿可有婚配？”皇帝问道。

　　顾仲卿的耳边突然炸开一句话。

　　新人拜堂那一刻，他瞬间恍然，短短不过三四载，竟似做梦一般。

　　回过神来，新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双双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对他说：“驸马公子，请受一拜，饮下这杯喜酒。”

　　他也满面笑容地端起酒杯，周全了礼数，然后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间一阵火辣辣地疼，几乎要把他眼泪都辣出来。

　　欢宴散尽时，他打算离开，却听得有人叫“驸马公子，请留步。”

　　来人正是今日喜宴的主人，新郎官赵士季，眼见他满面春风来到跟前，将手中两个酒杯中的其中一杯酒端到身前，笑意盈盈：“驸马公子可否赏脸饮一杯？”

　　“这又何妨？”欣然接过酒杯，依旧是一饮而尽。

　　新郎官见顾仲卿饮下，遂接过空酒杯，又见他准备告辞离去，说急忙出声道：谢驸马公子不娶阿璃之恩，若不是驸马公子取消婚约，如今陪在她身边的就不是我了，刚刚这杯酒就算是谢恩酒了。

　　他看着新郎官满面的笑意，又志得意满，顾仲卿沉默了一会，道：才道：“她一生太苦，好好待她。”

　　“那是自然。”

　　(二)

　　“阿璃，我们爹娘已经同意了，你等我，等我科举高中，必回府求娶你为妻，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年少的顾仲卿隔着一帘窗，看着帘后姑娘隐约的模样，将自己的心声急切的吐露，他害怕他此去京城，再归家就已物是人非，所以，他要告诉她。

　　帘窗后面的阿璃虽看不见说话人的模样，却能听得出那人急切的心思，忍不住抬手捂嘴轻笑，却依旧没有回答帘外人的话。

　　“阿璃，你只是眼睛看不见，你的耳朵和心却通透的很，如今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身无功名，大业未成，实在是无颜高攀你家知府的门槛，等我高中状元，我一定回来娶你。”

　　顾仲卿说完就离开了，阿璃听着旁边的人没了声响，不由得怔怔，自己从小患有眼疾，仲卿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临去京城还能不离不弃，承诺娶她。

　　她自然是不由得嘴角上扬，心生欢喜。

　　这样的一个男子，即使他不说，她也会等他的。

　　傍晚时分，阿璃的双亲就来找她说话。

　　“今日顾家来提亲了，婚期想要定在来年春闱以后，阿璃可愿意嫁给你的仲卿哥哥？”父亲问。

　　还不等阿璃回答，旁边的母亲又说话了：“我看那顾仲卿委实不错，从小跟我们阿璃一起长大，情意深厚，如今更是想要考取功名然后与我家结亲，当真是个胸怀大志的男儿郎。”

　　“我也不过是个区区知府，又何曾对他有过身份要求？他若是真心想要娶阿璃，女儿同意就可行，不必在意那些虚礼，怕只怕他太在意功名不是好事。”知府大人却是面带愁容。

　　“父亲母亲不必说了，我愿意和仲卿哥哥结亲。”阿璃笑着回答。

　　(三)

　　阿璃没曾想到过，那日父亲不过随口一说，竟一语成谶。

　　好不容易等到了春闱放榜，过了许久都不见顾仲卿回乡，快入夏的时候没等到人，却等到了顾家的退婚书，然后顾家举家迁往京城，再无音讯。

　　“小姐，我……”一个丫环推门而入，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事？仲卿哥哥有消息了？”阿璃一下子从座椅上站起来，握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有消息了，不过不是好消息……”丫鬟低声说道。

　　“他出事了？”

　　眼盲的她听力格外好，所以将丫鬟细微的说话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没出事，只是……他定亲了，下个月十五，和昭宁公主成亲。”丫鬟慢慢的说道，小心翼翼看着眼前的姑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在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呀，知道了。”

　　听完丫鬟说的话后，握住扶手的手指倏然松开，然后慢慢地坐回座椅，面无表情的说道。

　　当晚，阿璃整理了一袋东西，都是些这些年来和顾仲卿的书信文字来往，叫人打包好，寄往京城状元府。

　　差不多一个月，书信终于送抵京城状元府，恰好在顾仲卿大婚之日，他打开布袋，只见得一句话。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顾仲卿怔怔。

　　身后身着凤冠霞帔的公主注意到他许久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轻蹙蛾眉道：“怎么了？”

　　“无事。”他回过神来，将信放在油灯上点燃，看着火舌一点点的将信纸吞噬，留下污糟的灰烬，像极了他的前半生。

　　他怎能不知道《白头吟》？

　　只是她不是卓文君，他也不是司马相如。

　　(四)

