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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外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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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1·孟如言-
自记事起,她就很少见到父亲。就算见到了,也只是一个让她感到陌生的人,总是面无表情,只有在看到他的爱妾爱女时,才会展现出一个夫君和一个父亲应有的神情。
她和娘亲就好像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她伤心过,疑问过,娘亲却让她不要责怪父亲。娘亲说,是她占了正室的名头,对不住父亲和徐氏。
她不理解。娘亲是父亲的发妻,明媒正娶进的孟家的门,为什么会对不起偏心的丈夫和抢走丈夫心的小妾。
直到娘亲死后,徐氏却迟迟未被扶正,她才知道,父母当年成婚时两家结下的约定——不论生死,孟家只能有娘亲一个正妻。
父亲当年为了助力和薛家联姻,做下如此约定,现在又为了官声不敢打破约定立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妻。她瞧着那幸福的一家子,只觉得可笑。
庶母手下讨日子过活并不容易,父亲也因薛家败落无用更不在意她。
可那又怎样,她也不需要这些陌生人的关心。只要熬到及笄,熬到出嫁,就能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还有母亲留给她的婚约,和宁国公府的二公子。那是薛家还鼎盛时,母亲和外祖父与国公府的老夫人定下的。
像是早就预料到薛家的败落一般,提前为她备下一条后路。
她怨恨母亲的软弱不争,却又为那一片慈心伤恸。
然而,徐氏嫉恨她的这门婚事,想要从中作梗。
“便让那小蹄子同她娘一般慢慢病死,那大好的姻缘既落不到我儿头上,她也别想得了去。”
她无意间听见徐氏和身边的妈妈如此说。
她惊惶,愤怒,冲回自己屋内抄起把刀就往外走。繁果却哭着拦住她,说没必要为了个贱人赔上自己的一生。
刀柄紧攥在手,她的心宛若冰寒。
是啊,没必要为了那毒妇赔上自己的一生,娘亲的遗言不就是让她平安活下去吗?
可怎么办呢,这些恨,这些仇,难道就置之不理?
繁果说,离开这里,不然活不到出嫁那天,她就要死在徐氏手里。
娘亲,抛下仇恨过自己的生活,这么自私的做法,能被允许吗?
她闭着眼想。
她想离开,想活下去。
刀掉在地上,清脆一响。
她写了信,让繁果偷偷去外面的驿站投递。而后便是等待。
等待的这一个月里,她样样小心,别人送来的饭菜她收下后一滴不沾,每日只等夜深了才摸去厨房随意拿些东西吃。终于等到舅舅来时,她已形容憔悴地像换了个人似的。
舅舅一见到她,就向父亲怒道:“我要带言姐儿走!”
父亲亦是怒言:“孟家的孩子,怎么能被你薛家带走!”
舅舅不提她在信中所写之事,而是说:“瞧瞧你们把言姐儿养成什么样了,我看比你们府上倒夜香的女使还不如!”
“我薛家是不比从前了,可你要争我也不怕,闹得满京城都知道,再闹到御前去,看看谁有理?到时候谁都别想好看!”
父亲还在咬牙不肯时,徐氏反倒劝他答应。
到底他把前途官声看得重要,而能少个眼中钉又正中徐氏下怀。在真把彼此体面撕破前,这事就敲定了。
她终于离开了孟家,跟着舅舅离开了京城,对外只说去南方养病。
舅舅是薛家唯一的男丁,却没入仕,做了大夫,四处行医。薛家败落,多少有他的原因。所以他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是舅舅让你们受苦了。
她曾也有过怨恨,若是薛家依旧势大,是否就不会有此般境遇。可当走出四四方方的宅子,走出四四方方的京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无拘无束。
她说:“舅舅,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这样的风景。”
“而且人各有志,薛家的荣辱不该压在你一人身上。”
他看着小姑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是啊,人各有志,人各有命。”
辗转各处,处处都是开阔,处处都是新鲜。舅舅走到哪都有人欢迎,为他医术高超,又仁心慈意。他偶尔给达官贵人看诊,更多的是为许多无力就医的人义诊。他不收钱,人家便送衣服吃食,所以一路下来,舅甥俩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从不愁吃穿。
她帮着舅舅打下手,慢慢也学会些医术。第一次收到患者的感谢时,她表面不显,晚上就寝时却一直抿着嘴笑,半晌睡不着。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她想。
大江南北走遍,山水看遍,舅舅却累了病。走到中庆时,他已完全病倒。
医者不自医,她的医术亦没到妙手回春的地步。她只能看着舅舅卧于病榻,形容枯槁。
“你外祖和傅家有旧,傅大人也心善。我们已说定,在你出嫁前,你就住在傅家,”他拉着小姑娘的手,虚弱地说,“那是好人家,不会为难你的。你也不必再跟着我吃苦了……”说着,又从枕下拿出一个玉牌。
“这是舅舅给你攒的一点嫁妆,都在钱庄里放着,”他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轻轻叹息,“是舅舅没用,只能给你那么多。”
