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媒》Passy

4、告别

　　丫鬟扶楚韵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冷茶：“小姐，没有热水了，先将就喝点吧。”
　　楚韵不挑剔，接过一饮而尽。
　　丫鬟这才说：“原以为咱们能活着来慕云城已是排除万难，却没想到越走越难。小姐，你怕吗？”
　　“怕。”楚韵疲惫地点点头，揉着额角低声道：“怕的。”
　　丫鬟放下茶杯，哭肿的小脸鼓着，赌咒道：“小姐别怕，我永远都站在小姐这边。”
　　楚韵忍不住笑起来：“好啊。这样的话我就没那么怕了。”
　　主仆二人简单收拾好床铺行李便累得倒头睡下了。
　　外头院子里那些奴婢面面相觑，没想到未来的夫人不仅没有因为她们刻意怠慢发火，还特别好欺负的样子。
　　几个人见房间里熄了灯立即凑到一处。
　　一人惴惴不安地说：“你们说，万一将来将军同她成亲了，她该不会找咱们麻烦吧？”
　　“她敢！就算将军迫于无奈娶她也绝不会宠她！”
　　另一人叹气：“还以为楚六姑娘会成为咱们的女主人，多好的人呐，说没就没了。别说将军难过，我心里也难过。”
　　“谁说不是呢，真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
　　也不知道是南湘灵体弱还是因为她刚死而复生的缘故，楚韵睡得很沉。她许久不曾好好睡觉，以至于第二天睡醒时她望着还未亮的天色有些怔然。
　　于是起身，轻手轻脚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径直出门去了。
　　祁麟的将军府她从前来去自由，哪有她不知道的路。从园中小径穿过，楚韵顺利避开耳目，来到了停放棺材的偏厅。
　　楚韵看见祁麟给她换了一个新的棺材，尸体也重新换了干净崭新的红衣裳，脸上拿来凑数的帕子换成了真正的鸳鸯盖头。
　　她不敢想象祁麟一个人把自己关在这里为她做这些事情时候的神情。
　　她在棺材旁坐下，望着自己的尸身，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决然离家时兄长们痛惜的神情。那时候她该多不懂事才看不明白真心爱护她的人眼睁睁看她送死的心情。
　　楚韵不禁有些恼恨自己。
　　但她更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错。
　　她对不起兄长，对不起祁麟，却对得起这一城百姓。
　　只是……只是那时候她要是不那么决绝，要是懂得用更温和的方式同他们告别就好了。
　　楚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犹豫再三，她握住尸体的左手，脑子里一片清明。
　　既然上苍给她机会，那么前生未尽之事、辜负之人，这一次她都会尽力弥补。
　　“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的。”楚韵自言自语道。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楚韵避之不及，扭头便看见祁麟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妆匣。
　　看见她，祁麟目光一沉，如同审问敌探冷声呵道：“你为何在这？”
　　“祁麟将军，我并无恶意。”楚韵慌忙起身解释，“我与……楚姑娘有半路相逢、殊途同归的缘分，所以想来送她一程。仅此而已。”
　　祁麟却是一脸冷漠的敌意，又问：“谁放你进来的？”
　　“无人放我，来时门口并无人值守，所以便擅自进来了。”楚韵说着将头一低，态度诚恳地道歉，“抱歉。”
　　“来人。”祁麟理也不理她，立即开口唤道，“今天是谁值守？自去领罚。”
　　两个急匆匆跑来的士兵不敢言语，垂首下去。
　　楚韵懂他治家治军的规矩，虽知道他是在迁怒但也只能默然不语。
　　见她并不开口求他容情，祁麟终于肯看她，声音依旧冷冰冰地仿佛还带着讥讽：“顾叔说得不错，南小姐确实与普通文臣之女不太一样。”
