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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简栖媛你能不能有点女孩子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天天和男生混在一起!”我妈在一旁怒斥,“你说说你这是第几次了?又让我被叫去学校,你打架打上瘾了是吧?”
      我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我巴不得你把我当成男的来养。而且,我再重申一遍,我本来就是个男的,你再怎么说也没用。”
      我知道我妈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哪句,而且我还知道,只要她说了这句话,我也只能无言以对。
      果不其然,我妈眼睛又瞪得更大了些,她指着我的鼻子吼道:“简栖媛,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我说过多少次了?无论你心里多觉得自己是个男的,你的生理都说明你是女性。”
      骂完,她又开始顺毛摸,表情变得温柔,说:“媛媛啊,不是妈妈说你,我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已经这么大了,应该懂事了……”
      一套流程走下来,估计又要好久。可能是次数太多,我妈的套路我早就摸得清清楚楚,无非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换做我,我也能熟门熟路地骂了。
      我是简栖媛,性别不明,我觉得我是个男的,可其他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女的,就先姑且当我是个女孩吧。
      我从小就和身边的女孩子格格不入,在她们迷恋芭比娃娃的时候,我玩着变形金刚和铠甲勇士,在她们看无脑霸总小说的时候,我沉迷于魔方和军械杂志,在她们叽叽喳喳热热闹闹讨论化妆品和发型时,我干脆把头发剃成了板寸,差点把我妈气的和理发店老板打起来。我不喜欢那些女生聊的东西,但和男生很能聊的来。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个男生。
      可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想尽办法,想调转我的认知。
      我曾在他们的聊天中,听到过一个词:性别认知障碍。

      我今年高一。显而易见的是,我不是个好学生,或者说,我是个坏学生。
      但我的理科一直挺不错,我也只喜欢听那些老师的课。
      某个假期,我在家里翻出来了一部老电影,《霸王别姬》,我没有理解里面时代背景的能力,毕竟我的历史真的非常差,我也不具备与里面的主角共情的能力,毕竟我的语文阅读能力也近乎没有。
      但我对电影里的一句话记忆极其深刻: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这可不就是我吗?我想。
      我以后,就算瞒着我妈和我爸,也一定要去变性,变成一个男的,变成我本来的模样。如果他们知道了,要拦我,把我关在家里,我就用头把窗子砸开,从窗子跳下去,再一路跑到机场,继续去变性,没人拦得住我。
      我的未来大概就是这样了。
      如果那人没有出现,我大概可以成功变回男人,过上无拘无束,找回自我的美好生活。

      可他偏偏出现了。
      高一下刚开学,我们班转来一个男生,他站在讲台上,松松爽爽的,笑着,眯着眼睛,有些碎发垂下稍挡住他的视线,他用手拂过,说:“大家好啊,我是叶文渡,今后是大家的新同学了,请大家多多指教啊。”
      或许是他笑的时候太阳光,太温暖,或许是他的手指太白,又或许是他的身形太瘦削。反正这个松松爽爽的的,名叫叶文渡的男生,就这样闯进了我的心里。
      用闯字或许不太恰当,倒像是他用那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手敲响了我的门,看着茫然无措的我,低笑几声,问:“我能进来吗?”

      叶文渡成了我的同桌。
      他的文科很好,上课时总是用自己清澈的眼注视着老师,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他时不时皱眉,手中的笔被他随意转上两圈,再在不懂的知识点旁打个问号,下课后,他就会去问。
      不像上课时那般沉默寡言,叶文渡下课时话并不算少。
      他会与前后桌的男生打嘴仗,对我和身旁的女生笑笑。他对女生从来都很礼貌,“谢谢”“请”一类的词天天被他挂在嘴边。可以说,他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绅士。
      受到他的熏陶,我再也没打过架,骂人的次数也变少了。
      我有些特质渐渐淡化,离我越发远了。

