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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沈沛初次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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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的宿舍在走廊的另一头,和其他药剂师在一起。就连住宿区也是冰冷的,银色的墙体泛着极淡的冷光,长到看不见尽头的惨白灯管持续地发亮,永远没有熄灭的时候。
赵灯替沈沛开了门,把房卡递给他。跨门而入的瞬间,室内感应灯同时亮起,和走廊一样的惨白色。这是一间没有任何特点、放到任何一个基地都不会显得突兀的,单调平淡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单的盥洗室。墙体自带显示屏,可以根据喜好调整景观——多数来自百年前视频资料的模拟与回放,还有一些加入了这个世代的人们无源可寻的想象。
“你想设定成什么模式?”靠在门口的赵灯看着他,“我可以帮你调。”
沈沛瞥了一眼那沉睡的屏幕,像一个窗口,仿佛透过它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只要他想,那里可以显示出任何一种令人向往的景色。
虚假到太过真实的,艳丽到太过刺目的风景。
“关着吧,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行李早已被整齐地堆在墙角,他扭过头对赵灯笑了一下,“省电。”
“原则上熄灯时间十一点半,早上八点上班,早餐供应在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没什么特别的。”赵灯说,“但队长管得松,只要把事情做好,自由度很大。”
他站直身子:“我带你去食堂。”
沈沛跟着他穿过活动厅和公共休息厅。每面墙上都有地面的投影,可以同时看到碧蓝大海和金色沙漠,极地冰川和广袤草原。无数植物的嫩芽破土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生命力向上生长。太阳升起又落下,带来壮丽的晨光和晚霞。
这样的景色有多久没有亲眼看到过了——两百年前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但谁又知道两百年前的事情呢?
人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已经躲了一个多世纪,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地面上漂亮的景色不过是司空见惯的精致点缀,谁又能真正代入到自己的观感之中呢。
全息也不行,神经植入不行,模拟舱也不行。
“你在北美这几年,交了朋友吗?”
沈沛看着赵灯的侧脸,对方目光笔直地投在前方,仿佛刚刚问出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干嘛这么问?我人缘这么好,当然有朋友。”
“没什么。”赵灯说,“只是你和我当时在学校看到的样子,很不一样了。”
“我才想要这么说。”沈沛嘀咕,“那时候你简直是个混蛋,满嘴胡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哪像现在,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
那时他们都还是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带着壮志未酬的热血梦想,像每一个联盟军人那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赵灯,是在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下见了第一面,在沈沛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回忆像是蒙着厚重的白纱,在他目睹了很多人的离开后,永不熄灭的惨白灯光终于在他脑中陷入黑暗。
他也只有25岁,但仿佛已经开始遗忘掉很多事。
他们来到食堂,那里已经坐满了人,整个大厅飘着饭香。沈沛挑了最贵的菜,盛了满满的一盘,吃得狼吞虎咽。赵灯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打从军校相识起就从来没有变过的吃相,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下一顿饭前就会迎来末日那样拼命地进食,无论多么昂贵的食材在他面前也会被迅速大口吞咽掉。
赵灯知道,沈沛只吃最昂贵的食物,只要他负担得起,只要他能找到。他买下这些美味的食物,然后像饥饿的流浪汉一样吞掉它们。
他曾问过原因,但沈沛什么都没说。
或许说了——开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后,话题就被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但他不记得了。
从中央军校毕业后,沈沛放弃了总部提供的待遇优渥的工作,选择去北美继续深造,而赵灯选择留在东亚北区分部。他想不明白沈沛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决定离开,据说他在去北美的路上遭遇攻击,险些丧命。
他们算朋友吗?赵灯自问,并没有答案。沈沛看上去和谁都亲近,和谁都要好,却又总带着疏离的空隙,让人们自动定位一个恰当的身份,介乎于“熟人”和“朋友”之间的某种蒙昧的状态。
把谁当做真正的朋友,只有沈沛自己知道。又或许,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沈沛把最后一口饭就着烤肉塞进嘴里咽下,赵灯也才刚吃完了一半。他单手撑着侧脸,听隔壁桌两个人的闲谈。
“是几点?”
“八点半。你有合适的衣服吗?我的找不到了,上次回家带回去,结果好像忘了带回来。”
“无所谓吧,他不会在乎这些。”
“是不会,但总觉得不太好……我们花了这么久才找到……很久很久,他值得。”
只言片语落进沈沛的耳朵里,他收回了注意力,重新看向赵灯。
“这几年你经历了些什么?”他问,“怎么变成了这样?”
