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赛博怪物后》沉戟

2、柔软的死者 “弥尔丝，

　　弥尔丝并不接受自己人生的终点是被别人告知的。

　　她不愿在惊恐无助之中数着日子，等待收割灵魂的死神到来。

　　在成为执枪者，对着那个半人形态的怪物扣下扳机之时，她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心理准备。

　　——不论跟谁对抗，调查局，怪物，又或是死神？

　　总之，匍匐在地上的，都绝不会是弥尔丝·克伦特。

　　*

　　彻底改变弥尔丝·克伦特人生的那件事，仅仅发生于十三天前。

　　新德罗联邦钢林工业区-伦福高等学府，上课铃打响的前一分钟。

　　由废铁垃圾压缩而成的钢铁围墙外，跑来一个挎着斜挎包的身影。

　　这人瞅准目标，熟练地抓住突然由墙后甩过来的绳子，手脚并用，终于费劲地翻过了围墙，吃痛落地，甩了甩脚。

　　“谢了！”弥尔丝火急火燎，极快地跟那位助人为乐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便飞奔向教学楼，“中午给你带录音课！”

　　红发少女话音落定，围墙下的那位朋友才有了动作，在电子显示屏上露出一张电子笑容（^-^）。

　　它伸长手臂，慢悠悠收回绳子，重新塞回胸前刻着007编号的金属盒内，哗啦哗啦地启动履带，往校内移动去。

　　赶在上课铃敲响的前一秒，弥尔丝终于冲进了班级，在位子上坐稳，眼神明亮。

　　讲台上，是一位坐着轮椅的青年男性，五官深邃精致而不失凌厉，银灰色中长发，侧梳在肩旁，用黑色细皮筋系着成了一个小发揪。

　　他神色淡然，过分整洁精致的着装在这破败冰冷的铁盒教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只有那四只均为机械义肢的手臂与腿脚能与环境融为一体。

　　“……”台上的陈教授挑眉，似乎早已习惯了弥尔丝的操作，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支黑笔，打开全息投影仪，开始授课。

　　“今天我们讲的是KG98型合金零件的——”

　　话只说了一半，陈教授忽然定住了，皱眉看着弥尔丝这边。

　　弥尔丝微顿，眨眨眼，低头侧身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发觉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还是那件洗的褪色泛白的校服。

　　？

　　陈教授看她干什么？

　　教室内无比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齐刷刷往弥尔丝那边看去。

　　三秒过后，陈教授面色不改，颠了颠笔，直接就往弥尔丝这边扔去，似乎想作警告。

　　“啪嗒！”

　　黑笔被砸在弥尔丝的桌上，滚了两圈。

　　弥尔丝眉头微挑，突然发觉这个方向似乎并不是针对她——而是她身后，陈教授只是因为近视还不戴眼镜，准头不好而已。

　　扭头向后看去，那位同学正趴在桌上，睡死了。

　　“汪司·格林。”陈教授清了清嗓子，没想到这样的动静都没能把这位同学从睡梦中唤醒，于是直接叫了一声他的大名。

　　“……”

　　教室内依旧无比安静，这位汪司同学毫无动静，还跟个死猪一样睡着。

　　“……”陈教授眼神微闪，抬了抬下巴，示意离他最近的弥尔丝去把人叫醒。

　　弥尔丝动作一顿，有点迟疑，环视一圈，发现其他人都在看戏。

　　这位名叫汪司的同学，是学校鼎鼎有名的刺头，仗着是格林家族的人就天不怕地不怕，嚣张跋扈，到处惹事。

　　不过他以前倒是没在课上睡过觉。

　　弥尔丝微微皱眉，拿起桌上的笔，又斟酌了两秒，才彻底转身，盯着这个依然趴在桌上睡死的家伙。

　　要是把他叫醒，他开始找我麻烦怎么办？

　　在学校学习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她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但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她，似乎就指望着她能把这件事解决，然后好重新上课。

　　弥尔丝缄默，把笔转了个方向，平滑的尾端朝向他，缓缓接近。

　　那就动作轻一点吧。

　　一秒后，黑笔泛着金属光泽的尾端，碰到了汪司同学裸露的额头。

　　轻轻按压下去，点了点。

　　黑笔一触即逝，很快便离开了皮肤。

　　然而，那块凹陷下去、带有压痕的黄色皮肤，却并未立即复原，依旧塌陷着。

　　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弹性。

　　凹陷的皮肤的正中央，逐渐浮现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点，类似于血痣，忽的吸引了弥尔丝的注意。

　　弥尔丝微愣，收回笔，刚想凑近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瞬，它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扩散，蔓延如蛛网状的血管。

　　明明，她按的力度已经很轻了。

　　弥尔丝瞳孔微缩，身子下意识迅速后撤。

　　她看着那块发皱暗淡的、宛如橡皮泥一般皮肤，看着那片蔓延的红色血丝，仍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这时，熟睡的汪司同学，终于有了动作。

