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探险》籽zi

10、010：粉色星球 离开了神的

　　离开了神的居所的孩子（神称他被驱逐，并将孩子的“驱逐”记录在他们的历史上以显神威）来到的是一颗有着粉红色表面的巨大星球。这颗星球的粉红色源自比地球上热带雨林中最高大的树种还要伟岸的巨大蘑菇相连成片的粉色伞盖，它们密集到孩子连续尝试了三次才终于降落到这颗星球的地表。
　　与远眺时明亮的粉红色正好相反，巨大菌类几乎遮盖了所有阳光的情况下，地表像处于天坑的坑底，虽然未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是不借助灯光就无法看清东西。
　　孩子拿了有蓄电池的台灯，在背包里装上足够的零食，就向黑暗的深处走去。在台灯的微弱光线能够照到的地方，一切像是深秋的林涧旁湿润的树丛。满地都是矮小灌木已有木色的落叶，蜈蚣躲在落叶下，而有足球大小的马陆则在落叶之上爬行；孩子的金鱼缸头盔上凝住了一层厚重的水汽，脚底却有着树叶和孢子腐烂产生的热气。
　　冥冥之中有瀑布的巨响，巨大的真菌林间却有着吹不散的浓雾，水的本身无法看见，但声音足以驱使孩子走向那道瀑布。瀑布附近大概是这片“森林”中唯一没有黏性的地方，在林中跋涉身体上难免不会蹭上各种粘液，毕竟地表上也好、小树枝上也好，哪里都在腐烂，哪里都是逐渐衰败的样子。孩子抱着清净的愿望躺进瀑布底不再流走的深湖，并漂浮着。
　　当他张开眼，就看见所有的雾气都向着瀑布的反方向——向上——一直流去，而阳光切开了所有的：雾气，瀑布底被激起的水花，水花旁一样被激起的尘土，等等，从天的最顶落下，如一盏照着自己的聚光灯。阳光也令孩子能够看清，眼前的瀑布并不是从高处的地面，而是从一株比周遭所有的巨菌更高的菌盖上冲下，带着一些粉红色的色素，在阳光下闪耀如火烈鸟的羽毛。
　　生命在周遭的一切之间也没有缺席，背后的湖中有与自己一同浮在水面的金黄色鱼群，身旁的林中有着透明毛色、长着四支长角的鹿，自己凝视着的、阳光的来处，甚至也有着不能确定大小的粉红色飞鸟——其实也不能够确定它的颜色究竟是本色，还是反射了那些延伸着的粉红色伞盖。
　　应该还有更多，但阳光太过刺眼，孩子只有闭上眼睛才能享受这清凉的水温。
　　但孩子忽然与那些雾气一样——向上——一直流去了。
　　孩子与身后湖中的鱼群一齐被一张大网捞起，正一点点被拉上瀑布的顶端，距离那片伞盖越近，身下的鱼群就越恐慌，孩子甚至可以感觉到鱼身体中血液的沸腾。
　　在最高处等着他们的是一群猎手，一群留着长发的男孩们。渔网到达最高处后他们就把孩子从危险的鱼群中捞出来，扔在一边便径自用手中尖细的钢棍刺穿鱼群中每一条鱼的脑部，将所有不幸被捞到的鱼在瞬间杀死，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但并没有人快活。最后一条鱼被杀死之后，那些孩子们如默哀一样隆重地行礼，随后就将所有的鱼尸分切，丢进通向菌株表面通向内部的腐洞。
　　这些男孩深棕色的长发遮盖着深棕色的脸颊，在刘海下方的瞳孔也是深棕色，他们对那些鱼施加的残酷，大概也是深棕色。高大的菌盖上是没有遮蔽的，那一系列利落的动作都是在阳光下进行，这大概就是他们皮肤颜色较深的原因。不过与那些深色的相对，他们的衣服或是明亮的白，或是与太阳一样的微黄；一些人有热情的大红，另一些则是耀眼的蓝，最多的是与星球一样的粉红，但不论怎样的亮色调，都不如一个事实那样显眼——他们穿着的都是裙子。
　　不论是连衣裙，还是半身的短裙，这些男孩们虽然有着十足的男孩气，却都穿着裙子，这足以让保守的地球人疑问，所以孩子问了：
　　“你们都是女孩吗？”
　　本来完全不在乎孩子的猎手们顿了顿自己手上的工作，转头看了一眼孩子，却马上转头回去工作，只有一个人向孩子走来。孩子就好像说了些什么要遭人鄙视的话，收获了许多白眼。
　　“所以你大概是哪个野蛮的星球来的吧，也许在你那个落后的文明里那是重要的，但在我们这里不是，选择穿什么，如何生活是我们自己的权利，你大概没法理解，但劳烦不要把你的道德强加在我们的身上。”
　　来到孩子身边的男孩在孩子身边蹲下，看着他工作着的伙伴们如是说。他打着赤脚，脚踝上却有一只银色的镯子，身上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其实与清瘦的身体相称得很好。他脖子和手腕上有更多夸张的饰品，深棕的长发在阳光下有闪亮的光泽，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他脸颊上留有的一丝英气，他的确是一位男孩没错。
　　“很久以前我们的文明与你的也是一样的，大家都认为自己有干涉别人人格的自由。但是那一切都改变了，我们不再追逐那样的道德，也不再追逐非要占领其他星球的豪情壮志，我们只是以我们自己本来就应当成为的样子生活，什么时候它该结束了，也就结束了。”他接着说，“你懂吗，或许停止去寻找‘本来应该是什么样’，才会真的找到自己的模样。”
　　“但是你们正在做的——”孩子没有说完，他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
　　“那是最低的残忍，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就先杀死了他们，没有不必要的虐待，没有不道德的养殖，在它们生命的最后一刻之前，它们与我们无关。我们的工作是因为需求而产生的，我们的文明之中有需要吃肉的人，也有选择了素食的人，我们不对那些加以干涉，这是我们的哲学。你可以不认同，我们一样也不会加以干涉。”
　　那个男孩微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站了起来：“宇宙之中的旅人，你就放我们这些躲在大蘑菇里荒诞的凡人吧，你的不要带给我们，我们的你若不想，也不要带走。”随后便与他的伙伴们一起，消失在一整片的粉红色之下。
　　孩子那一天之后的时间都坐在这朵蘑菇的顶端，远方的天际线是粉红色的，落日也是粉红色的，粉色的星球、那些腐烂的植物、怪异的动物，甚至住在大蘑菇里的人——或许都和眼前那一道晚霞一样，本就该是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