　　自从知道顾仲卿和公主定亲以后，阿璃就日日沉浸书房，每日只是按时吃掉丫环小厮送去的饭菜。

　　被退婚以后，有一些求亲者登门求亲，都被她一一打发，自此，一等两三载，年龄变大，加上眼盲，乡里风评变的差了很多，甚至有人在背后说她还在做着状元夫人的美梦。

　　如此，所有的求亲者都退避三舍了。

　　“女儿，你的终身大事可不能让姓顾那猢狲耽误了。都怪我和你爹没有看清人。多年交情的老朋友竟然是个追名逐利的货色。”母亲又一次来到了书房门外。

　　“母亲，不必担忧，女儿缘分可能未到吧。也不能怪仲卿哥哥，人往高处走，他新晋状元，自然要和公主匹配才好，我一个小知府的盲女，不能挡了他的青云之路，我没怨他。”书房传来她的回答。

　　这几年阿璃一直在书房钻研，她从小就极其聪慧，和顾仲卿一起学习的时候，往往也都是她学的更高一筹，可惜是个女儿身，还是个眼盲。

　　本来有的书就不好找，为了找适合盲人用的书本就更是绝版，甚至府里专门请了一位制作盲人书籍的大师，几年下来，原本只会做书的大师也落了个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美名。

　　(五)

　　半年后，阿璃父亲升迁，升任京畿总管，也要举家迁往京城。

　　京中有一个每年一次的诗会，在诗会上汇集了天下英才，因为男女都可参加，所以阿璃无比想去，她对结交诗友不甚感兴趣，只是想去体验一下浓郁的诗文氛围，见识一下天下才子的文学造诣。

　　诗会主持人是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其中一个环节就是一人提出一首诗的经典之处，然后其他人来各抒己见的评议。

　　众多人都提出了许多耳熟能详的诗人和作品，直到寥寥几字“卓文君《白头吟》”传入众人耳朵，场面一度寂静。

　　帷幔后的女子轻声绵软：“诸位公子都在讨论家国天下，好似这天下都是你们男子的一样，殊不知女子的爱恨情愁不输男子。”

　　顾仲卿自然也去了诗会，自然也能听出是谁，手中晃动的折扇不禁僵住，她……

　　众人都好奇地朝帷幔后面看去，唯有顾仲卿不敢。

　　阿璃自知有点出风头了，赶忙叫丫环带她离开。但是眼睛看不见不太方便，丫鬟也不太熟悉地方，下楼走的又有点急，于是一脚踩空，正要在丫鬟的惊呼中摔下楼去，被人从后面一把捞住了腰。

　　定下神来后，听见救自己的人是个男声：“在下赵士季，此次诗会主持人，刚刚多有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无妨，小女子还要多谢公子搭救之恩呢。”阿璃笑着说着感谢的话，却并没有看向他。

　　赵士季心下疑惑，于是抬眼看她，直到看见她空洞的眼神，才瞬间明了，心中不禁生出万分遗憾。

　　有才如此者，天公不作美。

　　“姑娘刚才说的天下并非只是男子的天下，在下认为姑娘说得在理，是我们浅显了，想来姑娘也是爱诗之人，敢问姑娘芳名，日后可以一同谈诗论道。”

　　“陆琉璃，叫我阿璃就行。”

　　(六)

　　半月后，阿璃清晨在窗前晒太阳，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只听见丫鬟说道：“姑娘，听她们说，赵士季公子是当今丞相的独子，是个年少有为，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满不在意的说道。

　　“姑娘不知道吗？昨日丞相府来人提亲了，想要我们家姑娘嫁给赵公子呢？”

　　阿璃不言语，只是疑惑的皱了皱眉。

　　见她不说话，丫鬟接着说道：“昨日可能来得晚了，老爷夫人就没有过来给姑娘说，过会就会过来了吧。”

　　她依旧不言语，闭着眼睛仰着脸，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和，但是她依旧不知道阳光是什么样的，估计是像所谓的水一样的捞不着的东西吧。

　　“对了，昨日赵公子偷偷塞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你，可我这傻脑袋现在才想起来。”丫鬟惊呼，然后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皱皱的信封，交给了阿璃。

　　虽然信已经皱巴巴的了，但是依旧能感觉到写信者的用心，对方专门挑选了适合眼盲人的特制纸，还特意做成了合适的纹路。

　　阿璃能感受到这个纹路和手法虽然和自家先生的相同，但是却能明显察觉出手中这一封信是新手学习制作的。

　　“姑娘，赵公子居然用的是适用你的手法写的信！”丫鬟在一旁惊叫。

　　她触及到纸上的那些字以后，突然发觉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烫，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流出来，在那个得知仲卿哥哥另娶她人都不曾难受的时刻，她现在心里却五味陈杂，疼得难受。

　　信中说：“阿璃一生没有眼睛，此后我便是你的眼睛，你一生未见得光明，此后我便是你的光明。”

　　正在这时，老爷夫人推门而入。

　　“阿璃，赵家公子昨日……”两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阿璃的话打断。

　　“父亲母亲不必说了，女儿愿意嫁给赵家公子。”

　　(七)

　　顾仲卿想起了皇帝立在大殿之上，问他是否有婚配，他跪在皇帝跟前，偷偷看了一眼对自己频频示好的昭宁公主，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那个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实现自己的理想的模样。

　　“回陛下，草民孑然一身，不曾有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