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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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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九点,商店大多关门了,街上都是些醉酒的小年轻,干燥冰冷的风直往脸上扑,让人忍不住把围巾再往上拉一点。
原静通常不在夜晚出门,只是画画到一半,刚好她需要的那一种颜料用完了,拖到明天的话,对她来说,这幅画也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只好抱着侥幸心理,赶在她常买画具的那家店的歇业时间前匆匆出门,结果那家店果然已经关门,她只能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买颜料,原静出门的时候太着急,除了一件外套和钱包其它什么都没有带,她现在后悔死出门的时候不开车,天气又冷,这个地方的治安又不太好,特别是在晚上,奇奇怪怪的人尤其多,虽然不太会开车,但坐在车里也暖和一些呀。
怀里抱着的重物迫使她将双手暴露在寒风中,等到家门口时双手已经冻得僵直,更糟糕的是,家门口还歪倒着一个醉酒的男性,穿得很单薄,头靠着台阶不省人事,就这样手上还紧紧抓着酒瓶。
原静无奈地从他身边绕过去,回到家将东西放下后,出于人道主义,端了杯温水出去打算叫醒这个年轻人,让他早点回家去,原静再三推了推他,终于对方眼皮一颤,睁开双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围,原静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温水放在他手边,只说了一句:“你喝醉了,快回家去吧。”便迅速闪进了屋内。
回到屋内的原静搓了搓手,回到画室继续工作。
等到终于画完已是午夜,原静也有些饿了,准备去厨房吃点东西看看小说就洗漱睡觉,路过客厅的窗户时候却发现了一些不和谐的东西——是那个醉鬼,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点也没有改变,显然刚刚只醒了一瞬,一下就又睡回去了。
这下可难办了。
她一个独居的年轻东方女性,在深夜将一名不知来路的醉酒男性带进家里,从哪看都觉得不靠谱,但如果就任由他躺一晚的话也不太好,正值冬季,今晚说不定还会下雪,这个人穿得又少,这一晚过后说不定得出人命,那就更麻烦了。
原静进厨房翻出上个邻居送的果酱,给自己倒腾了一顿夜宵,边看小说边啃吐司,吃完收拾干净之后回到客厅前的窗户一看——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酒瓶,那杯温水都结霜了。
原静没办法,只好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进来放到沙发上,拿了条厚毯子给他盖上,为了以防对方半夜醒来,还贴心地准备了热水和食物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告诉对方可以自便。
等一切弄好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原静困极,抱起猫猫,打着哈欠回房锁门睡觉去了。
第二天十点起床,打开房门一看,人竟然还没醒,窝在毛绒绒的毯子里睡得正香,冬季柔和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客厅,原静突然发现这个男人非常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是东方人,嘴角微微抿起,是个认真、不太好说话的表情。
白天总是让人比较安心,原静这会儿心平气和,打算去厨房做两份早饭,等人醒来和和气气地招待,和和气气地送出去。
秦潇湘宿醉过后迎来了久违的安眠,其实原静出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之间已经要醒了,也不知道是毯子的味道太让人放松,还是阳光太过温柔,总之是又睡了回去,正要重新陷入深度睡眠之际,一股冲击力重重地击中腹部,把秦潇湘锤得一个仰卧起坐,彻底清醒过来。
一只黄澄澄、毛绒绒、胖乎乎的大猫正趴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似乎在说:哪里来的刁民?
秦潇湘被自己的想象无语到了,起身将大肥猫放到沙发上,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打量着四周。
桌上有一张纸条,用他看不懂的文字写着什么,不过旁边有热水和饼干,他大概可以猜到纸条什么意思。
这下可好,他连自己到哪了都不知道,明明昨晚喝酒的时候用西语是可以的啊,难不成他醉了以后又跑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厨房有响动,秦潇湘正想过去看看,口袋里传来震动感,将手机摸出来一看,是一串的来电未接提醒、十几条语音信息和银行通知。
信息是秦先生的:“你已经二十岁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你对你母亲有没有点礼貌?她说你两句都不行了?就算只大你五岁,她也是你母亲!你也得尊敬她!”
“你母亲没做错,你的公司缺投资,她出钱买下股份难道不是对你好吗?股份和钱都在自己手里,我还会贪你的不成?你以为你长大了,就可以和秦氏撇开干系?可不可笑?!”
接下来几条大概都是些骂他忤逆尊长、幼稚可笑之类的话,也没有一句问问他为什么反对的,秦潇湘懒得再听,直接翻到最后一条,听起来已经被他连续地视而不见气到不行,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已经联系过银行了,我帮你订了机票,你要是现在回来认错反省,这件事就算了,不然就自己在外面反省!好好想想你现在风光富裕的生活沾了秦氏多少光!”
