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拔掉氧气管的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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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爽猛地睁开眼睛，这是……
“自己的氧气管好拔吗？”老人笑得满脸桔子皮都绽开了，两眼放着光。不，这不是笑出来的，是她分明就顶着任爽的脸，直挺挺站在任爽面前。
没错，现在躺在病床上戴着鼻氧管，插着营养液的人——变成了任爽。
任爽眼歪口斜“呜呜”说不出话，涎水淌过颊边褶皱间黑芝麻粒似的小痣，直流到脖子里。她手脚也不受控制，只能死死卡着仍然在录制中的手机，恶狠狠瞪着眼珠子无声地质问:为什么？
“你年纪轻轻，不是天天喊着‘活不起了好想死’吗？”老人爽笑得脸泛红光，神清气爽一扫颓气，颊边俏皮的特色小黑痣透着邪性，“你仗着年轻你轻易就不想活，我到老了我偏偏怕死得很，我成全你啊，你也成全我，不好吗？”
老人爽伸手想夺取任爽的手机，可惜任爽手脚僵硬，手机被卡住了竟然抢不出来。她也不强求，转而拽住了任爽的氧气管，颊边的黑芝麻粒随着她的话语忙碌地抖动着:“记得十八岁的时候和同学在宿舍床上聊将来，我们那会儿觉得人生还很漫长，活到三十八岁就很老了，我们不要老，我们要漂漂亮亮离开。不是迫不得已老死，是自己把握时间优雅地离开。
“结果大部分人直到现在还在攒钱，努力了这么久，攒的钱都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就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有年轻当资本真是又作又挥霍，是人都有老的时候，不论几岁能多活一天也挺好。呵，一天一天的，就到了八十岁，今天也许还可以许个愿，活到一百岁？
“我也劝过自己，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了，何必再走下去自己折磨自己？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总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特别想要抓紧，就喜欢跟自己较劲。我还来得及，我想回到从前，回去看看，可惜，只能在梦里，更可惜，最近觉越来越短，连梦也少了……”老人爽起初兴高采烈，孩子气地比划了起来，枯败的十指飞舞出一道道满是憧憬和活力的轨迹。她若是棵将老的树，脖子上任爽那张年轻的脸就像是吐出的嫩芽，再度逢春。但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了，声音也低了下去，究竟是枯木逢春还是回光返照，谁又说得清。
然而面对这个夺了自己年轻面庞顶到在脸上的诡异老人，任爽一点也感动不起来。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株被雷劈了的小树，躯干和四肢都是好的，唯有脑袋烧焦了，蜡黄蜡黄冒着黑气，正被死亡和绝望深深地笼罩着，满心满意都是愤怒，恨不得拽上老人爽一起毁灭！老人爽的手每颤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揪一下，她后悔了，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有事儿没事儿嚷嚷着‘活不起，想去死’了，就算是个梦——也不想！
任爽拼命地对老人摇头。她想说，虽然这几年工作压力大，生活没规律常常超负荷运转，天天累到想死，连遗书腹稿都打过三遍以上，还说六十岁生日一过就自己送走自己，觉得一生也差不多够了。她不想眼睁睁看着青春和健康与自己渐行渐远，用剩下的十几甚至几十年经历衰老、疾病，还有别人同情、嫌弃的目光。独居生活令她变牌喜欢在暗夜里思考，甚至每天躺在床上关掉灯后会自己吓自己，觉得生命短暂，时间紧迫，什么都来不及，来不及！街也不爱逛了，事业心也渐渐淡了，宁愿把一切业余时间都窝在家里慢慢数时间，好像这样它就会慢点儿溜走。