赵灯擦了擦嘴,抬眼看他。沈沛这才注意到他额角的伤疤,被垂下的碎发遮着,不注意便看不见。
“在学校的日子总归是好的。”他带着极浅淡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哪怕是稍纵即逝的一瞬,“你在研究所,而我在战场,这就是原因,不需要多说吧。”
沈沛沉默着,而赵灯继续说下去:“适配失败后,我进了勘察队。两个月后,组长殉职,小队解散并到另外一组。半年之后,伤亡人数过半,我的右眼受伤……再后来郑队调我到他身边,开始做文职工作,直到现在。”
此时此刻,食堂的两面墙上是黄昏金色暖光的投影,另外的两面则是清晨。太阳在这四面空间中循环往复,整个大厅里笼罩着一半温暖一半清冷的浅光。
而赵灯的声音在这样暧昧不清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冷静。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一言不合就挥拳揍人的青年,也不是那个为了一顿夜宵就违反校纪翻墙出去的学生。他问沈沛,你亲眼见过前一天和你还是同寝的好友,接下来就死在你眼前的场景吗?
沈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着喝下一整杯的水,而赵灯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和我详细讲讲这里的情况吧。”沈沛说。他身后的墙上,又一轮新的太阳升起了,光线开始变得更清晰。
赵灯扯过一张再生纸,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
“北区分部一共有七扇门。”他在纸上画着,“是创世元年之前的人们为了躲避入侵种的捕杀,潜入地下寻求生存空间时留下或发现的。我们有七个驾驶员分别守护这七扇门,这是我们连接其他区域的端口,也是有朝一日人类或许可以重返地面的希望。然而我们已经在地底生活了太久,久到足够适应这种生活,久到再没有亲眼见过地面景象的人活着。像你我这样出生于创世元年一个多世纪后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关于地面之上的实感吧。”
“而与驾驶员匹配的药剂师,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人与机甲的精神联结、高强度激战后的大脑威压,都需要药剂师的协助和消解。能与驾驶员大脑图谱适配成功的药剂师本就稀少,加上同调过程中又总有危险,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人。”
赵灯看着沈沛:“听说你与所有人的适配率都能超过百分之六十,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沈沛平静地看着他,“无休止地适配,无休止地换人,在庞大实验基数之上得来那所谓的百分之六十……”他轻轻笑了一下,只有气声。
“适配和同调,对药剂师和驾驶员都存在风险。当适配开始,两个人承担的精神压力相等,继而单方面逐级递增。这两个职业的致死率这么高,有将近百分之九十的失败率,或死或残,而剩下的百分之十成功后,得以走向战场。我的数据是怎么来的?我已经承受过很多次适配和同调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你问我有什么感觉,事实上,我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依然笑着,嘴角轻轻扬起,像寻求心理帮助的病人躺在长椅上,正回忆着什么轻松的过往。
“成为驾驶员难道不是每个人的荣耀?我们还在学校里,甚至更早,在我们出生于这个地底世界,慢慢长大的过程中,驾驶员难道不是每个人心中的梦想?大家将他们称为骑士,多么崇高的称谓。”
“而我永远无法成为驾驶员,无法成为人们口中的骑士。”
太阳升起又落下了,这只存在于影像中的、日复一日的盛景,在虚假的司空见惯中,成为人们眼中见怪不怪的景象。
赵灯没有再问下去。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后来又由沈沛打破了这种气氛。
“我是来顶替谁的班?”他问,“我被调来时,总部几乎什么都没有说。”
“你会很辛苦。”赵灯收了笔,将那张画着乱七八糟线条的纸递给沈沛。“本来,负责三号门的药剂师在最后一次同调中承受不住压力,险些精神崩溃。队长让他退役了。你本应顶替他的缺口。但是前几天,四号门和五号门同时受到攻击,一名驾驶员阵亡,一名消失。虽有替补队员和次梯队待命,但主战甲无人驾驶,队长也没有办法,才让双胞胎提前转正。”
沈沛瞅着手里那张纸,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一概认不清。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你这是要给我看什么?让我收藏吗?”
“让你擦擦嘴,嘴角一直沾着酱汁,我忍不了。”
赵灯没理会沈沛的眼神,继续道:“我提前和你说好,这两个小孩,我们找过很多药剂师来适配,最高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二左右。你认真听好——看着我!我们找过很多人,都不成功,所以我担心你——你听懂了?”
沈沛把擦了嘴的纸揉成一团:“下午要是没什么事,我打算好好研究下他们俩的资料。你把这两个小孩适配的所有数据都发给我——对了,一开始不是说我要负责三号吗?三号是谁?”
