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火》春归深处

2、周五 她纤细苍白

　　陆佑宁从床上醒来时，墙上时钟正好走到最底下。他轻手轻脚地从上铺往下爬，下铺躺着的小胖子睡得能和猪一拼高下，他动作利落的换好了校服，走进了卫生间洗漱。
　　骑着车出巷子时，街边的鸡蛋灌饼摊子有两个人在排队。陆佑宁瞄了一眼进度，乖乖背着书包做第三人。摆摊的大妈记得他这小孩，首先小孩独自上学就够让人印象深刻，更别提陆佑宁长得还特别好看。
　　“今天也一个人去上学？”大妈唠叨了两句，手起蛋落，“昨天期中考试考的怎么样啊？”
　　陆佑宁捏了捏书包的背带，他有点不习惯和别人说话，性子孤僻的可谓自闭，但他又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宁可背着自己的喜好见人说鬼话，也不肯担什么闲言碎语，于是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瓮声瓮气的说道：“嗯，考的还好，满分。”
　　大妈哟了一声，笑笑夸他厉害。前头也排着队背着包的女高中生闻言流露出一点好奇，但又很快被麻木不仁的日常压倒，打了个哈欠，拎着自己好了的早餐匆匆走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数着还要和这热心肠就是话多的大妈聊上多少废话才能拿到自己的早餐，想到这他羡慕的看了眼已经跨上自行车骑远了的女高中生，手指忍不住又捏了捏衣角。
　　终于在进行一来一往的成绩探讨后，热乎乎的鸡蛋灌饼拿到了他的手里。陆佑宁又是一句干瘪的谢谢，迈着步子赶紧跑了。
　　从孤儿院到小学，按他这个小学生的步子，一共要走小半个小时。他今天起的格外早是要去做值日的，入秋，分给他们班的那块地正巧长着两棵树，每天早上扫地都是与天作对。当然，他觉得扫地比背书有趣，在下面浪费一整个早自习也不心疼。
　　这会儿学校门口已经站着两排跟迎宾似的高年级学生了。陆佑宁他们班的班主任说过，等他们上了五年级，也能去做这种值日。陆佑宁把鸡蛋灌饼最后几口吃完，扔了袋子，目不斜视的走向大门。
　　这种值日可还是算了吧，他心里无声的抗拒，目光却情不自禁的瞥向了站在最里侧的一个女生。她个子高出旁边的人一小截，整个人白白细细，像一枝初生的柳枝，是个叫人一见就觉得漂亮的女孩子。
　　女孩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高高扎起的马尾末端懒散的搭在她肩头。陆佑宁看向她时，她正看似认真实则出神地盯着某个角落发呆，发呆就发呆，还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格外的严肃。
　　明明在偷懒。
　　这点距离陆佑宁几步就走完了，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女孩。
　　等他去了班里，拿着扫把下来时，女孩仍然站在那里。这会儿她看起来像是回过了神，身边还站着个女老师，对每一位入校的老师大声喊一句老师好，听着又羞耻又尴尬。
　　陆佑宁没再看了，乖乖低头扫他永远也扫不干净的地。一起做值日的同学对分到的包干区一句好话没有，任劳任怨扫了一遍，一抬头就被风刮下来的叶子糊脸时，也终于露出了想要哭泣的委屈。
　　于是他们扫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扫什么。门口迎宾的已经结束了任务，说着散漫的闲话一边往楼梯上走。陆佑宁专心扫地，却从旁突然斜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扫把。
　　“不用扫了。”韩春精致的眉眼还未长开，就已经有了明艳的征兆，就是这漂亮的面孔蒙着一层疏远的冷漠，看起来很有高年级学生吓人的意味，“我是这周检查的，你们回去吧，不会给你们扣分的。”
　　同学高兴不起来的欢呼了一下，一分钟不想再面对这片重灾区。陆佑宁拉了下扫把，说了句谢谢。韩春回了一句没事，她身后还站着个女生，手里捏着一本大约是用来记录的本子。