      大概是秋天有些冷,我决定把我的头发留长。
      当我妈看见我的头发日益变长时,她还奇怪的问我:“怎的不剪了?”
      我答道,秋天冷,留点头发保暖。
      只见我妈笑的慈祥,小声嘟囔:“先前那么几年都有秋天也不见你留头发,今年留怕是终于将那怪病治好了。”
      只有我知道,我那“怪病”从未好过,我,自始至终都是个男的,这一点不会变。
      班上有女生注意到我的头发,也有人在背后议论起我来。
      我知道这些事,是班上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告诉我的。她整个人红扑扑的,对我说:“简栖媛,我们班有些女生说你男不男女不女,现在叶文渡转学过来又要勾引人,她们,”女孩顿了顿,声音打着颤,“你还是小心点吧,她们之前就看你不痛快了,现在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
      我谢过她,转头欲走,却被她叫住。
      她脸颊红透了,说:“简栖媛,我觉得,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的。还有,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跟你说过这些啊。”
      那女生做贼一样,偷偷溜走了,留我一人在这里,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
      凭什么在学校里我的一举一动都要被评头论足?她们配吗?

      时隔一月,我迟钝的神经才反应过来,那群女生的情绪叫作嫉妒。
      那个课间,我看着叶文渡与后座的女生谈笑风生,看着他和隔壁的男生嘻笑打闹,我忽然发觉了我心中的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喝了醋,我浑身上下都是酸的。
      我大概明白了,我嫉妒那些人。
      我大概清楚了,我喜欢叶文渡。
      但怎么可能呢?
      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和叶文渡坐了近两个月的同桌,直至这天才真正开始熟络起来。
      我听他大谈特谈中国古代史,头一次发现历史对我有这种吸引力。可当我听历史课时,却又顿时兴致缺缺。
      或许我不是对历史感兴趣,只是对他讲述历史是流露出的兴奋激动的神色感兴趣。
      但他这么喜欢历史,我或许也应该喜欢。

      我问他,他喜欢怎样的人,他犹豫了很久,答到:“我喜欢的人,大概和我一样喜欢历史,喜欢文学,我喜欢的人,大概温柔待人,笑得甜美。”
      我心想,和我真是一点都不沾边。
      自他一言后,我语文课和历史课的课堂效率提高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我不停的想告诉自己,不是为了他,可我偏就不能否认。

      我和我妈吵架的次数越发少了。我提起“变性”这一想法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我大概做不成宁折不弯的木兰了。
      我成了对生活妥协的小蝶衣。

      说实话我长的不算差,只是眉眼间总有股凌厉狠辣之气,显得我很凶,但随着我头发渐渐长了,那股凶狠却被压了下来,慢慢转变为柔和。
      我看像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我拿起剪刀,把它伸进我的头发中。我闭上眼,把全身的力气放到那双手上。可我许久都没听到那声“咔嚓”。
      是头发太硬,剪刀都崩成了两段。
      我剪不断我的头发。
      我睁开眼,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简栖媛?优柔寡断,连头发都剪不断,还是不是男人?!”
      镜子里那人朝我翻了个白眼,挑衅一样对我竖起中指。
      镜子里那人变成了板寸,我在镜子外,仍然有着柔顺的,飘逸的长发。
      镜子里那人高昂着头,浑身上下都叫嚣着:不服来战!镜子外的我低下了头,浑身颤抖着,不敢再看镜子了。
      我推倒了那座梳妆台,镜子倒在地上,在地上炸裂开来,碎成了一块一块。
      我砸了家里所有的镜子。
      我再也照不了镜子了。

      我真的后悔过。
      我后悔,作为一个男人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人。
      我后悔,作为一个情况比较特殊的男人,要放下自己的身段,放下自己的尊严,甚至放弃自己的性别,而去爱另外一个男人。
      我凭什么要喜欢他?
      我恨我自己。

      作为一个男人,我不应该爱上他。
      可作为简栖媛,我偏偏就是爱上了他。
      我曾无数次希望叶文渡可以爱上变性之后的我。
      但他或许连现在的我都不会喜欢。
      我没有任何资格作出任何的期待。

      我看见家里莲台上的烛火在摇晃,好像在对我说:“你看,我们天地就是这样不公平。你看,你就是做不了任何改变。”
      我从此再不信神佛。
      可我知道,我和自己设想中的未来,分道扬镳了。

