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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序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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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还有多久才能到山顶?”
迷雾一样的风雪中,显露出几个骑着马的人影。热气从马鼻子里喷出,变成冰晶,打在骑手身上。其中一人身批上好的皮毛大氅(大衣),从头顶一直到大腿。斗篷两侧露出长长的黑发,连着修剪的整齐的胡子,中间是瘦削的脸和明亮的双眼,眼神威严。发问的正是他。
“快了,大人,快了。”为首的骑手谦恭地回答。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几十遍了。”
“这次是真的,大人。”
“哼。”他随意地一伸手,周围一个人赶忙催马上前,递上酒壶。贵族接过来,仰起头猛灌一口,盖上盖又扔给了随从。
山路蜿蜒曲折。风雪又吹了许久,为首的人突然勒住马,跳下马,跑到贵族的马前单膝跪下:“大人,我们到了。”贵族从马上下来,他的随从们也下马,跟随着他。一行人走到山顶平整处,观察四周。贵族点点头,对带路的随从说:“在这里建城,可以控制整个山口,易守难攻。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多谢大人夸奖。不过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找下雪的日子来探查此地。”
“我们在雪中跋涉了这么久,想必探子们也不会都跟上来吧。”贵族俯瞰山底平原,一片银灰色,延伸到天际,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合为一体。“以神和我的名义,这里将有坚城拔地而起,屹立千年。”
从这之后过去百年,卡诺莎城堡一直是这片土地上最坚不可摧的城堡。它是强大的托斯卡纳家族的居城,如今它又将接纳皇帝和教皇。
正文
隆冬时节,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比往日更加苍白。刺骨的寒风在高空呼啸着,鹅毛般的雪花纷乱地飘落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道路上。在这种连野兽也不敢出来觅食的日子里,却有十几个骑马的人,在艰难地行进。那些马儿都张大鼻孔,马蹄铁上沾满了白沫和冰碴,两肋不停地起伏着。显然,它们已是长途跋涉。
一个20几岁的青年人骑在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上,他不管漫天风雪从耳边从到心尖,将皮帽脱下,任凭霜雪染白金色短发。他周围的侍从们劝阻道:“陛下,这样要冻伤耳朵和鼻子的。”皇帝阴沉着脸说道:“少废话。如果我能抵御阿尔卑斯山的风雪,那我也能赤足裸顶,在卡诺莎城堡大门前站上一年。”年轻皇帝心中翻腾着盛怒,在高山的冷酷冬日里燃烧着。
在苦寒之地跋涉,时间已经和知觉一起被麻痹了。无休止的折磨中,一行人走出了高山,卡诺莎城堡就在前方若隐若现,仿佛用冰雪建在天空之上。城堡脚下,路的尽头,几间茅屋瑟瑟发抖,一行人麻木地向它们行进,直到几缕葡萄酒的香气混在寒气中钻进众人的鼻中,他们明白,他们的旅行告一段落。
年轻的皇帝和他的随从们走进旅店,炉火远远地温暖了他们。皇帝的随从拍出两枚银币,盛宴和美酒翩然而至。饭后,许多随从趴桌而睡,皇帝走上二楼房间,闭目养神。
太阳刚刚露出一点微光,皇帝也醒来。他脱下皮袍和长靴,全身赤裸。身材修长挺拔的皇帝套上麻布衣服,赤着双脚,披上一件薄薄的披风,叫醒他的随从们。熹微晨光中,年轻的皇帝带领着她的随从们走出旅店。双脚踏在覆着冰雪的山路上,每一步对皇帝而言都像是烈火炙烤,但是皇帝紧咬牙关,手举火把,蹒跚前进。太阳逐渐上升,皇帝也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到城堡禁闭的大门前,抬起来因寒冷而铁青的脸庞,他全身的肌肉都被风雪凝固,只有眼睛还有火焰燃烧。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叩打装饰有金属狮头的门环,同时张开左臂,挺起胸膛高呼:“圣父(Holy Father)!我是亨利!请赐予我怜悯!请接受我的忏悔!”
教皇格里高利站在阳台上,在寒气包裹中彻底清醒过来。他返回房间,侍从为他更衣。教皇挥挥手,让侍从离开。他还很年轻,不需要人时时服侍。刚过30岁的教皇身材高大,面容硬朗,有着让人羡慕的相貌,这一点与皇帝一样。他换上法袍,伸出修长的手指,带上渔夫戒指,再把白色的瓜帽(Zucchetto)轻轻戴在头顶。一切收拾完毕,他走出房间,侍从带领他去餐厅与托斯卡纳的马蒂尔德女伯爵一起吃早餐。
当年轻的皇帝叩动大门时,教皇和女伯爵已经结束用餐,正在下棋。皇帝的叩门声响彻整个城堡,女伯爵手中的棋子也随之落到棋盘上。站在一旁的教皇的学生大惊失色,立刻站了起来,指使仆人和侍从们:“快,快去看看皇帝带了多少军队!”说完便走出大厅。教皇沉静如水,把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拾起,交到女伯爵手上。女伯爵脸上有些发白,她把棋子拍在棋盘上,对自己的家臣们喊道:“备战!一定要守住大门!”