　　脚下被风吹起的叶子哗啦啦遮住石板砖的缝隙，陆佑宁听见背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但很快被风吹散。走在前面的同学催了他一句，他捏紧了手里的扫把，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班里又是被班主任教训了两句，同学辩驳了一句那破地明明就扫不干净，看见叶子还要扣分，那要他们怎么办。陆佑宁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得到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一对，言下之意大约是随便干干跟检查的哭诉两句不行吗？但奈何老师觉得这种思想还是不要教给国家花朵，只是叹气，叫他们赶紧去背课文，今天要听写生词。
　　生词陆佑宁昨晚就自己默过了，回到桌上也只是翻开书本看新课文。同桌正奋笔疾书补抄写作业，一个字写三排，写的食指按笔的地方通红。他默默把书立起来帮人挡着一点，嘴里颠三倒四的念着课文。
　　小学生的生活也就那么点趣味，和平日无二，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陆佑宁入学的时候已经8岁，直接念的二年级，老师还怕他不认字不会读写拼音，结果发现他已经开始看好几百页的国外名著，悻悻退下，让大家跟他好好学习。
　　他孤儿院的出身并没有在班里引起多少动静，因为也没多少人知道他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老师倒是知道，想要给点特殊待遇，发现人根本不需要，渐渐也就把他当最正常不过的那种小孩，只是教训他的时候不会用什么叫你父母的威胁。
　　下午四点他们四年级就放学了，出去还是得排队，一个一个报数，戴着小黄帽和红领巾，胸口还得有校徽。陆佑宁个子稍微高点，在队尾，根本听不清前面的老师在说些什么，他也不关心，低头听着身后的人给他讲新看的漫画里的剧情。
　　然后他们便解散，如一条撞上墙壁的积木蛇，一截一截散裂，融进门外的人潮里去了。
　　陆佑宁没急着走，往人群的角落里一钻，在学校外的小卖部冰柜旁边站着包不动。来买垃圾小零食的同班同学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过去，用统一的等人来接糊弄过去。大概十几分钟后，高挑漂亮的女孩背着包大步从他面前走过，陆佑宁提了提包，回身去买了两根冰棍。

　　他们小学建在小区里，陆佑宁拎着棒冰左拐右拐，绕到了另一个不太有人路过的出口，女孩早就等在了那里，黑色的运动鞋也不心疼的踢着花坛的边缘，蹭了点泥。
　　“韩春。”陆佑宁叫了一声，把棒冰递了过去。
　　“吃棒冰太冷了吧？”韩春不似上午露出的冷漠，五官摆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看起来特别的接地气，并且很口是心非的接了过去，拆开便放进了嘴里，“走吧，再不过去就晚了。”
　　今天是周五，周五陆佑宁可以晚一点回去，其实他什么时候晚回去都可以，孤儿院不拘着他，知道他是个听话的。但韩春只有周五可以在外面待得晚一些，周五她会说去同学家里玩，只要晚八点前回去，就不会被训，她家不兴查岗，所以从来没被戳穿过。
　　他们一人一只棒冰，背着放满课本和周末作业的沉重书包，脚步却轻盈的向前。
　　“今天我同桌借我看了一本言情小说。”韩春说道，“没想到还会有一心一意喜欢别人的傻瓜。”
　　陆佑宁不太懂比他还大一岁的女孩子心思，只能嗯一声以示回应。不过韩春也不想他发表什么见解，自顾自讲了下去，“听说还有人看这些故事痛哭流涕的，说受到了治愈，人生又美满了。你说要不要给冯子安买两本看看？”
　　“我觉得，他应该喜欢看比较励志比较热血的故事。”陆佑宁举了几个自己同桌正在看的故事，“这几个好像蛮火的。”
　　韩春哦了一声，但很明显就没听进去，“果然还是买一本给他吧。”
　　说完她就跑向了路边的报刊亭，陆佑宁咬着棒冰看她掏出一张纸币和几个硬币，拿下了一本粉嫩嫩封面的杂志，而且还特别厚。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出了两条街，路边拥挤着电动车和轿车，再往前就是中学大门，他们没再往里面挤，只是站在报刊亭旁边。
　　“怎么样，看起来治愈吗？浪漫吗？”韩春向他展示自己刚刚买下的商品。
　　陆佑宁很难评价这种东西，他一学会认字，能看的书就只有那种书店里谁都只有在买推荐书目时才会看两眼的书架里堆的书，没怎么看过如此轻松的文学，不过他看着韩春认真的表情，琢磨道：“应该会喜欢吧。”
　　韩春点点头，蛮横道：“他必须喜欢。”
