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人如初》七月凛歌

2、第一章 初遇

　　青临客栈里，零星地坐着几个人，他们或狼吞虎咽地嚼着饭菜，或漫不经心地品着手中的清茶。小二站在柜台边上，用手支着脑袋打盹。“小二，给我弄些菜。”银铃般的声音惊醒了快要进入梦乡的小二，他揉了揉睡眼，看清了来者是一位戴着斗笠，腰佩弯刀的黑衣少女。斗笠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姑娘，您先坐着，菜马上来。”小二转身走进厨房。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梨花般娇好的面容，又淡又浅的细眉呈青黛色，眉下的双眸清澈明亮，如山中流淌的清泉。“姑娘是要去殇宇阁？”她抬眼看了看替她斟茶的女人，“不要觉得奇怪，凡是到我店里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要去那的。这里可是殇宇阁的必经之路。”老板娘避开她霜刀般的目光，抹着浓艳胭脂的脸上神采奕奕，仿佛为自己猜透她的心思感到得意。老板娘见少女并不理睬她，自顾自道：“殇宇阁可是人间炼狱啊，真搞不懂你们干嘛一个个跑去送死。没错，那里的人的确如天仙一般，可是最美的玫瑰也是最能扎人的。他们都是从地狱里出来的魔鬼！你也不看看，进去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在场的人都转头望向她，那个虽已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他们的眼里尽是不满，似乎对她的说法并不苟同。少女冷笑道：“地狱？我也去过几次。却没能见到阎罗王。这次不正好可以拜访一下么？”老板娘知她不领情。“哼”的一声走开了。
　　但果然如老板娘所说，客栈的人都是往殇宇阁去的。那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呵？那个神秘的地方一直只是江湖上的传说，能活着离开殇宇阁的十个里只有一个或者半个，但一传十，十传百，想必是人也能传出神乎其神吧。纵使如此，一些抵挡不住好奇的人也会凭着一丝侥幸不断地往那个所谓的地狱奔去，希望能一睹阁主的容貌，因为江湖上有这样一种说法，凡是能看得见阁主的人，都会长生不老。然而这些年过去了，终究没有人知道阁主到底是男是女。
　　殇宇阁外烟雾缭绕，与仙境方可媲美，然而这样的地方却有一股令人心寒的气息．门“喀”的一声打开了，一名身材窈窕，纤腰盈握，目如点漆的蓝衣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她嫣然一笑，道：“各位都是慕名而来治病的，也不好让大家在门外久等，阁主吩咐让各位都进来吧！”
　　“真是个玉雕的美人啊！”黑衣女子循声望去，一个一脸横肉的大汉直勾勾的看着门边的蓝衣姑娘，露出令人厌恶的猥琐笑容。此时，身边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似是在对她说，又似在自言自语：“听说阁里的人个个才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总算是没白来。”黑衣少女疑惑的问道：“你，不是来治病的？”女孩妩媚的笑了笑，“是啊，心病不算是病吗？”少女诧异了，但她的希望寄托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否则，她就连唯一的亲哥哥都会失去。
　　众人在蓝衣女子的引领下走入殇宇阁，阁中有一座拱桥通向待客的静思楼。桥下的湖水潺潺，鸟踪鱼迹，岸边草木景物，倒影轻摇。湖面上浮着许多蓝紫色的花骨朵，黑衣少女赞道：“这些花长得好可爱．”蓝衣女子回眸笑道：“姑娘可是第一个称赞这碧音花的人．”“碧音花“这种花叫碧音花啊。”“姑娘是有缘人，能否告知芳名？”黑衣少女略一迟疑，轻声道：“我叫茗络音．姐姐呢？”蓝衣女子笑得更深了，“我嘛，叫月瑶。”茗络音感到那甜美的笑容中隐藏着可怕的杀机，令她不寒而栗。
　　月瑶领着众人到静思楼后，吩咐着：“各位，请你们稍坐片刻，喝喝茶，但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说罢，她便走入内室。
　　茗络音的身旁坐着的正是方才与她交谈的女孩．“请问姑娘怎么称呼？”女孩转过头看了一眼茗络音，道：“琴霜。”
　　“琴霜姑娘，我想问一下，这里的人真的会治病吗？”
　　琴霜瞪了她一眼，“何止会治病，天文地理，琴棋书画，什么不是样样精通。”
　　“说起来，姑娘好象很是熟悉啊．”
