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扰模式》广大无边指天

1、初相识

　　我第一次见李牧野是在一个政企合作的会议上，那时我刚到海愈县的文井镇工作不到三个月，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只是坐在角落里充当布置会场和会议记录的角色，而李牧野则是县级领导随行人员。
　　会开得很长，以至于开到后面我又饿又困，只能靠掐自己大腿来保持清醒，还要时不时点头配合领导讲话。
　　上学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是这样做的，老师从来都觉得我上课积极互动，其实我不知道我的小动作被坐在我斜对面的李牧野一览无余，碍于场合，李牧野也得靠掐自己大腿憋笑。
　　会议结束后，我小跑到门边为各位领导撑门，李牧野最后一个走出去，对我说了句辛苦了之后笑出了声。我听出来那笑带有揶揄意味，面子上保持着微笑，回了句不辛苦，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儿。
　　我和他第二次见面，是在四年后，我做完小组报告急匆匆赶到饭店，进了包厢才发现家庭聚餐就是个幌子，这分明是个相亲局。
　　我忍住心中恼火，在父亲的介绍下同饭局上的各位长辈问好，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公文包就放在旁边空的椅子上，显然他也是刚下班就被叫到了饭店，连衣服和包都来不及换。
　　轮到介绍他时，我爸伸出手掌向他那边示意：“陆陆，这个是你李叔叔的儿子，你得叫哥哥。然后指着我对他说：“牧野，这是商陆。”
　　我哦了一声，微微躬身致意，乖乖地打了声招呼，说哥哥好。
　　我不知道李牧野早在我进门的时候就认出了我，他甚至还记得我四年前昏睡“磕头”的样子，从我那时的反应来看，他察觉我已经不记得他了。
　　这声“哥哥”听得李牧野眉心一颤，脸上的微笑僵在嘴角。只不过他反应很快，没让任何人察觉，回了句你好，赶快起身热情地让我就坐。
　　他随着他的父母叫我为陆陆，很是亲切自来熟却保有从政的那份边界感，看似是长辈操控着话题，实则是他掌握局面，长辈谈论到女生适婚年龄时，我的脸色并不好看，他三言两语就转移到了别的话题。
　　我几乎不怎么说话，专注吃饭这项事业，只有长辈问我问题，我才会回答，秉着早些年从职场学来的沟通原则，我简要回答几个字，再补充一两句，这样每次的回答都会显得真诚不敷衍，以免在回家后爸妈批评我不讲礼貌，我已经27岁了，却还要担心父母会批评我，说出来也真是可笑。
　　饭至中场，李牧野端起酒杯向我爸爸敬酒，无外乎就是祝叔叔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的话，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我的身上：“我和陆陆之前见过一次，因为工作。”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紧，像是在强调。
　　“是吗，这么巧？”田戚听到后放下手中的果汁，转头看向她儿子。
　　“嗯，是在优鲜公司和文井镇的合作会议上，她好像负责记录吧，工作挺认真的。”他点点头，脸上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挂着笑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正在和碗中虾丸作斗争的我。
　　“是吧，陆陆？”他突然叫的一声陆陆，让我不由得一惊，勺子上的虾丸掉入碗中，碗里的汤被溅了出来，汤汁溅到了我的衣服上。
　　这是我新买的卫衣！
　　我脾气火爆，但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好端端地提我作什么，我抬头想瞪一眼把我卫衣弄脏的罪魁祸首，看着李牧野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我突然记起了他。
　　“陆陆还在文井镇工作过吗？”李晋记得田戚说我现在东大念博一，没想到我下过基层，不由得来了兴趣。
　　“就工作了几个月，后来辞职就读研了。”我解释道，说来惭愧，我考研一战没能成功，普选上岸后就被分配到港市倒数第二穷的文井镇工作，后来因为某些事由，我选择了辞职继续攻读研究生。
　　李晋听了没有做太多评价：“选择继续读研，你这是很有勇气啊，”说着又指了指李牧野，“你牧野哥哥现在工作的地方就在你们学校旁边，以后要是晚上回家不安全你就找他，他正好回家捎你一程。”
　　我听了嘴上答应着好，却没有放在心上，觉得这也就是客套话。我平时住宿舍，偶尔会回家住，从学校开车到家不过半个小时。
　　饭后回家的路上，爸爸问我对李牧野的看法。
　　“不怎么样。”我看了眼倒车镜，回答得马马虎虎。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算太好，表面大气周正，给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内里应该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这样的人，我可招架不住。
　　“怎么还‘不怎么样’啊，我觉得挺好的呀，”妈妈开口反驳，“人小伙子多会来事儿啊，不亏是在机关工作，说话那叫一个八面玲珑，是吧商增。”