　　众人好奇，探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弥尔丝与汪司。

　　衣物摩擦，窸窸窣窣作响。

　　他的身体缓缓向左侧移动，但却依旧没有抬起头。

　　“嘭！！”

　　转瞬间，一声闷响，桌椅翻倒。

　　“哗啦——”

　　汪司同学的身体直接摔在了地上，毫无反应。

　　他的正脸朝地面，像是失去了骨架的碎肉，瘫软成一团，手脚关节以不正常的角度折叠着，由于撞地的冲击力，身体都瘪了，扁扁地贴趴在地上。

　　这一瞬，空气如死般寂静，如沼泽般粘稠，重得无法让人呼吸。

　　半秒后。

　　“噗呲！——”

　　突然间，不明粉红色气体如爆开的水管，喷洒四溅，从汪司全身的皮肤毛孔之中喷涌而出。

　　如果有人尚且还能维持冷静，仔细去看，就能发现——那气体好像又不是真的气体，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小粒子组成的，有生命似的涌动着，仿佛生活在空气之中的孑孓。

　　肉.体在短短两秒之内，便彻底干瘪了下去。

　　“啊啊啊啊！！！”

　　耳旁爆发出无数朦胧而又尖锐的惊恐大叫声，他们的声音明明就在弥尔丝耳边，却仿佛被一层罩子笼罩住了，显得不那么真切。

　　桌椅被踹开，身边的同学们奔逃出教室，踏得地面都震动不止。

　　弥尔丝手里依旧拿着那只黑笔，有些茫然。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俯视着地上那具柔软的尸体，身处飘散的气体之中，呼吸微滞，下意识想要避免气体进入自己的肺腔。

　　教室内过于混乱，她被其他人拥挤着，脚步踉跄，三步两回头地走出了教室。

　　怎么回事？

　　弥尔丝下意识将黑笔揣进了口袋，被好几个人撞得差点摔下楼梯，思绪紊乱。

　　这个人是死了吗？怎么死的？在课上睡着睡着就死了？怎么可能？

　　按照以前的记录，人类死亡的方式…应该是这样的吗？

　　难道不应该是自然咽气，生了重病，或者受伤失血死亡吗？

　　出事的一分钟后，有人缓过神来，报警了。

　　短短一个小时内，那间布满不明气体的教室便被赶来的执行警官和警备机器人封锁了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陈教授作为最主要的目击者，自愿上前给警官们解释，并将教室内的学生们全都赶回了家，让他们明天再来上课，说明是为了避免他们被牵扯到凶案之中。

　　但弥尔丝并没有回家——她有些好奇那位汪司·格林的死因。

　　趁着午饭时间，正好可以去找那个同样热爱学习，她唯一的朋友——万事通007问点事。

　　这位万事通在学校里是个发餐票的机器人，编号为007，被铁公鸡校长从废弃的垃圾场里捡了回来，改装了一番，直接把一个由著名【新黎明（转基因生物能源）科技集团】制造的最新型号的电子阅读学习机器人改装成了发票机器人——

　　对此，弥尔丝止不住地咋舌，觉得很浪费，说不定007的芯片里还存了上百万TB的知识库存呢，现在这个世代知识可值钱了。

　　她走进食堂，从机器人手中拿过餐票，随便挑了一块黑乎乎的糕状食物，走到大门旁边，找到目标，蹲在它身边。

　　这是另一位正在发放餐票的机器人。

　　它胸前的金属板上被人为刻上了007的编号。

　　“抱歉，凡凡姆同学，你已经拿过一次餐票了，请不要重复领取哦。”

　　它还在忙于工作，抬起脑袋，温和地说，看着这位比它高了整整一米的身材魁梧的同学。

　　被戳穿，这位肚子还在咕咕叫的同学气不打一处来，涨红着脸用力踹了007一脚，泄完愤就转身离开了。

　　机器人体内发出哐哐的空洞声音，不稳地晃了晃。

　　弥尔丝撇撇嘴，啃了一口没有味道的食物，嚼着，拉起衣袖，替007拍掉铁皮上灰扑扑的脚印。

　　“噢，中午好，弥尔丝，今天学习得怎么样？”007转过脑袋，露出笑脸，把餐票塞进胸前打开的金属盒内，慢慢转动着履带，与弥尔丝正对。

　　弥尔丝目移，瞥向门外，正好可以看到那一群装备精良的执行警官，含糊道：“……很糟糕。今天没上成课，给你带不了录音，扩充不了你的知识库了。”

　　007的脸部屏幕变成一个问号：“没事哦，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弥尔丝忽的想起了什么，在口袋里摸索：“应该是有一个人死在教室里了。”

　　“007，你说我不会被那群干吃饭不干活的家伙当成凶手吧……”她一边揶揄地说着，一边把那只黑笔拿出来。

　　然而，当重新看到它现在的模样时，弥尔丝陡然一愣，表情怪异。

　　捏着手感格外怪异的笔，甩了甩，笔身随着动作软软晃动，像果冻。

　　弥尔丝表情微僵，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直接把笔扔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啪。”