“三号昨天被派到南区增援了,这几天不会回来。”赵灯站起来,带着沈沛往宿舍的方向走。他知道自己这位老同学差不多是个路痴,不介意带他多走几遍。他们并排穿过黄昏与清晨,穿过日升和日落。
“你晚上有什么安排?”沈沛问,“我刚才看食堂里的人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
“晚上会举行一场葬礼,队里人都会参加。”赵灯垂下眼睛看着沈沛,这一次他走在他的左边,沈沛可以看到他眼角的伤疤。
“四号门的驾驶员,在支援三号门的战斗中,机甲被解体,驾驶舱遗落在海里,在你到达这里的两个小时前,我们刚刚找到他。”
有笑声传来,几个儿童的笑声,由远及近再跑远。是墙上的全息投影。他们已经走过了休息区,墙上的风景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和草原,一群孩子笑着跑过画面,发出悦耳清脆的笑声。
“还有一个驾驶员呢,你刚才说过的,你们没有找到他吗?”
“没有。”赵灯的脚步略微加快。他们穿过训练区,有几个人正在加训,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休息,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他连同机甲一起消失了。那次战斗后半,他的通信讯号全部受阻,不知道被哪里干扰,接着便失去了一切联系……而且再也没有找到他。”
沈沛想,这样的事情,应该算是高度机密,也能让我一个刚刚来这里报道的外人知道吗。
赵灯送他回到宿舍。离开之前,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从总部来的,对吧?”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沈沛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因为我这种高精尖人才,总部格外爱惜我啊。”
他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某种玩世不恭。他的睫毛很长,在惨白的室光照射下,投下更长的阴影,遮住了眼神。
是晚上八点半。
沈沛想起中午在食堂听到的闲话。赵灯说的葬礼,是在晚上八点半。
他提前整理好制服。成为联盟军人后,他就没有再穿过黑色的西装了。他们的制服本身就是黑色的丧服,以便随时出席同僚或自己的葬礼。
他不知道葬礼在哪里举行。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跟着黑色的人群一起走。
他们来到基地另一侧的大厅。那里已经站了很多人,却没有一点声音。沈沛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既不认识那位殉职的驾驶员,也不认识这里绝大多数人。他从映在墙壁正中央的名牌上看到死者的名字:程慈。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已,在沈沛这个陌生人看来,留不下任何特别的印象。他在照片里显得很年轻,带着拘谨的笑意,脸颊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叫程慈的年轻人躺在黑色的石台上,穿着黑色的制服,领口别着黑色的鲜花。这种只生长在地下的黑色植物,以妖娆的身姿盛放着,在故去之人的胸口,笼罩着死的气息。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几百人的呼吸声,安安静静此起彼伏,像温柔的海浪,一波一波从房间的这头涌向那头。
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上景色的投影,没有模拟的自然光线。墙面光秃秃的,惨白一片。
郑白衣也到了。他也穿着黑色的制服,表情严肃,那样子和沈沛在办公室见到的很不一样。他以为他是个迷糊的年轻人,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因出色的战绩扛起队长的职责,身上还带着些孩子气的习性。可此时的郑白衣穿过人群来到程慈身边,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沉默的松树,软软的头发全部梳向后面,表情带着苍凉的底色。沈沛远远地看着,第一次意识到,郑白衣的灵魂,比自己年长很多。
沈沛参加过一些葬礼,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人。在北美研究所时也参加过一些殉职驾驶员的葬礼。每个基地都有自己不同的祭奠方式。而在这里,在东亚北区分部的葬礼上,没有音乐,没有致辞,没有哭声,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刻意的声音。
大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从里至外形成一个不规整的圆。圆心是死去的青年和曾与他亲近的人,往外是其他前来追悼的人群。
沈沛没有看到赵灯的身影,他也许站在别处,也许站在更靠近圆心的地方。而他站在圆的最外侧,安安静静地站着,在这片黑色的无声的漩涡里。只有呼吸声,呼吸声组成的温柔的海浪,平时会忽略掉的生命最初的微弱之音。这片温柔的声音托着死去的灵魂,将他托向更高的地方,将他托向从未曾有人见过的,理想中的天空。
出生在地底的青年为了理想中的天空死去了,他理应被送往那样的地方。
最后,郑白衣率先敬礼,整个圆形的海洋都在默默无言地敬礼,沈沛也一样。
叫程慈的青年,他想,你看到那片传说中蔚蓝色的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