教皇心里嘟哝着:“他居然来了,真是出乎意料。”自己的老师被废黜时的场景再次浮现,但他意识到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平静地对伯爵说:“玛蒂尔达,我想他这次来没有带兵。不然,从亚琛到这里这么长的路程,你的哨兵们不会发现不了他们。”女伯爵坐了下来,语气依然有些担忧:“如果...”“即使他手下有上万大军,也奈何不了卡诺莎城堡。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它的历史。”“的确,宗座陛下。卡诺莎城堡是一座坚城,即使敌人围攻三年也休想攻破这座要塞。”女伯爵镇静多了,“不好意思,陛下,我刚才表现得过于惊慌。”教皇微笑道:“那就让我们继续下棋吧。”
皇帝叩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城头上多出了许多全副武装的战士。一人对他喊道:“你说你是亨利,罗马人的皇帝?你要寻求教皇的宽恕?”皇帝回答道:“是的,请打开大门,让我向宗座忏悔!”问话的人对身边的同伴说:“去报告教皇和伯爵大人。”说完又对城下的皇帝喊道:“请您耐心等待,我们马上通报。”
教皇的学生快步走到教皇身边,恭敬地对两位大人说道:“座下,大人,来的人的确是皇帝陛下,他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一起。请问要不要打开大门?”女伯爵看向教皇,教皇的眉头紧锁,手里把玩着棋子。沉默良久,教皇终于开口了:“请继续紧闭大门吧,女伯爵。去吧,去告诉那年轻的皇帝,在他为罪行忏悔之前,我绝不会见他。因为圣经里说:‘所以你当悔改。若不悔改,我就快临到你那里,用我口中的剑,攻击他们。’你辛苦了,孩子。”
皇帝和他的随从们在风中瑟瑟发抖,身上落满白雪。他们用颤抖的声音念着祷词,等待教皇的接见。呼啸的冷风从城头吹下,夹杂着守卫洪亮的声音:“皇帝陛下,教皇陛下说他不会见你,除非你悔改。”“那我就在这里站上三天三夜,为我的罪行忏悔。”他的随从们听到后暗暗叫苦,不住地打颤。
城墙和塔楼之上,许多随行教皇的贵族和主教们探出头,想要亲眼目睹这惊世骇俗之举。从未有皇帝如此卑微,请求教皇的宽恕。纵览史书,历代君王,都将教皇视若奴仆,其命运犹如木偶的提线,从来都在君主一念之间。而现在,年轻的皇帝身穿布衣,赤裸双脚,如此谦卑,如此恭顺,如同牧者的绵羊,站在冰封千里的霜雪中,不住颤抖。如此情景,让所有看客掩面叹息。许多人紧闭双眼,为他默念经文,划着十字。这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为年轻的皇帝将遭受的磨难慨叹,因此产生恻隐之心。城头的看客中,就有玛蒂尔达女伯爵。目睹如此情景,她惊得瞠目结舌,自言自语道:“皇帝竟然这样卑微地忏悔,他若是真心悔罪也就算了,若不是,恐怕迟早鲜血将把正午太阳染成夕阳。”她一边祈祷着,一边离开城头,转身回到主堡。
教皇回到了卧室,紧闭房门,跪在地毯上,从怀中取出一串玫瑰念珠,这是来自他的老师的礼物。他的老师早已蒙主召唤,这串玫瑰念珠便成了教皇的寄托,每当遇到难题,就会拨动念珠,仿佛能寻求到老师的智慧。他表情虔诚,双手合十。
“导师,史无前例之事发生了。历代教皇都未曾实现的伟业,将在学生手中变成现实,俗界的君王终于臣服于教会基督之代表。年轻皇帝的父亲,那可憎暴君,他曾用虚假的罪名指控您,将您的地位剥夺。现在他的后代被学生逐出了教会,不得不顶风冒雪,赤足裸顶,前来祈求赦免。”教皇露出微笑,伸出右手划了一个十字,仿佛老师的冤魂得到了告慰。
很快,笑容消失了:“然而这年轻的皇帝却如此狡猾,将学生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学生左右为难。皇帝如此卑微地忏悔,势必为他带来广泛的同情,意大利的贵族们必将为其求情,因他们企图依靠他反对教会的权威。哎,确实是一步好棋。我不仅是教会的领袖,更是一名牧师。一个诚心忏悔的罪人,理应得到原谅和包容。可是果真赦免他,这年轻的皇帝,就会失去这个实现我们的改革的大好时机,反对皇帝的德意志的领主们也将失去反抗的理由。哎,人们想做命运的骑手,命运却永远走他自己的路途。”敲门声突然响起,教皇站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除非主命定,谁能说成就成。”