      我看着,我的头发越来越长,挡住了我的凶狠凌厉,蒙上了我作为男人的心。
      我看着,我用上了化妆品,给我画上温柔的假面,给我画上了女人的心。
      我看着,那群女生从楼上倒下了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好像再说:“简栖媛,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可我低下头,用头发挡住了我的脸,弯腰快步走了。 我挺不直我的腰杆,我没脸看见现在的自己,没脸见到曾经的所有人。我想起那日告诉我有人说我坏话的女生,想起她那日离开的样子,想起那时我的感受,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嘲讽自己的贱。
      从我剪不断头发的那日起,我就不是我了,我和我形同陌路。
      从我剪不断头发的那日起,世上再无简栖媛 。

      我学会掩饰自己的本能,用画上的假面和叶文渡谈笑风生,和身边的同学委以虚蛇,对亲戚谦和有礼。
      母亲总对亲戚夸我,说我长大了,懂事了,爱漂亮了,终于成了真正的女孩子了。
      没有人理解我。
      我是面目全非的,形貌可恶的简栖媛。
      我瞧不起我自己,我找不回我自己。

      我选了文科。
      叶文渡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有些奇怪的看向我,他问:“你的理科不是更好吗?为什么选文?”
      我用理科学着太累,总是听不懂这句话搪塞了他,也搪塞了我自己。
      无论我多迟钝,我都知道,我是为了叶文渡选的文。
      我为自己感到不值。
      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喜欢上自己的人放弃自己的性别,放弃自己的爱好,放弃自己的未来,真的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我文科是真的不好,每次上课即使集中所有精力去听讲,也顶多一知半解,更不要说做题,一张卷子上全是红叉。
      考试更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老师大概也是看不下去了,让叶文渡来帮我。
      或许我应该高兴,应该窃喜,可我没有,当他讲题时,我只能沉默,或许是我与生俱来的那点骄傲被悄然踩进了泥里,自此抬不起头。
      放学后,我们一起走去食堂,我们俩一直没讲话,我和他好像隔了一道墙,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把我们分到了同一片大陆的两端。
      虽然他就在我身旁,可心却很远。
      一路上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不能再奢望什么,我只能被动接受。
      无论现实是什么样,我都只能接受。
      我希望他喜欢我,更害怕他喜欢我。

      快到食堂时,叶文渡突然开了口。
      他说:“努努力,你能考好。”
      我顿住了脚步,停在原地,看着他快步向前走离开了。
      我看着他和其他人一样,没入人群之中。
      这是叶文渡,这是正常人应有的行为,这是他们应有的一生。
      而我逆着人流,走出了食堂。
      我总是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走进厕所,用手抠住嗓子眼,吐了出来。
      晚饭没吃,午饭也没怎么动筷子,我倒着胃酸,呕着胆汁,我想吐出我的整个躯壳,我想抹杀我的灵魂,我想吐出我不堪的一切,我想吐出我生来就异于常人的一生。
      我为我自己恶心。
      身后有女生经过,我听见她有些诧异的说:“简栖媛?”,但她脚步没停。
      我不是男人,不是女人。
      我是老天爷作弄人的产物。
      我是人间的一道疤,我是世上唯一的丑陋。
      我是怪物。

      班上有流言传开了。
      我渐渐听到有人说我和人乱搞,被人始乱终弃之后自己去医院打胎。
      她们说的有鼻子有眼,不久,班上人看到我就都指指点点,其他班的人也都离我远远的。
      我似乎能听见他们的话。
      我听到他们说:“那就是简栖媛,恶心死了。”
      是啊。
      我很恶心。
      可叶文渡还是对我和从前一般。
      他依旧是那个绅士,对每个人温柔以待的绅士。
      我却不是原来那个简栖媛了。

      那次回班,我看见叶文渡在和人讲话,我隐隐听见他说:“不要再在简栖媛面前说了,她经历了这种事,心里一定不好受的。”
      我走进班,心里像是被针扎了,又像是被冰水泼了。
      连他都信了。
      可他的话语没停。
      他继续说:“而且,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不要听信流言。”
      似有一股暖流涌过。
      和他说话的人看见我,戳戳他的手,他扭过头,看见了我,于是笑笑。这大概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吧。
      我大概,离不了叶文渡了。