秦潇湘心一沉,手指快速滑过几十条消息页面,果然看到那条熟悉的账户,这里面是他坚持自己创业以来所有的心血。
一时间血气上涌,他几乎忘记这是别人家里,将手机狠狠地摔出去,没摔准,掉到了沙发上。
秦潇湘颓然坐下,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要脱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这对令人窒息的父母,为了完全摆脱干系,他甚至可笑地坚持自己一点一点做各种兼职攒够起始资金,结果还是要姓秦,那个年轻后母的股权收购书挖空了他大半个公司,只剩下最初的几个人苦苦坚持,然而连这坚持也是没有意义的,除非他如了那个女人的意去她面前讨好,那他最初创业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后来又想着他还有核心专利和人手,凭着之前的收益还能东山再起,可他父亲,他的亲爸爸,却要帮着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女人逼死他,夺去他儿子这些年所有心血!
秦潇湘仰倒在沙发上半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回去向他们低头?那他怕是要生生呕出血来......
秦潇湘双目紧闭,不知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梦中,直到一个迟疑中透着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先生?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他忽然意识到,昨晚收留自己的是位好心、体贴的女主人,而且还是同胞......
原静对上这个陌生东方男人手臂移下后露出的微红的双眸,委屈又绝望,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原静觉得她现在有点麻爪,好像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赖上了。
虽然出乎秦潇湘预料的,看起来十分好说话的原静在他提出暂住一段时间的“不情之请”的时候直接了当地拒绝了他,但还是败在了他可以给猫猫洗澡而且还不用弄得家里一片狼藉的“专属技能”上,也许是人猫大战之后一起在霞光中吹晚风的场景太过温馨,总之原静最终答应了收留他一段时间。
秦潇湘在原静家的日子过得很闲,秦先生是铁了心要让他在外面吃苦头,通知他银行卡冻结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他公司被后母毁了一半,暂时救不过来了;倒是还有几个朋友关心他的近况,甚至给他打了“生活费”;原静这个房主也很佛系,虽然秦潇湘很有自觉地包揽了众多家务,但她并不主动要求他做什么,只要他安安静静不要打扰她工作就好,秦潇湘严重怀疑,如果他不问她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她可以一直不和他说话。
可是即使是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氛围也是舒缓安逸的,就算今天地板擦得锃光发亮,原静也不会在吃吐司的时候多给他抹一点果酱(那个果酱味道很特别,好像只有一罐,她吃得特别珍惜);明天晚起了一个小时没有准备早饭,起来后桌上也会有微微热的粥;倒是如果没有及时给猫主子准备午餐就会收到御赐猫猫拳一顿...这还是他人生里第二段这么安静闲适的时光。
第一段是他少年时候的暑假去乡下爷爷家暂住的日子,爷爷是个老干部,退休后就在老房子里种种花养养鸟。在去之前,他其实对爷爷有挺大怨念——他的父母不回来看望自己的父亲,却将他一个隔代的后辈送回来“尽孝”,再加上秦潇湘这个读起来一股女气的名字就是他爷爷给取的,新仇旧怨一齐发作,秦潇湘刚开始和爷爷说话的时候总没好气,但是爷爷实在太慈祥,无论他怎样恶声恶气都笑呵呵的不生气,问他爱玩什么爱看什么,问他喜欢做什么,带他去村里其他老爷爷家里吃饼喝茶,带他去山上坐在松树下等着看松鼠,作为一个缺乏关爱的孩子——即使那时候的他十分臭屁,却也不忍心再恶语相向。
暑假结束,在他要回城里上学的那一天,爷爷告诉了他他名字的由来,是一句词——君向潇湘我向秦,后会知何处?回程的路上他慢慢体悟着这句词里的意味,或许这也是爷爷的用意,后来他才知道,爷爷那时候已经生病了,他再次回到老房子时已是天人永隔,所以“后会知何处”,那是爷爷和他最后的告别吗?