“只可惜,看不到我们言儿出嫁了……”他闭上眼,最后一句话消隐在干枯的嘴唇里。
良久,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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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死后,她被接进傅家。
傅大人是州牧,位高权重,却出乎意料的亲和。傅家的其他人也是,都是和善有礼,尤其几个孩子,一看便知是被教养的极好。的确如舅舅所说,是个好人家。
可到底寄人篱下,她只本本分分过活,与傅家人友好相处,却远谈不上亲密。大夫人倒是一直让她带着那几个比她稍小些的孩子一起玩,但也许她疏离惯了,一直同他们亲密不起来。
傅延盛和傅元容把她当作世交家的大姐姐尊敬,最是规矩。傅元良反倒活泼些,私下里遇见她总叫她漂亮姐姐。至于最小那个,身体有些弱,瞧着比其他人都内敛,年纪虽小,但说起话来真像是翻版的大夫人。
直到一天,她自廊下走过,瞧见小姑娘躲在树丛后,远远地看着什么。她悄悄走过去,也往那边看。
远处屋檐下,傅大人正抱着傅元良,听女孩说着些什么,他身旁紧挨着的是云夫人,三个人俱是笑得开怀。
慈爱的父母,可爱的孩子,幸福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身边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却一直盯着那边看。
啊,这个孩子也同她一般,曾如此羡慕那样的幸福。
难怪看到那双杏眼,她总觉得熟悉。
她说:“你很失望。”
小姑娘吓了一跳,才发现身边还有人。
“孟姐姐在说什么?”小姑娘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如此说道。
“我也曾经很失望,为什么我得不到那样的幸福。”她看着她笑道。
四目相对良久,小姑娘却突然拉住她的手说:“对不起。”
“你一定也很难过吧。”
平心而论,傅大人对几个孩子已算得上一视同仁,远不是她那偏心到底的父亲可比的。她本想以此安慰小姑娘,小姑娘却心善,不齿以他人疾苦安慰自己幸运。
她很久以前就不再羡慕别人,此时却羡慕起了小姑娘。如果她也生在这样的家里,亲人间的关系不算完满却足够和谐,是不是也会变得善良柔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中一片荒芜,只剩麻木、疏离和冷漠。
大概交换痛苦会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她逐渐和小姑娘亲密起来,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她们也确实投契,兴趣相似,爱好相同。她教小姑娘识花辨草,小姑娘教她水墨丹青。在花园里侍弄花草没一会儿,两人便演一出游园惊梦;笑闹完了,又提笔挥墨,给彼此画像;终于累了,便悄悄躲在树丛里歇息闲话。她叫她阿玉妹妹,她叫她如言姐姐。她们谈话间总有种默契,眼神相对间就能望到彼此心底,再没有谁能比她们更懂彼此。
那真是从未有过的舒心顺意的时光,人人都说她更爱笑了,不像从前拒人千里。她感到柔软和开朗慢慢走近自己,点亮了原本那个灰色晦暗的天地。她想,还好遇到了阿玉。
贫瘠的土地上,落下一滴雨水。一滴,却足以软化干裂的缝隙。
只是在她这里,好事从来不长久。
孟家和宁国公府来人,要接她回京成婚。她恍然,如梦一般的日子转瞬即逝,终于还是到了分别的那一天。
阿玉红着眼说:“如言姐姐,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你若要逃,我帮你。”
她却只是拉着她的手,笑着叹气:“你知道,这个婚约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不想连这个都丢掉了。”
“等我日后回京了,再去寻你,”阿玉抹着泪,要她答应,“如言姐姐,你一定要保重,等我回来找你。”
要离开那日,她坐上马车,看着向她招手的身影逐渐淡去在视野里,才将半个身子收回到车内。
去路迢迢,她早有种预感,不会再和故人相见。
若阿玉知道,定要伤心。所以那时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答应。
她只是对她笑:“阿玉,再为我画一次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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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孟家,徐氏面上风风光光接她进府,背地却对她大肆嘲讽。
“姜二公子不愿娶个不喜欢的女子回去,在老夫人那儿拖着。老夫人又心疼孙子,恐怕你还进不了门便要被赶下堂!”
本就算是强买强卖的事,她不以为意,只觉若真如此倒合她心意。
没几日,国公府派人请她过去。她进了府,静坐半晌却未等到人。终于等来老夫人,以为要说退婚之事,却只见她递来一个装着翡翠手镯的匣子,笑说是给小辈的一点心意。
她后来才知,那天本是要退婚的,但姜二公子瞧见她后,不知怎么就改了口,说不退婚了。
她倒是知道自己生来一副好皮囊。只是这人说不愿娶不喜欢的,瞧见她却愿意娶,便是说因着这张脸又喜欢了。她只觉得这人肤浅,无趣,是被宠坏了的贵公子。他不想娶就不想娶,想娶就娶,可曾有人想过她愿不愿嫁呢?