　　“熟悉倒称不上，可是我知道，殇宇阁的老阁主真是个神医，三十年前，李家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庄里所有的人都得了一种可怕的病，死的人都过半了，而且死状极其悲惨．就在那时，老阁主正好路经那里，不到半天就配制了药方，救了那些人。”怕茗络音不相信，琴霜还加了一句，“我的一个远房姐姐就是李家庄的。”
　　“看来，现任阁主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琴霜反驳道：“那当然，肯定青出于蓝胜于蓝。”
　　茗络音点点头，却沉默了．．．．．．
　　过了许久，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吸引了在座的所有人，“大家辛苦了。”身穿白袍的男子走入人们的视线，他的长发披在肩上，精致的五官协调的搭配，完美的毫无瑕疵．琴霜陶醉道：“美得不似凡人啊，真是没来错。”而茗络音竟以为他就是阁主，本想迎上去，但那男子却靠向琴霜，哑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字？”“琴霜！”她似着了魔，木讷地回答．男子握住琴霜的手，声音温柔得如春雨沐浴着琴霜的心，“我叫不逍，霜儿．你愿意跟我来吗？”琴霜点点头，便随着那个名不逍的男子走上了楼。茗络音无奈地坐回椅子上，心中却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这时，月瑶走出来，对着那一脸横肉的大汉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也随她上楼，大汉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欣喜若狂地跟了上去。
　　渐渐，茗络音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上楼，奇怪的是，却不见一个下楼．她警惕地按了按腰畔的弯刀，想到战死沙场的父亲，满门抄斩的茗家，重伤在身的大哥，几十万的敌军都不曾怕过，她还会怕这区区的殇宇阁吗？不，她怕，她害怕自己若是死了，那大哥怎么办？父亲的遗言又如何完成？她必须马上见到阁主，必须医好大哥的伤，必须活着出去。
　　半天过去了，突然，血腥味，她敏感地捕捉到那一丝气味，茗络音再也等不下去了，她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看到一间房门是虚掩着的，那是什么？她浑身一颤，几个女人穿着贴身的小衣倒在地上，洁白的脖子上引着一道血痕，地板上绽放着诡秘而又鲜艳的血色花朵。
　　不逍推开房门，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不以为然道：“这里似乎太脏了，我们去另一个房间吧．”他刚要伸手去牵茗络音的纤手，却被一把光亮的弯刀架在颈上，她厌恶道：“你是不是阁主？我要见阁主！”
　　“要见阁主么？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啊。”从茗络音身后传来一阵嘲笑声。不逍的眼光经过茗络音的肩膀，望向月瑶，柔声道：“干掉了？”
　　“那几个混蛋，想占我便宜，想必是活腻了。”茗络音没有理会她，再次要求：“既然你不是阁主，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月瑶悠悠道：“你总得把家伙放下吧。”茗络音收回弯刀，“我哥哥重伤在身，只希望阁主能出阁相救，络音定感激不尽。”不逍闻言，皱了皱眉，道：“月瑶，为这位姑娘准备一间房间，待她休息一晚，再去见阁主．”茗络音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禁连连道谢。月瑶让开道：“请吧，茗姑娘。”茗络音轻叹了口气，走下了楼。
　　“听月瑶说，是个很固执的女孩？”不逍恭恭敬敬地答道：“确如月瑶所说，阁主。”脸戴面具，身着劲装的男子正是殇宇阁的阁主陆天棱。陆天棱摆弄着手中的匕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闻他冷淡的声音如凛冽的风一般刺得人疼痛，“好象的确很有趣，日子越来越好玩了。不逍，这几天辛苦了。”“哪里的话，能为阁主效劳，是不逍的荣幸。”陆天棱猛地将匕首插在桌上，道：“是吗？好了，你出去吧。”“是！”不逍低着头退出去，不免心有余悸，虽然他追随阁主多年，却一直揣摩不出这个桀骜不驯的阁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不明白阁主让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他不是没劝过陆天棱，只是话到嘴边，都会被挡回来，毕竟师傅嘱咐过他，一定要辅佐陆天棱。总之，他很担心因果轮回，有一天阁主会不会像他杀死的那些人一样．．．．．．