　　爸爸听了附和道：“那当然了，人又高又帅，工作还体面……”
　　“他父母太有本事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这不是普通人家能对应上的。”我的家庭条件还不错，可和李家相比，差距属实不小，李牧野条件再好，门当户对还是要考虑的，“陆陆，就当交个朋友多认识认识人，这样的人家我们可不嫁。”
　　“这是哪到哪啊，你想得可真够多的。”虽然是个相亲局，但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我没想到我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想得倒挺远。
　　我对钟鼎之家的态度一向是不冷不淡，也从来没想过要嫁给这样的家庭，对于父母的谈话，就是当做耳边风，我和李牧野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
　　事与愿违。
　　饭局过后大约一个礼拜，我给妈妈打电话告知她我晚上要回家住晚，刚出校门，就听见汽车鸣笛，我皱着眉看向正在鸣笛的黑色SUV，看不清是什么牌子，却看见李牧野坐在车里，拉下车窗，朝我挥手。
　　出于礼貌，我小跑过去和李牧野打招呼，李牧野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打开副驾的门，“上车”。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明所以，却被他的气场压制，听话地上了车。
　　“送你回家。”李牧野关上车门解释道。他耐心地等我把背后的书包放到腿上，系好安全带后才开始发动车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家？”我以为说接我回家就是句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这样做了。
　　“我给陆老师打电话问的。”他突然扭头看了我一眼，吓得我赶紧转过头，目视前方，“渴吗？”
　　“啊？”其实我听到他说的话了，但就不想回答。
　　他从中控台抽出一杯星巴克递给我，“新出的，尝尝好不好喝。”
　　话说到这里，尽管我很不喜欢喝咖啡但也不好意思拒绝，接过纸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是樱花味道的。
　　“怎么样，好喝吗？”前方红灯，他斜靠着座椅转头看向我，一副期待着我的反馈的样子。
　　我点点头，“还不错。”说着转头看向他。
　　五月的傍晚，太阳还没有全部西沉，浅橘色的阳光透过车窗从他浓密的剑眉渡到他英挺的鼻梁上。我视线下移，他两只手都松垮垮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的手真好看，骨结不明显却手指细长，他皮肤白，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十分明显。
　　我想和他说一会儿话，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中间他也在不断找一些话题，诸如他是我妈妈的学生，只不过初三的时候转学了；他曾经在学校见过我，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放学后被妈妈接到学校去，坐在她的工位上写作业；他还说他带我去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过冰激凌。
　　“真的吗？”我听到后十分惊讶，他说的这些我完全没有印象，“按理说你长这么高的个子，那个时候一定很明显，我应该记得你啊。”
　　“是呗，可是你把我忘了啊。”他无奈地说，语气里竟有几分娇嗔。
　　我装傻，笑着糊弄过去，好在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一路相安无事。
　　快到家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去家里坐坐，妈妈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他思考了片刻，“今天先不了，时间比较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品，等下次吧，我再登门拜访。”
　　我只是礼貌性的随口一问，以免爸爸妈妈在“你有没有邀请人家上来坐坐”等问题上批评我，既然他没有上楼的打算，我也没有再邀请，只是让他把车停到小区门口就好，里面不好倒车。
　　“没关系，都到这里了，就开进去，省得你还要走一段路。”他声音低沉，很有震慑力，可说这句话时却温温柔柔的。
　　我叮嘱他小心前面拐弯处的灌木丛，不要鸣笛，容易有流浪的小猫出来觅食，如果鸣笛会吓到它们，并告诉他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一一应下，点头说：“好，我记住了。”语气诚恳又认真。
　　我站在楼下准备目送他车子离开，车子发动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他突然停下，下车朝我走过来，“陆陆，”说着掏出手机，“我还没有你的微信呢，我扫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