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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夜十五的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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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p的也太过了,我哪有这么年轻?哈哈,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太可爱了,很天真嘛!”曲教授接过自己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虽然他也挺自信的,但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不太好意思直接承认那上面的时尚型男真是以自己为原型创造出来的。
“怎么会,你本来就很年轻啊,这图跟您本人一模一样!”任爽变成了求人的一方,自觉把姿态放低了三分,嘴巴抹蜜。
“好好好……”曲中半信不信,笑得非常开怀,好心情地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的英文名字叫Limeily。”任爽其实想说张漂亮,张漂亮却说身份证上的名字太土了,出门前特别交待过,要是她男神问她名字,一定要说英文版。
“To Limeiy……”曲教授出名好几年,经历过多各种各样的粉丝,这方面比任爽见多识广,说to签就to签,立即挥笔上手。写出来的字竟然是粉红色的,他手一顿,尴尬地哈哈一笑,继续写。
任爽都快窘死了,也尴尬地笑:“她这个,我朋友她去买的时候只剩下这个色了,着急赶就只好有什么拿什么。啊,我朋友她网名也叫Limeily,经常在您的围脖底下留言,不知道您有印象没?”
“Limeily……”成千上万条留言曲教授哪记得住,一条条看过去更不可能,很多时候是助理和儿子帮忙,但还是客气地稍微眯着眼似琢磨状,然后一副恍然的表情,“哦,好像是有点熟,有印象……”
“我回家告诉她,她肯定高兴死了!”任爽可不管那么多,她只要打包好完美的结束语给正在家里苦苦等候她的男神粉丝疯魔张就行。
“好好,”好听话谁都爱听,曲中笑得合不拢嘴,连签了三张,还写了几句祝福语,才交给任爽,“告诉她追星的同时也要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不要熬夜。你也一样……”
“谢谢曲教授。”任爽挥挥衣袖,除了男神亲笔签,不带走一片云彩。
告别曲教授后,任爽心满意足地拿着to签回家找疯魔张要报销。毕竟,为了男神签名,张漂亮承诺她今天的路费和餐费都由她赞助的。
晚上的出租屋,狭小而温暖,张漂亮是有“哥哥”万事足,奉承大功臣任爽跟奉承圣母皇太后一样殷勤,不过也就殷勤了三分钟,不是没耐力,是她实在忙——忙着挨个儿给“哥哥”们打榜做数据,甚至临时征用了任爽的手机。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时,任爽默默地看了她忙忙碌碌的好朋友一眼。虽然一说“粉丝”这个词就让人觉得疯狂魔怔,可是作为普通人,有时候若能全心全意去专注一个人、一件事,也挺让人羡慕的,起码不会在孤单寂寞的时候无所适从,浮躁的心仿佛找不到落地的重心。
任爽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只要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给别人添麻烦,不拖社会和时代前进的后腿,就很谢天谢地了,毕竟,为了生存她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因为有手机,即便近在咫尺,两个好朋友也可以在一张床上各玩儿各的。
任爽无聊地翻着别人的朋友圈,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进心里去,眼睛一红,突然就想家了!
“啊哎,”任爽在自己眼眶酸酸的,里边热辣的液体将要流出来前麻利地转身跳下床,随口胡扯,“我的健身计划!我制定的锻炼日程差点忘了,我要去跑步机上跑步,你慢慢休息哈……”
“啊,这都几点了?”张漂亮也有锻炼计划,不过她一沾床就不想起,“那你先去,我就不了。我从明天,不,从我跑步机到货再开始。”
任爽背对张漂亮站上跑步机,心想:“要是还能做个梦,梦到爸爸妈妈就好了……”
后来无数次回想到这晚,她都特别奇怪自己神经是有多粗,居然对这种诡异的事一点都不害怕。她是真没想到会梦想成真,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清楚地感到了跑步机周围的变化,她又回到了过去。
这一夜,她回到了15岁。
生理期来了没人管,为了省钱,自己把旧作业本、旧报纸撕下来,一张一张揉搓,还悄悄地翻箱倒柜,找出穿不成的旧秋衣剪成块,洗干净备用。不止她,当时很多和她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女生都悄悄这这样干。
那年她们班来了个新美术老师,那时候美术老师不像后来的体育老师那样身娇体弱爱生病,他直接由空气君担任,每节课都让学生自习。
终于有个真人老师来上课了,终于不用自习了,同学们无视班主任的黑脸,满堂欢呼。
新来的老师很爱笑,他姓曲,叫曲中,西装革履,儒雅魁梧,梳着流行的大背头。他有个儿子曲由君,圆嘟嘟的小脸儿,领口打着鲜红的结,白衬衣背带裤,锃亮的黑皮鞋闪闪发光,第一次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怀中抱着绿色恐龙公仔,好奇地眨着萌萌大眼对围观自己的学生们笑,像个误入凡间的小天使。
后来,曲由君慢慢长高了,来找爸爸的时候抱起篮球,换了8号科比球衣,父子俩在操场上的篮球架下一起舒展身姿,引得全校师生围观,渐渐就有了队友圈儿。
任爽从跑步机上跳下来,她本想赶回家去看爸妈的,却一跤跌在少女时期的自己身上,落脚在曲老师的课堂里。
曲老师笑眯眯拿着她的绘图本频频点头:“不错,很有灵气,没想到你们农村小姑娘也有这么有天赋的。你画的很好,如果家里条件可以的话,不如专门学个画画,像我现在带的那几个学生一样,每周末到我宿舍来学画,几年下来打好基础,将来高考还可以去考美院!”