　　然后他们沉默着站了两分钟，韩春又突然把言情杂志丢给了陆佑宁，掏出另一张纸币，去买了陆佑宁刚刚说的几个故事其中之一的漫画。
　　“稳妥起见。”她的指腹擦过书脊，言语里颇有不屑，大约是就这就这就这的意思。
　　陆佑宁握着杂志和木棍，抬头看从行道树叶缝里露出来的蓝天。
　　没等韩春三顾报刊亭，他们等的人就向他们慢吞吞走来了。
　　冯子安今年上初二，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没吃饱，发育不良的长到一米七出头就好像不准备再长了。他背着的包比他们大一轮，沉甸甸的压在他肩膀上，头发剪得是最简单的样子，干干净净的露出一张真正能够称为惊艳的脸蛋来。
　　几乎可以说是雌雄莫辨，精怪现世，就算是臊眉耷眼的样子，也独独有一份好看。
　　“冯子安！”其实韩春应该喊哥，但她见冯子安第一面起就不喊，横行霸道的，“喏，给你买的。”
　　冯子安被两本书砸了一手，面对着漫画和言情小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苦哈哈的说一句谢谢。
　　陆佑宁背起刚刚放脚边的书包，问道：“今天去吃什么？”
　　冯子安捧着书想了想，“要不还是去吃KFC？”
　　陆佑宁还没就着这个名字联想到可乐和薯条，韩春就在旁边说不，“垃圾食品不利于身体健康。我们去吃黄焖鸡米饭吧。”
　　两个男生当即闭嘴，乖乖跟在三人之中真正的领导身后。
　　黄焖鸡米饭在中学对面的小吃街上轻易就能找到，今天还挺热闹，三个人占了一张桌，冯子安起身去点单，韩春在那撕杂志外面的包装，从里面拿出一张应该是赠送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画着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
　　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随手塞进了书包。陆佑宁全当没看见。
　　冯子安很快便坐了下来，中规中矩的问他们这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陆佑宁老实巴交道：“上次期末考数学考了满分，语文和英语各扣了一分。”
　　“上周末去考了钢琴七级，过了。”韩春抽出筷子，看起来不是很想多谈，“你说的跳级想好了吗？”
　　“没有。”冯子安下意识去摸了摸杂志的封面，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摸得是个古风女孩，又默默收回了手，“还是算了，解释起来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你自己和老师谈拢不就行了吗？”韩春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不过也没什么，反正你慢慢考上去也好，考到第一名。”
　　他们点的黄焖鸡很快就端了上来。韩春把筷子分给他们，递给冯子安时，突然说了句，“学校里有女孩子喜欢你吗？”
　　冯子安脸一白，摇摇头，“没有的，你说什么呢。”
　　陆佑宁多看了两眼冯子安的脸，觉得这所中学的女生可能都是瞎子。
　　“哦。”韩春语气随便的继续说道：“别忘了把杂志看完。下周五你要有读后感。”
　　“这也要有啊？”冯子安无奈地笑了笑，他笑起来像一朵无害的绢花，柔软的谁都可以去欺负一下，“我知道了，我会看的。”
　　陆佑宁扒拉着饭也加了一句，“漫画也要看，漫画是我推荐的。”
　　冯子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嗯，知道了。”
　　他们没有再聊什么，吃完饭就分开了。冯子安住的地方和他们不是一个方向，韩春要去坐公交车，陆佑宁陪着她走一段路。等确定冯子安已经看不见他们后，韩春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明信片，陆佑宁这回看仔细了，发现原来上面两个人不只是拥抱，还在亲嘴。
　　夜色已经慢慢弥漫开来，头顶的路灯暖光茸茸，照在韩春漂亮的深褐色眼睛里。
　　她纤细苍白的十指捏住了明信片的两边，慢慢撕掉了这一张纸片，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陆佑宁捏了捏书包的肩带，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