“你爷爷听起来很浪漫。”听过他的描述后,原静这样认真地评价:“连告别的方式都这么美丽温和。”
显而易见,原静是个画家,而且小有名气,工作邀约不断,平时的时间一半在家,一半在外闲逛,足迹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或是乡村野地,比起画具,她看起来更依赖相机,时不时就举起来拍些照片,有的时候也会用笔刷在画布上很快地勾出大致的场景,之后就将这副画随便塞到她书房里那个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柜子里,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重见天光的日子,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不停地走而已,原来是一个人走,后来多了一个不远不近地缀着的秦潇湘。
原静的家既不能说十分整洁也不能说杂乱,看起来是有收拾过的样子——不过很随便,只要视线所及的范围大概舒服了就好,连带着猫咪也是一副潦草的样子,毛发杂乱无章,吃猫粮也是以吃到饱为标准,没吃完的下一餐继续,除了一张肥嘟嘟的猫脸还算可爱之外根本不像一只普通的精致宠物猫,原静的生活原则显然是自由随性,和秦潇湘一贯奉行的“有序的生活”相隔大概是孙悟空一个跟头的距离吧。
秦潇湘觉得自己很闲,不过是做做家务、撸撸猫,跟着原静出去瞎晃,学一学当地的语言,然而在原静的视角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在原静原先的生活中,家务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猫猫很乖,每天都会自己去玩,在室外解决生理问题,到饭点了就回来,她自己也打算得很不错,工作之余还有不少时间给她发呆游荡,总之是很满意,偶尔清清杂物还觉得自己真能干。秦潇湘来了以后,每一样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大概是“草莓被放在冰箱第三层,她拿出来放回去的时候可能放在第一、二、三、四层,但是下次打开冰箱它一定还在第三层”这种程度,他还给猫猫制订了严格的减肥计划和精细的食谱,连原静都有了点菜的福利,夜宵只有吐司配果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而她为这样一个全能保姆所付出的价钱竟然只是一张沙发,还是上任租客留下来的,原静觉得她微妙地体会到了许多国内大妈们“占小便宜”的快乐。
秦潇湘实在太过能干,原静觉得她应该投桃报李,于是送了他一些画——她只有这些,不过幸好他不嫌弃,看起来还很喜欢的样子。
总之两人都觉得对方很好相处。
秦潇湘离家出走的时候心态在崩溃边缘,压根没仔细看目的地,只是一心想着尽快离开那个家,导致语言不通的尴尬场景出现,虽然也有一半人说西语,但口音很奇怪,秦潇湘觉得这和一门新的语言也差不多了,还不如向原静学学,他也算是大概摸清楚了原静的脾气,就是都行、都好、你随意,只要用什么她喜欢的东西交换,就很容易说服,所以他做了一些果酱。他在外面自己生活的时候,总抱着一种“没有你们我也能过得很好”的执念,事事周到,为了健康的体质还特意学了厨艺。
原静的教学风格十分随意,找了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给秦潇湘,剩下的自由发挥,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突然冒出一句。
秦潇湘:“?”
原静指着家门口的邮箱:“信件。”
秦潇湘反应过来,试着重复了一遍原静刚才念的词。
原静点点头,露出满意之色。
秦潇湘:...
秦潇湘逐渐适应这种教学模式,甚至听到原静和本地人交谈都有跟读的冲动,两人熟悉以后,原静会故意指着某样东西说出一长串莫名其妙的句子,比如猫咪:“猫咪的毛是橙色的,秦的毛是黑色的;猫咪是毛毛的,秦是秃秃的;猫咪不怕杰米(邻居家的狗),秦害怕杰米;猫咪臭臭的,秦香香的......”
一般这个时候秦潇湘都在做每天的清洁工作,听到原静开始“教学”下意识就跟着念,越念脸越黑,最后冷笑一声,等原静去厨房翻果酱的时候就会发现只剩下罐底薄薄的一层。
原静:“我的果酱!”
秦潇湘翻着旧笔记,若无其事地说:“果酱做多了,送了一些给邻居。”
原静:“...对不起。”
趴在秦潇湘对面沙发上的猫咪发现这个狡猾的铲屎官又露出了找到它费尽心力藏起来的玩具时候的表情,背上的毛一竖,悄悄往某个方向望去,松了一口气。
猫咪:还好没事。
某天秦潇湘清理杂物,翻出了原静的旧证件,证件上的原静看起来非常稚嫩,倒是那时常有些飘飘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他瞄了一眼原静的生日,震惊地发现原静才刚成年不久的事实。
原静:“我很早就出来读书了,前两年刚毕业。”
“...你那时候未成年吧,年纪这么小,你家里就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原静不太在意地说:“他们前两年离婚了,后来又各自组建了家庭,没那么多心思管我,他们现在都还以为我在读书呢。”
秦潇湘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藏着少女漫不经心的表面之下不为人所知的伤心事,后悔自己作什么胡乱打听,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表现出可怜心疼,以免伤害到少女敏感的内心,心里纠结得要死,于是假装随意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最近在研习厨艺...”
原静:“上次那个,你送给邻居的那个果酱!”只有罐底那么一点一下就吃完了!
秦潇湘毫不犹豫:“好。”又觉得还不够:“还有什么吗?”
原静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渴望:“昨晚你做给猫咪吃的那个小鱼干,还有吗?”
秦潇湘那颗老妈子之心立刻复活:“你偷吃那个鱼干?那个鱼干放在猫的碗里,就算有洗过也不能直接吃猫碗里的东西啊!”
