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良月》马蹄声声

2、第 2 章 秋末夜深寒

　　秋末夜深寒重，尚书府只有路上的灯笼还隐隐亮着，褚织音院门前的灯笼里烛火将歇，只发出些微弱的光，两只红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床上的女子面容姣好，小嘴轻轻抿着，被子早已被两只不安分的脚踢到一边。睡得很不安分，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陷入了一种极为痛苦的境地。褚织音知道自己做了个噩梦，但没想到明明知道是梦，心中还是如此惶恐和痛苦，她在害怕，她怕自己再次深陷泥沼，无法自救，眼睁睁看着那些骇人的场面在面前一一闪过，她怕极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越是这样，她就越恨周翊年，这一切都是出自那个冷血狠戾的男人之手啊。大周五十二年，周翊年踏着无数人的鲜血和白骨登上了他筹谋已久的帝位，其中还少不了褚家的重助，新帝即位，必会封赏重臣。本以为是满门风光荣华，谁知一道圣旨下来，竟是褚家效力二皇子，被处以谋逆之罪，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探知事情的原委，便被匆匆送出了城。后来啊，她远在凉国，褚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消息甚至传到了异国。她只听人道，褚氏夫妇被处以极刑，在断头台上被了了性命，而他为国征战半生的哥哥，在牢中断尽筋骨，血流而尽，死在了昏臭不堪的大牢中，她最温柔善良的姐姐，被逼得自缢而亡。几世忠诚的褚家，到头来，竟个个都死得如此凄惨。饶是异国百姓听了，都不住地唏嘘帝王家最是冷漠无情，寡义多疑。而褚织音呢，她被人送到大周边境的济城，一路奔波逃亡到了凉国，本以为能躲过一劫，保留下褚家最后的血脉。可那人是谁，纵使你有上天遁地之术，他也有通天的本事把人翻出来。不过半年，正是凉国晚秋之时，褚织音便被围在了那一虞小屋中，纵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本以为自己也会被他折磨至死，至少不会轻易落得个好下场，可她却被关在了皇城的良月宫中，只四个宫女伺候照顾她的起居，褚只音知道，说是照顾，不如说是监督，负责那几个宫女每日拿着个小本，将她的一言一行全记上去，除了呈给他看，还有什么旁的作用罢。褚织音不会轻生，周翊年也不会轻易让她死，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必须好好活着，即便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权势地位如今沦为他的掌中囚，她也要好好活下去。她不敢轻易了结自己，褚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不能白白葬送。她知道自己肯定斗不过周翊年，那人惯会耍计谋，世上恐怕没有人再能比上他。所以只一日一日地过着，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周翊年封了她贵妃，他的后宫里尚未有人，褚织音看不懂他，也不想着去看懂，封了贵妃她便做着就是，如今已落得这般境地，也无需再计较些什么。自从她做了贵妃以后，周翊年倒是来过良月宫两次，只不过都没与她说话，只坐着，端着她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两回都是如此。褚织音恨他，却拿他毫无办法，只能一步一步暗自筹谋。倒是做了贵妃以后，行动便自在了许多，周翊年也不管束她，她的消息渐渐灵通起来。偶然间听到几次关于褚家灭门非陛下之意一事，就连朝中从前与爹爹关系甚笃的柳太傅都暗中托人告诉她此事极有可能是朝中有人暗害导致。可她一纸证据看不见，倒是对那道赐死的圣旨记忆犹新，即便不是周翊年所为，他或许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因此褚织音对他的恨并为消减半分。虽恨入骨髓，她还是得忍着去讨好他，即使不知道是否受用，褚织音有时会给夜里还在脉案伏笔的帝王送去亲手做的羹汤，实则褚织音从来就是娇生惯养的，哪里会做什么羹汤，更不会为他去学着做，那一碗碗她看着他入腹的汤，不过是娇手下的宫女随手做的。逢有祭祀宴会场合时，她也会乖乖配合，跟在他身边出席，也好了解如今的局势。她还记得第一次同他出席除夕宴之时，她穿着一生贵妃规格的华服，裙上秀的是与他同袍并鸾的凤凰与龙蟒。甫一出场，场下就传出阵阵唏嘘议论，一开始褚织音心里还百般不是滋味，是了，她父母家人皆死于他之手，但她却做了他的贵妃，如何不叫人唾弃辱骂。但是只一片刻间，她便能泰然处之，唾弃便唾弃罢，左右她已经坐实了这个名分，又有什么脸面再去纠结这些呢。只是之后的典礼宴会上，便安静了许多，再听不见那些戳人心肺议论。令褚织音意外的是，她还真探到了一些似真似假的消息，河北燕王自新帝即位后，本该留在京城等候封赏，燕王周焰廷在除掉叛王周印石上功不可没，按理说应是大功一件，褚织音暗中查了查，他手上兵力不足十万，不足以威胁到周翊年，所以他也不至于对只有功没有过的周焰廷出手，联想到褚家的遭遇，褚织音不由得对此事上了心。可她若想知道得更多，最好的方法便是取得周翊年的信任。于是褚织音还真去了，她也不做什么出格的，只在他劳烦之时关心关心他，多送些宫人做的羹汤去，心情好时，还会给他揉揉肩，提醒他少熬些夜，慢慢地，就连在宴会间，贴心地提他斟酒布菜，他虽没多大反应，但褚织音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受用的，心中也不免冷笑，没想到他这么冷血阴鸷的一个人，竟也会对这种事生出几分软意。呵，或许也只是杀伐暗算间，偶尔也想起来自己是个人。后来，褚织音隐隐查到二皇子也就是秦王周泰安在宫变之时对燕王生了杀意，想趁宫变谋权篡位，褚织音只以为叛的只是周印石，没想到秦王也牵扯其中，早年听爹爹和哥哥谈话中曾提过这个秦王，确是个清风朗月，刚正不阿之人，竟也参与了反叛。末了，她又释然，这万人敬仰，至高无上，天子之尊的地位，谁不想要来挣一挣呢，何况曾经她也以为周翊年是个虽少言寡语，时常冷着一副脸，但性子必定不差的人。再后来，褚织音得到右相与秦王暗中往来的证据，正想赶回良月殿细细琢磨时，不想心太急，脚下步子不稳，一个踉跄便摔落进湖中，再次睁眼，却回到了三年前，一切噩梦都还未发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