　　夜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月光如流水泄在湖面上，美得让人不忍心去破坏，惟有静静才能欣赏这样的安谧。
　　茗络音坐在岸边的岩石上，看着碧音花出神。耳边似乎又响起战场上的呼啸声，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一切都好象发生在昨天一样。她一想到茗家满门抄斩的一幕，鲜血洒满刑场的一幕，哥哥浴血杀敌的一幕，她就不禁簌簌地落泪。而茗络音却不知道，陆天棱在她身后站了许久，揭下面具的他竟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英俊的脸上略显削瘦，眉宇间却隐藏着说不清的哀愁和道不尽的杀气。“又是一个哭哭啼啼的没用女人。”他心中念到。
　　茗络音突然喃喃道：“茗家儿女只能流血，怎么可以流泪呢？茗络音，你真没出息。”她拭干了泪水，倏地觉察到身后有人，她抽出弯刀的一刹那，陆天棱扣住了她的手腕，狡黠的笑道：“若不是在下动作灵敏些，恐怕就要成了姑娘刀下的亡魂了。”茗络音红着脸抽回手歉然道：“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陆天棱在她身旁坐下，问：“你就是月瑶所说的茗络音吧？我叫陆天棱，是不逍和月瑶的好朋友。”茗络音见他如此殷勤地搭讪，不由对他起了防范之心，“休想用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可以唬弄我。”茗络音嘀咕着。“你说什么？”陆天棱如小孩一般地笑问。她站起身，细声道：“夜深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微风掠过她的青丝，遮住了左颊，陆天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细微的神色，他从茗络音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母亲的背叛，父亲的残忍，让他陷如泥潭不能自拔，他排斥身边所有的人，没有人能让他信任，没有人能成为他陆天棱的朋友。而眼前的茗络音也定然与那些虚伪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每个女人都抵挡不住他的诱惑，同样会死在殇宇阁阁主的手下。陆天棱弯下腰，发出低低的呻吟声，茗络音抬足欲走时，又不能无视他的痛苦，她半蹲下身，关切地问：“陆．．．．．．陆天棱，你怎么了？”“我旧病复发，要．．．．．．要回去吃药了。”他微微蹙着眉，额头渗出汗珠，手也杂不住地发抖。“唉，我送你回去吧。”茗络音边说边扶起他，陆天棱的眼中露出一丝睥睨。
　　茗络音将陆天棱扶入房间的软榻上后，喘了口气，她刚想询问陆天棱是否要喝药，却发现他已经沉沉的睡了。借着透过窗户的月光，茗络音被他的容貌吸引住了，简直无法形容那样的惊艳，若是将他打扮一下，岂不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了？茗络音抿嘴笑了笑，似是十分赞同自己的想法。她为陆天棱轻轻盖上被子，欲转身离开时才发现他的手紧紧扯住她的衣袖，茗络音叹息道：“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像个女人一样柔弱。”说罢，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似是在对他倾诉，又似在对自己说：“我的哥哥也和你一样的年纪吧，哥哥可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可不像你那样弱不禁风。若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能去保家卫国，我爹又怎么会惨死敌军之中？茗家又怎么会背上丧权辱国的罪名冤死与刑场之上？若阁主不愿救治我哥哥，我定与他同归于尽。”也许是愤怒，她的衣袖微微动了一下，茗络音担心地看了看陆天棱，幸好，没有吵醒他。她松了口气，靠在床边渐渐阖上眼帘。
　　不逍和月瑶走过静思楼，两人都是忐忑不安。虽然他们都是杀人无数的人了，但对于阁主的杀人手法，他们看到还是会惊慌失措。月瑶捂了捂“砰砰”跳动的心，不安道：“不逍，我是真的害怕茗络音的死相会不会比上次那个还要恐怖。”不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上次的．．．．．．阁主将那女人剁成那样，确实．．．．．．惨不忍睹。月瑶，你若怕，就让我来收拾好了。”月瑶感到一阵暖意流过心底，有不逍在身边，她还要担心些什么呢？“不逍，我们应该可以改变阁主的，其实，他是个善良的人。”不逍叹了口气，道：“尽量吧。”
