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落无声》亡我乡

1、倦梦 陆七夏回忆

　　小孩子的记忆最好了，什么事都记得。我之前听无虞这样同我讲过。她仍是那副看起来有些茫然的样子，又带了几分惆怅。
　　我不晓得她是想起了那位照顾过她多年的花谷大夫，亦或是她那潇洒下山全然弃她不顾的师父。
　　她倒是谁也不怨，多年来也不曾下山。明知谁也不会回来，却怕有人转身时不见归处，扔在一片雪茫茫的山上守着。——呆子！何苦呢？
　　这些都是余道长讲给我听的。我外出游历时同她结了一个缘——她是这么说的。我那时正处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困境之中，余道长恰巧碰见了，便把我带上华山小住一阵。她还有事情，不能总和我待在一处，便把我丢在一个小山头，交代了两句走了。从屋子里又走出来一个人，瞧着比余道长年轻一些，身上穿的是纯阳弟子的破军制服。她脸上带着那种我日后多次见过的怅然若失的表情，冲着我和缓地笑了一笑，道：天寒地冻，少侠不如屋里坐。
　　我在无虞的屋子里住了小半个月。这个小山头只有她一个人，余道长走前同我说这样已经很久了。我们平日里也不常说话，我帮她做些洒扫的活计；然而她总是很勤快，我到底也没做多少事。我对她孤身在此有疑问时，她便轻柔的笑：若是师父回来，此地荒草丛生、不宜人居该如何是好？
　　我没见过她师父，但也猜她师父不会再回来。这种话当然不适合同人说，我便把话咽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无虞这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再前些年，我比现在更小，还没有离开大漠时，我似乎也有那么一个师父。她说的话和师兄师姐们教导的官话是不同的腔调，听起来有些柔软，带着遥远的、我未曾去过的江南的水汽。
　　她同我说：等你离了大漠，行走江湖，总是要一个帮衬你的师父的。你若是不介意，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我同师父度过了一段很是快乐的日子。她告诉我我从未见过的大漠之外的事物，给我讲她的来处，西子湖畔的七秀坊。江南风光与家乡的黄沙是那么不同，我只想着快些出去看看。然而那段不长的时光戛然而止于我在映月湖找到的一张纸笺。上面只草草写了一句“徒弟，我走了”。
　　初时我尚将与师父相处的那段日子当做珍宝，时时翻出来细细回忆；然而日子久了，我再回想起时，那段时光便从潦草的纸笺开始模糊——她的面容我早已记不清了，现今连她的名字也逐渐埋没在了回忆中的大漠风沙里。我想，说不定再过些年，那些片段中大漠里的些微江南水汽也要散尽了。无虞说小孩子记性总是很好，我原先也这样想。可现在我也说不清了。小孩子的记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