“请进吧。”教皇的声音从门内传出,门外的众多贵族和教士纷纷走进去。他们向教皇跪地行礼,一起说道:“至圣宗座。”教皇示意他们起身。
都灵女侯爵阿德莱德,年轻皇帝的未来岳母,她的女儿与皇帝订下了婚约,开口说道:“座下,您是主在人间的代表,一切君主应亲吻您的脚。您是罗马教会的最高教长,从未犯过错误,并且由圣经证明,亦将永无谬误。那年轻的皇帝,希波克拉底会说他胆汁旺盛,情感强烈、迅速,却不擅思考,难以控制,就像野火,忽的燃起,忽的熄灭。他的僭越之举,乃是他失去理智,无法控制,感情用事。固然,‘不能同罗马教会保持一致。则不能被认为是天主教徒’,但现在,他身着布衣,赤足裸顶,在冰天雪地里为自己的罪行忏悔。经文有讲:‘我们若认我们的罪,神是信实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的一切不义。’座下,我恳请您,看在他真心悔罪的举动上,撤销您的判罚。我愿意为年轻的皇帝担保。”
玛蒂尔达女伯爵接着说道:“至圣宗座,圣徒彼得曾问过耶稣:‘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主是这样教导我们的。正如都灵女侯爵所说,皇帝是因无知才违反了敕令,触怒了您,天主众仆之仆。耶稣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况且,他已经认清了自己所犯的罪,为此忍受风雪煎熬。宗座陛下,我请求您,赦免他的罪。我愿意为他担保。”
米兰伯爵阿尔伯特也说道:“座下,我也愿意为皇帝担保。”在场的贵族和教士们都附和道:“我愿意为皇帝担保。”教皇缓缓踱步,不发一言。他背着手,手里转动着念珠。
之后,转动念珠的手停了,教皇面对众人说道:“你们到我这里,为年轻的皇帝祈求赦免。你们劝说我要以恩慈待人,存怜悯的心,饶恕那犯下无心之过的人,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我们一样。你们说他谦卑地认罪悔改,不隐瞒自己做错的事,无怨言地接受因罪造成的后果。”他停顿了一下,“然而,对主的冒犯,和他在人间的代表的冒犯,不应由人来裁决。就让我们看看吧,看看他是不是真如你们所说,是真的悔改。那年轻的皇帝曾说,愿意在城外站上三天三夜,以示真诚。那就这样吧,将他交给上帝,因为我们能饶恕,是因着基督的爱促使我们饶恕。至于我,我愿意宽恕他对我的冒犯。就请你们带给他一条毯子吧,告诉他我宽恕他,我会为他祷告,为他祈求主的赦免。现在,请你们退下吧。”不情愿的声音一齐响起:“阿门。”
被拒之门外的一行人不断地念着祷词,沐浴了不知多久的风雪。皇帝的随从们不停走着,希望能保持体温。只有年轻的皇帝,站定在那里,低头祈祷,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控制不住地因寒冷而颤抖,人们恐怕要怀疑他的灵魂是不是还在他的身体。终于,随从们念完了冗长的祷词,沉默不期而至。他们面面相觑,看到对方同样经受了刺骨寒风无情砍伐的脸庞,一言不发,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他们的心里话。“我的朋友们。”皇帝一动不动,“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然而你们本不用受苦。我感谢你们的随行,朋友们。现在下山吧,回到旅馆去,很快,我们就将回到亚琛。去吧,接下来的都将属于我和我的罪孽,只有它才可与我同行。”“愿主保佑您,陛下。”随从们跪地行礼,转身离去。“但是请别忘记,傲慢和暴怒乃是大罪。”他们的话轻轻地消散在山路上。年轻的皇帝没有听见,他的心中怒意沸腾:“我和我的罪孽,哈。我唯一的罪孽就是没有将这些腐化透顶的贵族和教士铲除。不,只有我的怒火才堪与我同行。”
“皇帝陛下。”城头的守卫手持毛毯,对皇帝喊道,“教皇陛下让小人为您拿来一条毛毯,他说他饶恕了您,他会为您祈祷,祈祷上帝会赦免您对上帝和他的代表犯下的罪。他说...一切交给上帝,三天三夜之后,再见分晓。”说完,他将毯子扔下,赶快逃离了。年轻的皇帝低下了头,做出谦卑的样子,掩饰自己。他凝目于地上的毯子,“心中腾起更为炽热的狂暴,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
皇帝的愤怒就像山火,燃烧得如此长久、热烈,以致时间如雪花般,落到肩头,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