可这都只是表面现象啊，其实新的一天来临，阳光正好，任爽想说自己有开始锻炼，开始注意养生，面对领导的刁难、同事的排挤会默念“莫生气”。她还把早年没画完的画、没写完的小说草稿都翻了出来，想在手不能动、脑不能想之前把它们完成，这才是她心底里真正的想法啊！
矫情！寂寞的矫情懂吗？任爽常常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辩论，自己跟自己矫情，自我放弃，又自我欣赏，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人格分裂，有时间恐慌症！总以为来不及，来不及，那些类似“从现在开始永远不晚”的至理名言她能流利地背诵几百款，却没有一款能敲开她的心房，让好觉得疼，想立即起来行动！
可惜这些心底里的话从没机会说出口，泯然于众的颓丧壳子里还有颗鲜活渴望的心，火热到自己都害怕，不得不用沉沦于世俗的灰暗外表深深地将它埋藏，而此时此刻，是真的来不及了！老人爽带着死神的节奏慢慢弯下腰，脸庞蓦地放大，瞳孔的黑快速扩散，湮灭了眼中所有的白。
任爽窒息地伸着脖子张了张嘴，从没想到近距离看自己的脸是这么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每一个毛孔里都填满了绝望和无助！她后悔莫及，她就不该图便宜买个什么打折跑步机，结果一夜奔到了八十岁，自己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然而已经没有机会了，任爽认命地闭上眼，流下一颗颗滚烫的泪珠，老人爽蜡黄干枯的手猛然收紧。就在鼻氧管将要脱离任爽的瞬间，棺材样逼仄黑沉的空间忽然现出一丝亮光，两人的肩头同时一震，一段嘹亮欢悦的旋律像利刃一样劈开黑暗，扑杀了进来。
“啪”的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阴影瞬间裂开，通道溃散，镜面再现，那头是一台崭新闪亮的跑步机。
任爽倒在玫红色的瑜珈垫上，有个烫着大波浪卷的性感美女正弯着A4的细腰伸手推她，焦急地叫着:“你怎么搞的，睡觉也不关门？还有你这手机铃，哎哟我的天，《好日子》！怪不得大数据天天给你推保健品，都是自给自足的单身狗，你至于把自己搞这么惨吗你？喂，醒醒……”
“啊……”任爽迷糊地揉了揉眼睛，窗外已经大亮了，她这一觉睡得特别累，肯定是又做梦了，“大概是昨天试跑步机太累忘记关门了吧。好早啊，幸亏你来叫醒我，我做了一晚上的梦，现在整个人比上学那会儿跑800m还要累！”
“做梦？”大美女张漂亮好奇地问，“你做什么梦啊，又跟前几天似的财源滚滚来，还激动得群发消息？”
“你快别再提，丢死人了！”任爽一般做个什么梦都是睁眼就忘，唯独这个记忆深刻，那么多的红票子啊，她这辈子估计也就只有做梦才能随便大把抓了。
“千万别这么说！”张漂亮甩了甩头发，经典的斩男色时尚红唇一开一合，憋着坏笑安慰好友，“大家都说特殊情况见人品，你做梦发财都记得通知所有人，可见人品特别有保障！对了，这就是你新买的打折跑步机？”不愧是经过本小区公认的区花，憋着坏的笑也那么妩媚动人。
“跑步机就跑步机，干嘛一定要加个前缀？”任爽性别为女，可不懂怜香惜玉那套，太后老佛爷似的伸伸手，搭着好友费劲地站起来，“再说了，打完折也还是不便宜！”昨晚上又是拆箱，又是跑步，还倒霉悲催的在地上窝了一夜，她胳膊腿都僵了，走起路来直通通的，一咯噔一咯噔，跟纸扎店里扎的纸人似的，各个关节一动一响。看得张漂亮心里直犯嘀咕，刚才在门口看到好友躺在那儿房门大开一地狼籍，吓得她差点犯心脏病，还好没什么事，但又感觉这屋子和它的主人今天哪里都怪怪的，折个箱而已，至于场面这么夸张吗？
“那有什么，我就不介意说我自己背的新款包包是高仿！”张漂亮也是个不爱动脑子的，想不通就撂开，炫耀地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把手里的食品袋往桌上一放，“我带了粥，你赶紧洗把脸过来一起吃一口，红枣银耳粥哦，美容养颜的。”她自己先挑了一杯粥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踩上跑步机准备试试。
“谢谢啦！漂亮你不但人漂亮，还心灵美，我太爱你了，么么哒！”任爽去拿养颜粥，手腕一疼，整条右臂都沉甸甸抬不起，撸起袖子看了看，好大一块乌青，中间还划着一条细细的血口子，没看到还不觉得，一看到才觉得半边身子都又疼又肿跟半夜去撞了回南墙似的，难道是昨天运动时候擦伤的？