高考,那很遥远啊!少女爽有点受宠若惊,磕磕巴巴地说:“没有,我家没钱。谢……谢谢老师……”她生平头一次被这么了不起的人认可、夸赞,激动到想大哭,她太需要鼓励和认可了,哪怕只是礼貌的客套话,也足以让她信心倍增,感动余生。
莫名地,这个微笑竟和火车站的背头男重合了。看着曲中充满鼓励的笑脸,看到画,任爽忽然想到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火车站遇到一个人,也是这样微笑着,还要看自己的画。可惜自己当时太胆小了,竟然吓得跑掉了,原来就是他啊!他简直就是自己人生的伯乐和天使,他的微笑,他的认可,即使她后来最终也没有学画,到底这爱好太烧钱了,不是她这样的家庭可以去追求的,但她长大后还是把这份记忆及其承载的情感牢牢地记着,悄悄压在心底,每当觉得自己充满挫败感想打退堂鼓时,就找出来忆一忆,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勇气。
再一年后,曲老师考研走了。
得到微笑和鼓励的任爽开始变得大胆,变得贪心,她想要有梦想,虽然被城里亲戚嘲笑:“你一个乡下土妞,还学人画画,真是异想天开!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吧?造孽哟,你爸妈跟老黄牛似的,你不知道他们供你读书有多辛苦吗?踏踏实实学点什么不好,偏要耍洋!”
任爽现在不曾,过去也不曾为了别人的一句激刺就决定自己未来的路,她虽然不服,却没有再去画画,只是老老实实,把更多时间用在语数外上。最多,偷偷瞄一眼音乐老师的口红颜色,历史老师的发型盘法,那是一个少女对于美的最初认知和向往。
也许是少女爽的目光太火热,美丽的音乐老师眼睛一翻,蹙着尖尖的弯眉低声嘟囔:“烦死了,恶心!”然后像才发现她似的,大声训了起来,“那个谁,最近上边领导来听课,不是通知了让全体女生这个礼拜都穿浅色衬衣吗?你怎么还穿着厚毛衣,你热不热,看看看,你家炒菜是用袖口抹的油锅吗?脏死了,赶紧回家换衣服去!换白色,换不对就别来上课,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赶紧回家!”
他们学校不大,老师不多,别看只是个副课中的副课,但凡学校有点文娱或者外联活动全由这位音乐老师组织,她兼有团委职务,在课下的权力还是很大的。当然,脾气更大!她嫌弃完任爽便若无其事地转身,高声和旁边的文娱委员聊起了闲话,即使是最无聊的话从她嘴里出来都婉转动听跟唱歌似的,倒一点也没浪费她的天赋和专业。少女爽这才知道,原来她也是会温柔说话的,原来她也是会笑得亲切的,原来她也是会赞美学生的。
任爽冷眼看着她和蔼地询问文娱委员那身新衣裳在哪儿买的,多少钱,听到是外贸货时,还特意弯下柔软的腰肢凑近了看,稀罕的不得了。少女爽心底的希望之火差点被打灭,弱弱地挣扎着,摇摆着,她的脸上只剩下冷漠和麻木,悄然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以她家当时的情况,有旧衣裳穿就很满足了,要新衣服,还要指定颜色和款式,不用问爸妈,连任爽自己都觉得——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当时他们那边还没有开发,经济情况就那样,像任爽一样的学生不是个案,不说学生了,很多老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很拮据。以至于老师们大多都不太讲究形式,除了必要的学习资料和用品,鲜有哪个会强制学生花钱,甚至尽可能想办法教她们省钱。只是,除了这位时尚又美丽的音乐老师。听说是时代不同了,这边马上要规划起来,很多在大城市找不到合适位置的高校毕业生也会考虑来他们这样的小地方积累资历和经验,慢慢再寻找机会,到他们更向往的天地和平台,去发挥自己的特长。
成年的任爽和少女爽不同,她发怒,就是真的要发怒,不是隐忍在心底里,只刺伤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眼神在梦中重现,深深刺伤了她,把她已经愈合的疤狠狠划开,鲜血淋漓,原来——青春的痛,她从未忘记过,深埋在心底慢慢发酵。
任爽裹挟着怒火扑向前方,带着少女爽一起冲了过去。她要呐喊,像蒙克画中流淌的风,她疯狂地呐喊着,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她的不甘,她要统统都喊出来,直到灵魂出窍,直到整个世界都为之扭曲,把过去的煎熬甩在脑后。成年的任爽可不像少女时期那样软弱,被人无端鄙夷了还要躲到角落里自卑、自怨,如果愤怒是团火,那就让点火的人和她一起化为灰烬,一起来体验这把刺出的刀有多锋利,割到身上有多疼吧!
跑步机的噪音嗡嗡响起,周围的人和风景都变得模糊,狂风呼啸,粗砺的线条抽打着任爽的脸,她焦躁地咆哮着吼出了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平。她知道当时那个老师是故意的,把她和有钱人家的孩子做对比,与其说那白眼是给她,不如说是给她那一身破旧的衣衫。
她的呐喊像滴投进油锅里的水,炸得整个校园都沸腾了——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