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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夜十八的我2 ...


  •   温暖的出租屋消失,风往北吹,漫天大雪中任爽打了个寒噤,她扶着跑步机,无处下脚。

      雪坡有些陡,正中间颤巍巍逆风逆雪走着一辆板车,往前上不去,也不敢就松手退下,孤零零悬着,仿佛被天地抛弃在世界之外。

      “爸!妈!”任爽眼一亮,高声呼叫着跑下雪坡,带着不大听使的失重灵魂跑向那辆正和狂风对抗的板车。

      那时是深冬,妈妈生病,爸爸拉着板车,盖上家中仅有的旧褥子和破棉袄,冒着大雪送妈妈去乡里的卫生院。上坡路不好走,任爽在后边推着车,虽然被风雪迷了眼,却第一次对“老黄牛”这个词有了深切的体悟,那就是顶着风雪套着缰绳弯了腰咬牙拉车的爸爸。

      那以后爸爸还是会骂人、打人,任爽突然就平静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爸爸,没有听过被生活压得抬不起脊背的爸爸对命运的咒骂声了。

      那年任爽十八岁,女孩子青春最好的年纪,她觉得向家里伸手要钱是罪恶,是羞耻,然而当时闭塞的环境,除了自我谴责,她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寒风呼啸,任爽在雪上留不下痕迹,她看着十八岁的自己一脚一个雪窝,带着伙食费去了学校。可恶的生理期又来了,她现在终于可以买几片拆散的卫生巾配着论斤称的软纸,学校小卖铺是后勤老师的女儿开的,非常人性化,考虑到当地家庭的经济承受能力,她会很好心地把整包卫生巾拆开来——一片一片卖给像任爽这样贫穷家庭的女学生。

      学校只有一个水房一个灶,为了节省,一天只烧一锅水,每次打水都像打仗。青春爽连暖瓶都没有更何况热水,平时都是周末在家里洗头,然后坚持一个礼拜,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倒也不存在谁笑话谁。至于喝的水,夏天还好说,最难是冬天,渴得实在受不了才到水龙头上噙一口冷水,用自己口腔的温度暖着咽下去,身上一过马上爬起来洗床单。

      这回放假她跟着爸妈去卫生院回来就直奔学校,没赶得急在家洗头,只好下了晚自习去宿舍洗,冷水加洗衣粉的滋味真不好受。水一沾上劣质洗衣粉就咕嘟咕嘟吐起了小泡泡,青春爽化学不好,说不准这是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只知道手指头灼烧得痛,头皮也痛,但是,她能忍。

      任爽停在宿舍床上,怔怔看着自己洗头。她总算知道她后来的痛经、见风头疼、关节炎都是怎么来的了!她想想自己卡里那三十万,很想拿出来一部分给现在的自己、给爸爸妈妈花,可惜她知道这不现实,在梦里她连自己的灵魂都控制不了,整个人始终处于透明失重的状态,一切都是虚的。

      不行,任爽实在看不下去了!现实中的她已经开始慢慢转向养生阶段了,看了不少广告,早被吓得畏死如鼠,她要马上制止这种自虐式节俭!她挪不动脚,便猛地一斜,歪向青春爽。她宁肯不洗这个头,她也不想遭这个罪,她宁肯油一个礼拜,她也不想当个干净的秃头!

      然而,她发现条件不允许。路过的班花轻轻一嗤:“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穷讲究!”

      任爽头一抬,握着湿漉漉的头发瞪了过去:“要说话就大声说!苍蝇蚊子转世投胎吗?只会趁人不备小声哼哼!”她转身向一个满嘴青霉素牙,却笑得很和善的高年级学姐借了半盆热水。

      过后不久,任爽糊里糊涂地听由自己身体的意愿往外走,不是教室,不是报栏,这是?

      是去广播室!

      这个礼拜轮到他们班广播,下午团委的老师来找学生帮忙,随口点了坐位靠门口她和一个男生,吃完饭去打扫学校广播室!