　　两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敲开了阁主的房门，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顿时愣住了，不是血腥的味道，不是身首异处的画面。茗络音静静地靠在床边，而那个冷酷无情的阁主此时竟像个小孩一样抓着她的衣袖，安静的闭着眼睛。他们悄悄地重新掩上门，月瑶欣慰地笑着道：“不逍，能改变阁主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她的语气里尽是喜悦。不逍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碧音花快开了．．．．．．”
　　屋内的檀香味很浓，茗络音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待她定睛一看时，陆天棱手中的匕首已抵在她的腰间，茗络音面带愠色道：“早知道你不是好人，在湖边就让你痛死好了，忘恩负义的小人！”陆天棱英俊的脸庞凑近她，戏谑道：“你竟不为我的‘美色’所动？莫非我长得不够你的标准？还是．．．．．．你不好这个？”茗络音怔了一下，哈哈笑道：“你长得的确很美，仙女也不过如此嘛，我又不是男子，何以为你动心呢？”其实，她讲这句话也是违心的，陆天棱并不像女人那样有着阴柔之气，只是为躲开陆天棱灼热的气息，为掩饰自己内心的变化，只好胡乱一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大串。
　　该陆天棱发愣了，她的确与众不同。他放下匕首，绷紧的脸也缓和下来。“你是不是要见阁主？”陆天棱不紧不慢地问到。茗络音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人，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到，“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阁主？”陆天棱盯住她，“为什么这么认为？”“不知道，直觉吧。”“你是第一个在我手中活着走出去的人，或许也会是最后一个。”陆天棱双目微黯道。茗络音恳求道：“阁主，你可以．．．．．．”“出阁救你哥是吗？”陆天棱接过她的话。茗络音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偶尔有几只小鸟停在花园的栅栏上歇歇脚，而后又飞走了。
　　“月瑶，阁主会不会去救我哥啊？你看都已经两天了，我等得了，我哥不一定等得了，难道两天了他还没考虑好吗？”茗络音看着折花作药引的月瑶，语气里尽是不满。月瑶直起腰，苦笑地摇了摇头，道：“阁主的心很难揣摩的，或许他根本就已经忘记了。”茗络音的脸色刹时变得很难看，“什么？忘记了？他算什么东西？怎么可以把人命视如草芥？”月瑶耸耸肩，转身想去提篮子时，而动作却停下了，她看见了陆天棱倚在不远处的树边，如往常一样玩弄着银色的匕首。茗络音还不知情地扬声骂道：“要是他真的忘记了，我一定要割开他的头颅看看他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问问他到底记得什么。”“咳咳．．．．．．”月瑶示意她别说了，可茗络音却嗔道：“月瑶，你．．．．．．”她转眼望去，陆天棱鬼魅般的笑容顿时令她的血液都停止了，月瑶匆匆走过去，叫了声“阁主”便消失在花园里。
　　尽管陆天棱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气息会让茗络音感到快要窒息，但她还是忍不住走过去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我倒想知道茗姑娘想怎么样。要不你就割开我的头颅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了。”陆天棱目光如炬地望着她，嘴角得意地向上扬起。“我可没时间跟你耗在这。”陆天棱将匕首插入刀鞘，森然道：“其实你早在两天前就可以走了，殇宇阁可没有闲饭剩菜来养你。”语毕，他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开了。茗络音捏紧了拳头，脸色变得煞白，她是绝不可能与他同归于尽的，因为哥哥还需要她来照顾。怒火是遏止不住了，“陆天棱，你这个混蛋！”她歇斯底里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