　　然而，这支黑笔并未滚动，而是直接贴到了地上，砸扁了，变得无比柔软——就像汪司同学一样。

　　黑黝黝的笔身，光滑地倒映着弥尔丝的脸庞与其他经过的人的身影。

　　她看着它，拧眉，忽然有些疑惑。

　　好奇怪……

　　它以前的颜色有这么深吗？

　　以前似乎未曾注意到，这只笔身的黑色竟然如此深邃迷人，就像是……

　　就像是一块直接嵌进了地里的无尽黑洞。

　　它不断向内凹陷、扭曲着，向外伸出无形的触手，癫狂地吸附吞入着一切，似乎还想抓住她。

　　弥尔丝看着它，骤然间有些失神，难以移开视线，被胶水黏住了。

　　她感觉得到…这其中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生活在伊甸园的疯狂者找寻到了同类，想尽一切办法为对方阐释这里的美好，将其留下。

　　黑瞳孔与之相交，渐渐扩大，仿佛被那些触手纠缠住，也不舍得离开。

　　看着…看着……

　　一种更加奇怪的感觉逐渐涌上。

　　她的身体就像是躺在了柔软波动的水床之上，想要与它一同变得柔软无骨，想要趴在土地之上。

　　她想要阖上双眼，脸颊与嘴唇贴近大地，把尘土颗粒吸进肺腔，蠕动爬行……

　　见弥尔丝呆愣住，007绿豆大小的眼睛眨了眨，也看向那支笔，忽然移动履带上前。

　　它低下脑袋，头顶啪嗒一声，伸出了一块芯片模样的长方体，发出幽蓝色光线，在那只笔上来回扫描。

　　咔哒一声，扫描体又收回，007抬起了脑袋，看向弥尔丝，脸上依旧显示着一个问号，说道：

　　“弥尔丝，它很奇怪。”

　　话罢，弥尔丝骤然间回过神，瞳孔重新聚焦，恢复了神智。

　　她回忆着刚才诡异的感觉，若有所思，莫名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强行移开了视线，简单回应一句：“……嗯…嗯，看得出来，确实很奇怪。”

　　007摇头晃脑地移动履带，走上前，一边低头盯着这支笔，慢悠悠围着它转圈，一边解释道：

　　“这支X998型拟控笔为富林集团制造，由3083年生产，原料是PVF与CGF金属复合材料。但奇怪的是，根据我刚才的扫描结果显示，它的分子结构和原子结构均已经发生了极大改变，完全失去了PVF与CGF金属复合材料本身具有的物理和化学性质……”

　　“反而，掺杂了一些其他的、异常活跃的、不断移动的、未在我库中记载的新‘粒子’。”

　　“全新的粒子？”弥尔丝眼睛微闪，起了兴趣。

　　007试探地延长机械手臂，碰了碰地上这只软趴趴的笔：“没错。”

　　“这种新‘粒子’的结构与普通孢子基本相似，但大小却千差万别——普通孢子的大小一般在几微米到十几微米之间，而这种新‘粒子’的大小是以纳米为单位的，即分子大小，比普通孢子小了一千倍。”

　　“但当与正常分子比较时，它又显得过于庞大了——通过比喻形容，大致就是三个篮球和一个篮球场的差别——它严重挤占了其他正常分子的空间，使得分子结构被破坏，并且它还在不断向外‘辐射’着某些不明物质，使得构成分子的原子的内部结构也发生了不明改变。”

　　“可惜的是，由于目前共联的研究设备不足，我无法做进一步判——”

　　正当弥尔丝吸收着无比新鲜的知识，重新开始打量那支笔之时，一切突然中断。

　　007科普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啪的一声响，地上的那只黑笔被一只锃亮的黑皮鞋给踩住了。

　　弥尔丝一愣，抬起头，将嘴里的黑糕咽下，疑惑地看着这群大人。

　　他们全副武装，目光冷硬，带着防护手套拎起了007，把它关机，强行塞进了一个透明封闭的袋子中，然后把那只被踩瘪的黑笔装也进了另一个袋子里。

　　其中一人睨着她，从怀里拿出证件，直接贴在弥尔丝鼻子上，下一秒便收回，揣进兜里，完全不给她看的时间：

　　“本人执行警号202308188，本次案件主执行人。弥尔丝·克伦特，你带走了现场重要的物证，具有重大作案嫌疑，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命令执行机器人，将她钳制拉起，直接抢过她手里只吃了一半的午饭，扔掉。

　　啪嗒一声，黑糕代替了那只黑笔，软趴趴地躺在脏兮兮的地上。

　　食堂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

　　弥尔丝默然，瞥了一眼自己的午餐，砸吧着嘴回味，心中无限感慨。

　　刚刚才说完这群家伙干吃饭不干活。

　　结果现在还真被当成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