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媒》Passy

23、谈判

　　拜完堂，楚韵被阿细扶回房。
　　做好了祁麟不来的打算，楚韵一回房就将盖头摘下，坐在床边将裤腿卷起。
　　虽然一切从简，但走动还是令脚踝不可避免肿成了大馒头，将将愈合的腿骨也隐隐作痛。
　　阿细心疼地撅起小嘴，在床边帮楚韵揉消肿祛瘀的药膏，奶白色的药膏散发着辛辣清凉的气味，初初涂抹在腿上感觉很凉，用手轻轻揉开后却感觉暖融融的。
　　随着腿上的痛感渐渐消失，楚韵拭去额角的冷汗，正打算躺下休息，又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同阿细望过去，便看见一身红衣的祁麟伫立在门边。
　　还是头一回见他穿铠甲和黑衣之外的颜色，楚韵细细打量，发觉祁麟虽然板着面孔一副死人脸，但穿起红色也很好看，不由偷偷一乐。
　　阿细却很紧张，按照婚俗新娘子的盖头必须得由新郎官亲自揭开才算完满。只是主仆二人都没想过祁麟会记得这事儿，因此楚韵摘盖头时她并未阻拦，眼下看见黑脸的祁麟瞪着她们，阿细背脊直冒冷汗，生怕他借题发挥又为难自家小姐。
　　楚韵看出祁麟有话要说，淡然拍拍阿细的手示意她先下去休息。
　　阿细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挂着满脸担忧挪出门去。
　　等她走了，祁麟方才沉默地走到楚韵面前。
　　墨黑的剑眉下一双冷锐黢黑的眸子盯着楚韵：“看来夫人不打算等我来。”
　　楚韵端坐起身，很有自知之明地淡淡一笑：“陛下的旨意是要我与将军成婚。如今婚已成将军和我都可以交差，我又岂敢得寸进尺？”
　　祁麟闻言似笑非笑，他到床边坐下，眸色更深：“夫人果然聪明。”
　　“不敢当。”楚韵垂眸捏着袖袍从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将军放心，我对将军并无妄念。”
　　祁麟听得这话竟然笑了：“原来夫人心中也有不能忘怀之人。”
　　他话里话外颇有深意，楚韵略略一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这……她还真不太清楚。
　　一来南湘灵少时体弱足不出户，她理所当然以为像这样养在深闺的姑娘没有机会结识外男，二来同阿细相处这么久也从未从这小丫头嘴里听说过这方面的零星半点，楚韵自然没做他想更不会细细探究。
　　终归是大意了么？
　　当然祁麟这问题并非真得好奇。从醒来后楚韵就一直在等祁麟向她套话，却没想到他会选在今日这样的场合。
　　楚韵猜到祁麟派去京城调查南氏的人应该已经传回消息了，只是他对南湘灵查到多少自己并不清楚，便含糊道：“将军，都说‘往者不可谏’，人生在世本就不能事事遂人意。不是么？”
　　祁麟默默攒紧拳，兀自又是一哂，随即动手解下腰带。
　　楚韵听见动静方才抬脸望向他狐疑道：“将军？”
　　她并不认为祁麟有心情与自己发生什么亲昵之举。
　　“将军醉了？”
　　祁麟解下腰带后垂下眼帘，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遮住他好看的眼眸，叫楚韵看不清神色。
　　他将腰带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语气柔软道：“这是去岁生辰时她亲手给我做的。”
　　楚韵沉默看向腰带上不甚美观的针脚，一时有些赧颜。
　　祁麟手指带着眷恋抚过上头歪歪斜斜的针线，语气淡淡地：“她出事之前还因我不肯系这腰带同我置气，以为我嫌弃她不擅女红。”
　　楚韵这才想起当日借题发挥同他吵架虽是因为别的什么事，但起因确实是因为他一直不肯乖乖听话带上这条腰带令她心中有了疙瘩，所以才会小题大做，最后气得一走了之。
　　她不自觉握紧双手，问祁麟：“既然将军并非嫌弃做工粗陋，为何要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祁麟摇摇头语调苦涩：“当时她为了做这条腰带熬了好几宿，手指都被扎得拾不起枪……”
　　他竟知道！
　　楚韵手指一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
　　又听祁麟苦涩道：“我本想等战事稍安就去楚家提亲，待到那时再堂堂正正将它带上。”
　　这傻子！
　　楚韵别过脸，心中亦泛起苦涩的涟漪。
　　祁麟捏着腰带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与我而言，楚韵死了我便也死了，哪还有什么未来。只是为了这一城百姓，为了手下的将士，我还不能死。”
　　他说着起身背对楚韵道：“既然夫人是聪明人，那么你我之间明人不说暗话。你嫁我是圣意不可违，我娶你也只是为了边关安危。不论从前如何，只要你保证不做有损麒麟军的举动，我祁麟在此立誓，定会尽力护你和你家人周全。”
　　原来是来谈判的。
　　楚韵深深看向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这几个月来她也明显觉察到祁麟的变化。从前的他眼里容不得沙，一旦对人存疑定会想尽办法刨根究底。而今明明对南湘灵充满怀疑却能一忍再忍，默默观察，甚至愿意为了顾全大局抛却心中疑虑，向她抛出橄榄枝寻求合作共赢。
　　她的少年郎终是被命运推着长大了。
　　楚韵沉默。
　　祁麟渐渐蹙眉，他骤然回头，目光不再柔和：“你……不肯？”
　　原本对与她合作这事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当他看到她毫无顾忌穿着与他不相匹配的嫁衣出现便明白这女子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再看到她并不心存侥幸地摘了盖头一点讨好他的意思都没有，他才决定冒险一试，也许可以说服她不为朝廷做眼线，为此他甚至愿意承诺保护她在京城的亲人。
　　然而她的沉默却让祁麟猛然警觉，这个提议太冒进。
　　若她不肯，那便留不得！
　　祁麟当即起了杀心，一柄短刀悄悄从袖中滑下。
　　便是此时楚韵起身向他盈盈一拜：“将军愿意给我夫妻名分和容身之地，还愿替我照拂家中亲人，我自然感恩戴德。”
　　楚韵神色坦然，态度从容，甚至抬脸冲祁麟微微一笑，四指并拢指天，一字一顿地郑重道：“从今往后，我愿与将军同进退、共生死。若违此誓言，愿受万箭穿心之痛，永堕阿鼻地狱。”
　　得她一诺，祁麟紧绷的心渐渐放松。
　　他悄悄收起短刀向楚韵抱拳。
　　“等等。”楚韵见他抬腿就走忙又叫住他，犹豫再三还是道：“将军方才说自己没有未来，可倘若楚夫人泉下有知，见将军这般自暴自弃她会高兴吗？”
　　祁麟一怔，握紧双拳。
　　“更何况将军身系将士们的生死荣辱，担着全城百姓的命运，若您一直垂头丧气其他人该多担心？”楚韵凝望他，眼眸温和劝慰道：“还望将军莫要再自怨自艾。同为女子，我相信楚夫人在死前一定也很担心你，一定很后悔没能同你好好告别，留给你那么多遗憾和伤心。将军，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就算为了楚夫人，行吗？”
　　祁麟未置可否，深深看了楚韵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婚房。
　　楚韵不确定他能否听得进去劝告，待祁麟走后她只觉得全身无力跌坐回床边。
　　“对不起祁麟。”
　　原来当初同他无理取闹竟是因为误会吗？
　　真不知道是他太傻还是自己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