“你要不那么能吃，我差点都信了你的鬼话呢！爱我？你是爱我给你当使唤丫头送早点吧！”张漂亮一边聊天一边低头刷手机，“哎，你什么时候住院——喔，你玩儿变装吗？这个住院装可以啊，显得你有种柔弱的美，跟偶像言情剧里的小白花似的，一看就憋着坏，随时准备暗戳戳放大招把男女主杀个片甲不留！但是你手p太过了，那么多老年斑，脸又不对，只是比较惨白一点，显得不协调。你病床旁边放着跑步机，是想说生命在于运动，不要等老了病了躺床上才临时抱佛脚吗？下次找姐，姐给你推荐一款好用的软件，搞出来的效果超级自然，就跟那些病媛网红一样……”
“你在说什么？”任爽浑身没劲，脑子还有点木木的，拿起杯装的养颜粥，想想自己还没刷牙洗脸，又转去了洗手间，出来就听到好友在叨叨什么效果自然的软件。
“你半夜发的朋友圈啊，”张漂亮懒洋洋地坐上瑜伽垫上，用随身带的补水喷雾往自己脑门上喷了点水珠，一边把跑步机当背景，一边对着手机镜头傻笑，嗓音甜得起腻，“新买的跑步机，因为是第一次试跑感觉好累哦，不过还是很开心，以后都会继续坚持！加油，Limeily！”
“你差不多得了！磨皮磨的脸都快成平面图了，下巴跟锥子似的小心戳破屏！我就搞不懂你，开个美颜还没你本人好看，五官比例根本不协调，眼珠子像两个黑溜溜的乒乓球，好好一古典美人，非要把自己整成外星人……”任爽看得脸直抽，自己这位好友颜值有、身材有，就是脑子时有时没有。
“这种明贬实褒的批评我爱听，还是你懂我！没把法，为了掩饰我绝世美女的身份，免得闪瞎屏幕那边那些大小帅哥们望穿秋水的眼，我就委屈委屈自己，照骗一下喽！”张漂亮大言不惭，不过马上又正经了起来，“哎，我真的也想要台跑步机坚持锻炼，先发个朋友圈预热一下，也是未来让大家共同监督，对自己的一种激励！你赶紧把网址链接给我，我现在就下单，哎，那家店打折期还没完吧？”
“没，”任爽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干，打开自己的手机，“他们家打折一直要到双十一当天凌晨，这还早呢！发了，你自己看，关注加收藏还有赠品。”
“赠什么？”
“一套全棉运动服，一条毛巾。回头晒图好评还有10￥红包。”
“才10￥啊，也不多嘛。”
“不要可以给我啊，我替你发评论。”
“别，我就随口说说，10￥也是钱啊，够买一包不错的抽纸了。运动服就不要了吧，赠品质量肯定不怎么样。还有毛巾，我家里有好多，也是赠品……”
“他们赠的运动服不是外购的，是同品牌的积压货，样子有点过时，不过质量挺好的，而且和这个跑步机同款，特别搭，拍出来也好看。喏，就我身上这种，反正我要了，你随意，不要的话人家店家也不补钱，就是单纯的白不要！”
“啊？要赠品跟不要赠品一个价啊？”
“嗯，人家说了，运动服和毛巾是关注加收藏店铺的赠品。”
“那我还是要吧，不然多亏。”张漂亮把捧着美颜粥的任爽拨了个圈儿，扯了扯她身上的运动服试手感，“嗯，看着还行，要了！”
“嫌不时尚就在家穿啊，你运动的时候也不可能穿着出门的好衣服那么浪费吧。”任爽一边喝粥一边说，脚下一绊，怎么感觉自己屋子今天特别乱，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我不，我在家也要美美的，随时都要美美的，要不然多对不起我爸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啊！”张漂亮撕开蔓越莓面包，吃前一拍，发了个朋友圈。
“哎，刚刚一打岔话说了半截，你说我什么半夜发朋友圈？”任爽觉得自己自拍的瘾已经够大了，但比起张漂亮来还是拍马不及。
“医院那个，猛地打开还真能吓人一跳呢，挺瘆人的，就是你没太舍得p脸，仔细一看又很搞笑。”张漂亮开始翻手机，一说到这些她就特别来劲，跟个专业人士似的喜欢指点江山抠细节。
“什么医院？我没有啊……”任爽却茫然了。
“怎么没有？”张漂亮拿起手机正要给任爽看，耳边忽然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就在她们小区，就在她们楼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拔掉氧气管的我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