但世道如此,她也没办法,更何况这还是母亲所愿。她就这么和姜泽成亲了。
成婚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姜泽对她很好,似乎很喜欢她。她只归功于自己长了张不凡的脸。但渐渐她发现这人挺认真的,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给不了他对等的东西,她只能心存一份感激,尽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
尽管她的心从来就不在一方宅院里,但过着过着,她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老夫人管着家,她乐得轻松,只需偶尔出去和贵妇们应酬,平日间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平静的生活马上就出现了裂缝。
某个诗会后,她正独自在花园里闲逛,却突然被人拽到角落。
“如言,离开姜泽跟了我吧。我真的心悦于你,从你回京那日,我往马车上一瞥,就再也忘不了你了。我才查到你是谁,你和姜泽那厮就成婚了!那姜泽没什么好的,跟了我不止荣华富贵,将来还有天底下最尊贵的位子等着你……”男人着了魔一样地说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人们尊称为世子、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这荒唐人间里到底谁疯谁不疯。
她拼命逃开,回到家里,却不敢和任何人说。繁果她没说,给阿玉的信里她也没提。对方位高权重,她说了也是无济于事。至于姜泽,她不敢想他会是什么反应,是恼怒她招惹外男,亦或是要人家给个说法?无论哪种,都会将国公府的平常日子毁掉。所以她缄口不言。
后来又有几次应酬时,她都被世子缠上。他总能找到办法单独见她,手眼通天得让她害怕。
自那后她便称病,再不出门。不久听说世子有差事离开京城,她才堪堪放下心来。
终于过上了几年安稳日子。
那期间她生下一个男孩,老夫人喜得放炮庆祝。明明不久前大嫂段怀灵才病故,众人却已像忘了此事。
大嫂的棺椁被送回故乡,引起非议。她却觉得大嫂幸运,死后能回到亲人所在之地。而她有了姜家孩子,更是只能困在姜家,死了也只在姜家的一片地里。
但孩子到底也是她的孩子。望着他一天天长大,她觉得日子还是挺有盼头的,若就这么平淡安宁地过完一生,也好。
只是在她这,好景从来不长。
世子回京后,她出席宴会再未被纠缠过,平安顺遂得让她几乎都快忘了那些事。可安宁的日子猝不及防地就迎来了终结。
明明已过了花季,宫中却发来赏花宴请帖,偏偏还是在姜家两个郎君都不在京之时。她直觉这是冲她来的。
每每心有所感,最后总是应验。她都不知这算福,还是算祸。
既觉危险,她没带繁果进宫,走之前从妆奁里拿了一个小瓷瓶。
进了宫,看见满庭宾客中世子赫然在列,她闭闭眼,心想这一天终于到了。
推杯换盏时,她被一个小内侍泼污了衣裙,几个宫女围上来请她去偏殿更衣。
她笑应了,跟着他们离开。进了一处偏殿,门被合上,她再去推发现已然被锁住。
她嘴角勾起,眼底荒凉。打开从袖中掏出的瓷瓶,她将东西一饮而尽。
绕过重屏,她向里走去。世子正倚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面上的笑容和善到令人悚然。
四处门窗紧闭,只中间一扇门大敞,门外是栏杆和池塘。
他吃定她进了这个地方,就再也无路可逃。
“殿下,”她走到敞开的门前,盯着外面的池塘说,“我以为您早就放弃了。”
世子不急不缓地换了个姿势,抚着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
“就算你从那儿跳下去,也有人立马把你救起来,”他意有所指,“如言,别做多余的事。”
她轻笑:“殿下料事如神。”说罢,一步一步向栏杆走去。
世子站起身,朝她走了几步,语气里是警告:“如言,我劝你识时务一点。”
她回头看他,笑得冷艳:“殿下您又可曾料到,我早已想到会有今时今日?”说着,将瓷瓶掷碎在他面前。
世子看看地上的碎片,再抬眼看她时,她唇边已流下血来。
“来人!叫太医!”世子惊慌叫道。
外面的人破门而入,急急来看何事发生。
她冷眼瞧了瞧慌乱又可笑的人们,而后纵身一跃。
冰冷的水迅速窜进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包裹住每个吐息。早已服下的毒药适时发作,麻痹了她的痛苦。渐渐地,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眼前只一点源自头顶的微弱光亮。
想安稳平静地活着,竟然那么难。是世道无情,还是命运无情?
她可怜的孩子还那么小,却要没了娘。姜泽那么喜欢她,估计也会难过吧。
还有她的挚友,她的知己。她等不到阿玉来寻她了,还没来得及再见上一面,再说上一句话,她就要先走一步了。
她累了。
那么多的遗憾,她只能带到黄泉路上。
可悲她一生如浮萍,从不能为自己而活。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只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