　　见他走上前，楚韵退开一步给他让路。
　　祁麟踱步到棺材旁，冷然道：“这次我就当你是诚心祭拜，但将军府不是你家后花园，除了你的居所其他地方不要乱转。再有下次，我府中侍卫的刀剑可不长眼睛。”说罢做出送客的姿态。
　　楚韵见他居然从妆匣子里掏出一根眉笔，忍不住惊悚道：“你要做什么？”吓得连他的逐客令都直接无视掉了。
　　祁麟理也不理开口轰她：“你给我出去。”
　　楚韵见他揭开喜帕要给自己的尸体上妆，一阵哆嗦：“等、等等。”
　　祁麟怒然盯住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这几根手指可能已经被剁成泥了：“你做什么？”
　　楚韵忙松开他，指着眉笔道：“给我，我来。”
　　“不关你的事，滚！”
　　祁麟摆出一副“你再啰嗦我就要打人了”的不耐烦表情。
　　楚韵同样忍无可忍，提高嗓门：“祁麟将军！上妆，你会吗？”
　　果不其然，祁麟手一僵。
　　楚韵想起他从前给自己画眉结果气得自己追杀他一条街的事，忍不住捏着眉心头疼道：“楚姑娘不会高兴你在她脸上瞎画的，更何况，你要是画错了可不好洗。”
　　毕竟尸体已放置太久隐隐要腐坏了。
　　见祁麟的气焰顿时委顿，楚韵好笑地从他手里拿过眉笔，不客气道：“你让开。”
　　推祁麟不动，她恼道：“行，那你来。要是画错了惹楚姑娘不高兴，你自己担着。”说着把眉笔往他手里一塞，抬腿要走。
　　祁麟终于讪讪退到一旁。
　　见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楚韵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俯身，仔仔细细地在尸体脸上画出长而挑的眉形，然后退开仔细观察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祁麟原本在旁虎视眈眈，可看着楚韵的脸在她手底下一点点恢复昔日模样，凶狠的目光如同坚冰消融慢慢化为柔软的春水。
　　楚韵画好眉瞥见他眼中隐隐的泪光，忍不住哂道：“将军别着急哭，这才哪儿到哪儿。”她将眉笔放回去从妆匣里拿出白色脂粉。
　　其实她从前不爱涂抹这东西。
　　果然，祁麟抓住她：“这个……不要。”
　　楚韵叹气：“楚姑娘脸上的疤还是遮一遮吧，没有姑娘会喜欢自己的脸变成这样供人参观的。”
　　祁麟还想坚持，但又想到什么默默松手，看着她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用白色脂粉盖住尸体脸上可怕的伤痕。
　　虽然粉扑得稍微有些厚重但那些可怕的淤青其实还是能隐约看见的。
　　楚韵手指擦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那些痛，即便□□消亡了也足以令魂魄颤栗。
　　楚韵知道祁麟这会儿心里很难受，便故意拿出两个颜色的口脂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她手中的口脂一个红一个紫，让祁麟面露难色。
　　总算不是那张难看的鳏夫脸了。
　　楚韵见他为难便说：“既是新娘子打扮还是涂红色吧。红色喜庆，涂着高兴。”
　　嫣红的口脂盖上乌青的嘴唇，楚韵望着自己的尸体淡笑道：“真好看。”她又转身问祁麟：“喜欢吗？”
　　祁麟目光沉沉落在尸体上，许久，他点头郑重地说：“喜欢，很喜欢。”
　　楚韵差点落泪。
　　这呆子！
　　以前怎么不知道多说几遍好听的。
　　楚韵忙扭过脸，将盖头交给他：“你来盖。”
　　祁麟捏住盖头却迟迟没有动作。忽然他问：“你为何……”
　　“我可不是帮你。”楚韵打断他，撇撇嘴：“姑娘家妆面这些小事，谅将军平日里也没有时间琢磨，我只是不忍心她这幅好模样被你糟蹋了”
　　祁麟仍是一副怀疑的态度：“你想要什么？”
　　楚韵歪头认真道：“想劳烦将军发话，让院里那些人烧两桶洗澡水，可以吗？”
　　她说完便走，把房间留给祁麟。
　　有些告别必不可免。
　　祁麟能为从前的楚韵做的，今日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