      那个男生,是班草。现在想起来有些好笑,为了一杯热水对当年的她施放魅力,她脑袋一定被雷劈了,居然觉得这么好看的人跟自己这么亲切地说话,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就去宿舍借了一杯热水双手奉上,等人家慢悠悠喝完一杯水,她已经吭哧吭哧像老黄牛样打扫完了两个人的活儿。

      一杯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平时都喝不到,一杯水也是人情,是要舍出脸的!最后还被一向和班草不对付的班花在后边嘲笑“狗腿,没见过世面”。

      当时的青春爽羞愤极了,现在的任爽只想给毒舌班花鼓掌点赞:说得太好了!遇色不迷,一针见血,你是人间清醒!

      所以,当往事再现,任爽对着班草的帅脸笑得不咸不淡:“你又不给我当男朋友,对我放什么电?热水?我连暖瓶都没,我记得之前在班里聊天说过啊!早上水房就烧一锅水,好多人都抢不上呢,我上哪儿给你借水去,你们男生宿舍那边没有吗?

      成年任爽懂得认清现实选择取舍,学会了放弃无效社交,甩起笤帚说:“一人一半,我打扫完了,你自便!”

      嘴张成“O”字型的班草变成远去的背景,模糊且零乱。

      任爽还记得这周学校会有个活动,一些美术生到他们这边的大山里来写生,而他们会被组织去市区的大学看免费画展。

      张漂亮也会去。

      当时她们并不认识,只是后来聊天才知道许多年前,两个人居然参观过同一场画展。

      青春爽想画画,又燃起了梦想,并贸然对高贵的梦想伸出了手,近些,近些,再近些……

      有个身上斜挂着红色彩带,守在转角石膏像旁维持秩序的学生皱眉说:“别动,这个画框很贵的,碰坏了你赔不起!”

      “你直接说这里的东西禁止触摸不就行了,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装着成人灵魂的青春爽眼一瞪,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斗鸡,气势十足。

      “你……”到底还只是个没有接受过社会磋磨的学生,眼界虽高,爪牙却还不够锋利,涨红了脸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最后挣扎道,“你别动,手上有汗会弄脏画……”

      “我知道,我只是想凑近看看……”任爽转身离开,在人群中寻找曲教授的个人特别画作展区,寻找未来的好友张漂亮。

      在那里——《戴玉石戒指的少女》旁边!

      张漂亮身材苗条打扮时髦,厚到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进口粉底也挡不住她姣好的五官轮廓,优雅中带点似有还无的小性感。她拢了拢绒绒可爱风的兔毛皮草短大衣,把桃红色皮夹收在小腹前,正半摘墨镜架在细巧的鼻尖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仔细研究贴有曲中正装照的个人生平简介。

      任爽看她那个又萌又色的表情,瞬间就忘了自己刚才的不快,别人不知道张漂亮,她还不知道?那个超级颜控其实对画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更喜欢画画的男神,还有男神画画的样子,常常幻想男神笔下的人就是她……

      张漂亮这时竟然已经用上了昂贵的翻盖彩屏手机,痴迷地对着她男神的简介一通狂拍,罢了才转着一幅一幅看男神的其他画作。那些值勤的学生以为这位时尚女神是位超级美术爱好者,热情地陪着她一幅一幅仔细讲解,不到一会儿就把曲中的官方简介和小道八卦透了个干干净净。张漂亮只要保持矜持冷艳,随时“嗯嗯嗯”,再抓准时机多问几个“为什么”、“你还知道什么”、“好棒”、“艺术真的令人如痴如醉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就可以了。

      任爽看着那孩子那副生涩的巴结谄媚样子,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我错了吗?