      我坐在位子上,低声说:“叶文渡。”
      “嗯?”他偏过头来看我,他的眼总是温和的,像春水。
      “她们说的,都是假的,你不要信。”我说。
      他愣怔了一下,笑了,低低的,一下下挠在我的心上。
      他说:“我知道。我信你。”
      我埋下头不敢看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闷声说:“谢谢。”
      谢谢你帮我说话。
      谢谢你不嫌我。
      谢谢你相信我。
      我有听见他低笑几声,紧接着,我感觉到我的头被人轻轻揉了几下,耳边传来一声:“My pleasure.”
      没有欣喜若狂,我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一些,我难受,难受的想哭。
      我不值他这样。
      我不值得任何人对我的好。
      毕竟我是异类,我不应该奢望什么东西。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
      叶文渡还是那样有耐心,主动给我讲解知识点,主动帮我分析试卷。
      作为同桌,作为朋友,他都做得太好太好了。
      总有些东西会突然出现在我桌上,有时是一支没什么花纹的笔,有时是一块糖,有时是写着笔记的便利贴。
      它们总伴着叶文渡温柔的目光被我收起来。每当此时,叶文渡就笑笑,说:“别搞丢了。”
      他的目光和他的笑,告诉我,这是他放在我桌上的。
      或许是出于同情,毕竟总有人往我身上砸写了不堪入目的话的纸团。
      叶文渡对我太好了,好得有时会让我忘了,他和我,只是同桌而已。
      他太好了,以至于有时会让我误会,让我觉得,我配的上。
      于是在某个放学,班上只有我们的时候,我对他说:“叶文渡,你不要再送我东西了。”
      他没说话。
      许久,他问:“为什么?”
      我不敢看他 :“你这样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我是个正常的女生。
      误会……你喜欢我……
      叶文渡开口,声音有些抖,他说:“我连对你好都不行吗?我连对你好都不配吗?”
      我抬头看他,他眼圈红了,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我不知所措,只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文渡,你配得上做任何事。”但我配不上你的关心和照料。
      叶文渡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从里面看到了我的怯懦与不安,像是看出了我的自卑和恐惧。但他斩钉截铁的说:“简栖媛,你也配。”
      我看着他,看着他坚定的目光,觉得无地自容。
      但他的眼神又给了我些许勇气,让我觉得,我也值得被满腔喜爱包围。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下一句话说:“简栖媛,我喜欢你。”
      我怔住不动,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说:“我知道,你也是。”
      我下意识想否认,但他将食指贴近我的嘴唇,他说:“喜欢一个人藏不住,简栖媛,我能看出来。”
      他封住了我所有的退路。
      他的笑仿佛在说:我逃不掉了。
      他是最最高明的猎手,把我诱导进了他的陷阱里,然后用爱将我抽丝剥茧,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现在才知道,真实的我就是现在这样的一副怯懦的样子的人。以前的嚣张、跋扈或者温柔、大方,都是假的。
      从我剪不断头发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一条路走了。
      我入了魔,我发了狂,我被他灌了迷魂汤,我抛下一切去爱他了。

      我被掰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他的好,不顾一切的爱他,一半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地哀嚎,为我做的一切痛哭忏悔。
      但回不去了。
      不可能回去了。

      我想,我和我是陌生人。
      我剪断了头发,选了理科,做了变性手术,考上了好大学,遇到了一个很爱我我也很爱的姑娘,她不嫌弃我,她崇拜我包容我,我赚了很多钱,生活的很幸福。
      我没剪断头发,选了文科,还是当了女人,考了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差的一本将就着读,和叶文渡步入婚姻殿堂。 我没有事业,有两个孩子,无论是交姌还是怀胎分娩的时候,我都很痛苦。
      但自己选的路,一步一跪,我也得走完。
      叶文渡对我很好,只是我受不起。
      要是哪天我死了,我一定要在我的碑上刻: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简栖媛死了。
      她的儿女听她说过,她的碑上要刻电影《霸王别姬》里很有名的一句话,“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妈妈是不是那时就不清醒了?”她的女儿叶诗眼圈又红了。
      “是吧,我们找刻碑的说一声,刻‘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吧。”她的儿子也说。
      “好。”叶诗答到。
      众人沉默着,哭声又响起了。

      简栖媛葬在叶文渡旁边,墓碑上的她笑得并不明媚——她长发时从未笑得明媚。
      碑上刻着: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荒唐至极,如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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