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来》一瓣花

1、浊余 神会祝福你

　　一.
　　深山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亦没有兽影，仿佛置于无人区。古木奇树高耸入云，藤蔓枝桠葱茏幽深，透不过一丝光。
　　无论白日黑夜。
　　细细屏息侧耳，不闻鸟啼虫鸣，不见昆翼蛇行。半个活物都没有，静谧得诡异。

　　大雾笼罩这片荒废的森林，经年不散，实为障术，数百年来无一人可踏足。

　　这片森林的所有权归属于楚然效忠的神明。或许按照现代的说法，应称之为上级，尽管从唯物的角度他已经是个死人。

　　想想怪好笑，活着的人过的还没个死人富余。

　　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孤身进山，周身气压阴冷，楚然呼着热气，艰难寻路。
　　手里照例拿着生锈的板斧，这神器实在让人没面子。
　　囫囵破了隐匿术，摸摸索索找到他的沉眠地，楚然吭哧刨土把他的棺材挖出来。

　　楚然数不清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了。
　　她曾抱怨了很多次这活可以单找个男人来做，忒费劲，为此甚至愿意付三倍酬劳。可惜惨遭驳回。

　　古木棺材沉如重铁，拴着层层锁链。

　　楚然念着不熟的术语，全靠嗓门涨势。

　　棺材破开，陈腐味儿呛人。楚然探头望去，上次埋的太敷衍，顺着棺材缝漏进去不少土，浊余的脸都脏了，还好他不用呼吸，否则要是得了肺炎痨病的，难免又折腾她。

　　他肤色是病态的白，唇是染血的红。面目俊美却妖异横生，看着不像神，倒像鬼。
　　恐怕没人能料到曾经手握生死大权的西殿阎罗，如今是这么个吸血鬼的模样，凄美，病态。

　　可见不被需要的，不管是人是神，都是一般的悲哀。

　　伸手把浊余的脸扒拉干净，触感依旧冰冷，冻的楚然一哆嗦，心头的不满水涨船高，抬脚就是一踹。

　　真是浪费时间，年年来，年年不死，年年也不醒。

　　厉风妖邪，吹的人脸上生疼。楚然大概流泪了，太烦了，今天的妆白化了。

　　阴暗压抑的情绪拼命搅弄神经，楚然几乎歇斯底里，她不想成天看望个死人，不想重复无意义的等待。
　　更不想打白工。
　　她要辞职！

　　可是浊余你他妈的，倒是醒过来啊。

　　周围阴气极盛，放肆地侵蚀楚然的身体。小鬼小怪胆子倒大，楚然想，再待下去，可能会咳血。

　　神明衰微，她亦跟着体弱。

　　耳朵嗡嗡作响，楚然恍惚的一趔趄，身子却被人扶住。
　　泛着泥土味的手托起楚然的脸。

　　楚然顺势抬起头，看到浊余小心翼翼，眨巴着眼：“怎么，哭了？”

　　二.
　　房间里燃着香薰，楚然喜欢各种奇怪浓郁的味道。唯独不爱鲜花。
　　楚然从没收到过花。

　　浊余呛得不停打喷嚏。楚然乐得不行，偏不收敛，托着他的脑袋洗头时还坏心眼地多打了几下洗发露。

　　香喷喷的浊余新鲜出炉，松软的发丝滴着水，顺着下颚滴落，湿了白衬衫。
　　打好的领带又歪了，浊余还不习惯现代的装束，楚然一个眼刀飞过去，吓得浊余立马垂首乖乖站好，若无其事地装作没发生任何事。

　　楚然把浊余带到公司，他被打扮的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若非那张不似凡人的脸，这般模样站在实习生里或许不过分突兀。
　　分配好工作，楚然吩咐大家各司其职，转头就走。

　　浊余就悠哉跟着楚然，他不通人情世故，压根没看出楚然故意给他难堪。

　　浓烈的香水味蛛丝似的缠人，他有样学样，煞有其事的问：“老板，请问我的工作是什么？”
　　楚然忍着笑，从柜子里搬出一沓子文件，摞起来半个浊余那么高，口吻公事公办：“咳，你就负责整理档案，把编号开头字母不同的分开放。”

　　浊余呆呆地看着楚然。

　　因为这句话，楚然教了他一上午什么是编号，什么是字母，差点气到吐血，怎么英文字母两笔都能画完那么难学吗。

　　浊余学会后工作效率很高，动作非常利落，厚厚的文件被整理的井井有条。
　　不愧是掌管过生死薄的神级公职员，片刻就掌握了诀窍。

　　楚然就趁着他去洗手间的功夫，把分类好的重新打乱。

　　浊余进来愣了愣，无奈的轻笑。
　　他早已和现代的社会脱了节，但以他的智慧，未必不清楚楚然在折腾他。但他只是揉了揉楚然心虚垂下的脑袋，容忍了楚然的无理取闹。

　　三.
　　楚然和浊余的关系大概很不对劲。

　　他是赐给楚然第二次生命的神，楚然理应侍奉他，听从他，视他为主人。
　　生是因他生，死应为他死。

　　而实际上，处于下风的总是浊余。

　　上位的神压根不把部下的任性放在眼里，他在内分担家务，任劳任怨，在外接手了公司的一半事务，打理的像模像样。
　　偶尔，甚至还要负责楚然的起居。
　　原先是楚然把他捞起来打扮整洁，如今倒反过来了。