      即使她卑微如尘,她也想开出一朵美丽的花,对着太阳微笑,想像所有的年轻女孩儿一样无忧无虑大笑一场,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肆无忌惮地释放青春。

      但是这个世界时不时跳出来告诉她——她不配。她必须每天苦哈哈,就像那些戏剧里演到穷苦人,好像得随时随地都木着脸贴上生无可恋几个大字,方才叫形象鲜明!可惜生无可恋的故事真正生无可恋的人并不一定都有机会讲给别人听,真的心如死灰到连笑也不会、也不想,那人早就活不下去了,人生千姿百态,从来没有撕不掉、贴不上的标签。

      周围的环境正在模糊化,风声呼呼响起,又戛然而止,跑步机上的彩屏正在闪烁。

      任爽一骨碌爬了起来,这里不是故乡的雪,而是温暖的出租屋,她做了什么?她好像是在倒下的瞬间就直接跌回了自己的床上!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化声音一字一字冷冷响在她耳边:“想法很好,但是自身条件不允许,即使是场美梦,也需要滋养它的土壤。而你,现在一无所有。”

      任爽这才想起,丑丑的十八岁,不是真的像她对同学托辞的那样,她喜欢像男孩子样的短发,只是会比较省洗发水、省钱。

      “你会说话?你能听懂我的问题?”有了之前夜晚的文字交流和铺垫,任爽只惊讶了一会儿,就镇静了下来,她转向跑步机,静静看着它。敌不动,我不动。

      跑步机不动弹了,任爽蹲到腿都麻了它也没反应。

      “是我猜错了吗?我觉得没有……”任爽推测从跑步机上梦醒绝对有窍门,比如今天,就一点过程也没有,她想做个试验。

      任爽闭着眼睛慢慢回忆,在那之前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她就一直在围观张漂亮装X记。她说了什么?她说、她好像前两天也说了……

      任爽兴冲冲站上跑步机闭紧眼,启动、开跑。耳畔风声呼啸,她睁开眼,看到课堂上的自己,十八岁。左边坐着班草,右边坐着班花,她夹中间,像颗发育不良的歪瓜裂枣,对比惨烈!惨不忍睹!

      任爽仰天长啸:“我错了吗?”然后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立即闭紧眼,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风停了,有清晰的水流响动,很熟悉。

      “是这样!”任爽心里一阵狂跳,嘴角忍不住翘了几翘,她小心翼翼,怀着忐忑和期待睁开眼——她真的又回到了现实中!

      那水响,是洗手间管道里特有的动静,是楼上的邻居在冲水。

      “真的是这样!启动跑步机闭眼跑步回到过去,说‘我错了吗’秒回现实!”任爽激动得浑身发抖,没想到有天自己这种没福运的倒霉蛋儿也能撞上奇迹,“那我不是随时都可以回到过去去看爸爸妈妈,再随便怼一下那些曾经给我留下心理阴影的人和事,释放生活的压力?不行,要淡定,再确认一下!”

      任爽像排雷的工兵一样轻手轻脚地再次返回跑步机,启动、奔跑、世界模糊到扭曲、回到过去,仰天长啸:“我错了吗?”

      呃——可能真的错了!

      再反反复复试验了几次之后,任爽发现她只能回到十八岁,固定的场景范围、固定的时间段、固定的运动轨迹和人群,父母一直带着重病在雪坡上努力向前,那辆破旧的板车逆着风吱咯吱咯像要散架,她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伙食费离开卫生院,在去学校的路上自我谴责。

      她不信,她还要再试!

      直到黎明前又一次看到雪地上把自己像牲口一样套在缰绳里的爸爸逆着寒风抬起头时,任爽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嚎着停止了这种魔怔的试验。

      任爽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文字:

      回到十八岁,一切都不一样了,回到现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穿梭在自己的生命里,逆了风和时光,重新解读过去和现在的自己,重新认识爸爸、妈妈……

      与此同时,去接收自己的快递后再没来过的张漂亮,正站在跑步机上兴奋得两眼发光,暂且没工夫刷剧发朋友圈。

      任爽的故事,无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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