　　他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通常情况只需要指导一遍。他开始学会使用各种厨房用具，会用抽油烟机，微波炉，甚至把用烤箱烤出些甜腻的点心发展成了爱好。

　　当楚然睡的迷迷瞪瞪，浊余就会往楚然嘴里塞块饼干。他从不在楚然醒着时喂她，大概晓得自己做出的东西虽不难吃，却实在难以入目。

　　浊余对新世纪的社交软件接受良好，出门扔个垃圾也会跟楚然报备，他独爱老年人的表情包，满屏的土俗气快冒出屏幕。
　　楚然总会不客气的吐槽他。

　　然后在心里默默想，不能怪他，他也着实是个古董。

　　楚然沉浸于这样平淡的日常。
　　除去最开始解气地折腾过他，后来楚然都不怎么干涉浊余的生活，他地位毕竟高于楚然。

　　只是浊余偶尔会在夜深时凝眉望着黑暗虚空。想也是，一觉醒来，地府不存在了，各殿阎罗不知沉眠何处，天地秩序大变，六界混沌归一。
　　这世间之大，恒久悠长，无人知他的来处，无人能窥见他的归途。

　　楚然想骂醒他，又想安慰他。而后却只是躲在隔壁哗哗的流眼泪，房门没敢踏出一步。

　　浊余回来后，她越来越爱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五月初五，闹铃没有响。楚然睡到自然醒，从卧室出来，餐桌上备好了温热的牛奶，煎成不规则心形的荷包蛋用沙拉酱画上笑脸。

　　楚然一脸平静地小口吃早餐，刻意不去看手机，玻璃杯上的可爱表情标签被楚然丢去一边。屋子里没人点香薰，余香反而清淡的恰到好处。

　　不过是回到从前，和空气过日子罢了。
　　早就习惯了，早就习惯了的。楚然捂住心脏，伤极痛极。
　　能不能别疼了。

　　目光逗留处，浊余常穿的衬衣挂在衣架上，楚然深吸口气，嗅到的只有昂贵的残留香水味。

　　他是抛却情欲的神明，不肯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四.
　　楚然忘了是自哪天起，开始在浊余睡着后悄悄爬起，大着胆子摸进他房里。
　　双手托着下巴，唇角扬起笑意，痴迷地用目光不停描摹他的睡颜。

　　他睡起觉来乖极了，睫毛不颤，鼻翼也不动。
　　很可爱。

　　就是像个死人。

　　楚然经常看着看着就会慌乱失态，拽着浊余，双手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尖声命令他醒过来。楚然的惨叫声令人作呕，她期待看到浊余的怜惜，又希望他只是冷漠的看向自己，淡声说：“你逾矩了。”

　　楚然向来对他的冷淡着迷。

　　可是都没有。她只是独自发着癫。直到那天，楚然疯了一般，拼命撕咬他的双唇。
　　他们之间一向有感应，他的双眸就落在自己脸上，情绪相当复杂。

　　他，发现了。
　　好得很。

　　楚然应该回山上确认浊余的安危，这是部下的职责所在。
　　但她迟迟没有动身，她把公司的事扔到一边，手机没充过电，不和任何人联系。

　　她拒绝和外界接触，整日摆弄着诡异的熏香，披头散发，弄的身上没点人气。

　　楚然麻木，恐怖，似乎没有清醒的时刻。只是偶尔会受到拼命藏起的爱意支配，想些不切实际的。

　　——神赐予我长寿，但不能给我永生。

　　总有一天楚然会老，会死。但她消亡前，都不想再去找浊余了。
　　他活在哪，死在哪，都和自己没关系。

　　楚然嘴里哼唱着，“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
　　楚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感觉不到思维的存在。

　　泛清霜，画秋妆。
　　故人矣，不问春去。

　　不知过了多久。

　　恍然间，窗帘被人拉开了，楚然双眼刺痛眯起，待到适应缓缓睁开，那张熟悉的、漂亮的脸正担忧的望着她。
　　奇怪，她明明快要忘记这个人的模样，可被他这样看着，竟然又是心如刀绞，又是暖入肺腑。

　　楚然忘了的。可是，“浊余？”

　　左右边脸被人同时揪住，浊余很少这么气急败坏，沉声：“是我。”
　　他只手重了一下，权当惩罚。

　　捏红的地方被人用微弱的神力轻轻抚摸，他声音放柔，坚定地看着楚然的眼睛：“感应到你情绪的时候立马赶回来了。我想通了，这并非没有先例。”

　　浊余低头在楚然额上含蓄一吻：“神允许你的忤逆。”
　　愿与你同死，享万世福，尝天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