见原静一副缩头挨骂的样子,秦潇湘又想起了少女的伤心事,不忍苛责,揉了揉额角:“好吧,我给你做,但是不能再吃猫碗里的东西了!”
就这么平静地生活了两个月,冬雪渐消,万物复苏,秦潇湘也慢慢振作起来,准备重振旗鼓,这天看完资料,秦潇湘正准备给猫咪洗澡,原静出门前特地要求了要在她回来前洗干净。
穿好装备正准备去抓猫时门铃响了,他以为原静出门忘带钥匙,匆匆跑去开门,结果是个陌生的白人女性。
这位女士显然没想到开门的人是秦潇湘,又见他一幅大扫除的装备,开口不太客气:“你是谁?谁允许你住在这里的?”
秦潇湘明白对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这里租客的朋友,她出门去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吗?”
女士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掏出电话来打给原静。
秦潇湘:...随便你。
秦潇湘站在门口等她们说完,大概听见了“到期”、“续租”几个字眼,然后女房东就挂掉电话走掉了。
吃晚饭的时候,秦潇湘想起来这事,多问了一句,原静正忙着啃小鱼干,快速回了一句:“没事,房东催我交房租呢。”
桌脚边的大猫一直“喵呜”“喵呜”地叫,想要跳上桌来和原静分享小鱼干,可惜它虽然在秦潇湘的减肥计划□□重下降了许多,但比起狡诈的人类来说还是太简单了,秦潇湘一只手就可以将它挡下去。
原静吃饱后还不够,捏着条小鱼干吊着猫咪跳来跳去,秦潇湘收拾餐具,一边还要提醒幼稚原·在线逗猫静不要碰倒盘子,心简直不要更累。
他的电话响起来,原静拎着小鱼干蹦蹦跳跳地跑去客厅,又蹦蹦跳跳地拿着他的手机跑回来,猫咪跟着跑了这么一趟什么都没吃到,已经要气炸了,大有“你再不呈上小鱼干本喵就拆了你的家”的架势,原静终于玩够了,笑眯眯地将小鱼干丢出去,抱起沉迷鱼干不可自拔的大肥喵去客厅玩。
秦潇湘无奈一笑,接起电话,是他那个年轻的母亲打来的。
秦潇湘脸上笑意一下就淡下去了,声音也变得冷漠:“什么事?”
“潇湘啊,我是陈姨,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啊?怎么这么久了电话也不打一个回来?过年的时候你妈妈打电话来问你了,问你怎么不回去看看她...”
“我怎么不回去你们最清楚,你跟我在这装什么好人。”
那边一阵骚动,清晰地传来了秦先生怒不可遏的骂声:“你看看他!你看他像是有悔改的样子吗?我看他好得很呢!不知天高地厚!你从小到大哪样东西不是我供的?你母亲拿钱买你公司的股份就不行了?...”“行了行了,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事的吗?我来和潇湘说吧,老公你先消消气。”“你别惯着他!看他像什么样子!”“好好好,我去阳台说,李妈——给先生泡茶。”
秦潇湘冷静地等着那个女人露出她的真实面目,他一只手还套着清洁手套,客厅里时不时传来原静轻轻的笑声和大猫的“喵喵”叫,秦潇湘的心,却又僵又硬又凉,就和桌上剩下的那只小鱼干一样。
摆脱了耳目之后,那个女人仍然在笑着,但变得妩媚又轻佻:“这都两个月了,怎么还这么大气?你这样得罪你爸,可是全成全我咯。”
秦潇湘感到一阵恶心:“你再怎么捣鬼,在你生出儿子之前,秦家都没你的份。”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没事做嘛。”那女人的声音好像蛇一样,扭来扭去:“再说,你爸身体可还很不错,说不定哪天我就有了,现在做个准备也不亏呀。”
“你不怕逼急了我,我反过来要做我爸的好儿子,让你美梦破碎?我可比我爸年轻多了。”
女人的声音里仍然含着粘腻的笑意:“欸,这样也不错,我可以帮你哦,就像你说的——你可比你爸年轻多了。”
秦潇湘再也忍受不,“啪”地将手机扣在流利台上,撑着台面,缓缓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哽咽出声。
原静不知道在门口看了多久,几番踌躇,最终试着上前抱了抱秦潇湘,秦潇湘今晚格外软弱,顺势抱住原静,好像抱小熊玩偶一样,将脸埋在原静颈侧。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潇湘嗓音沙哑着说起他自己的事:“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妈自己明明已经足够有钱,却总要我捞我爸的财产,我爸一边看重我,一边又防着我,不想让我做大,和我妈离婚后,他先后娶了几个女人,我不在乎,她们也不管我的事,现在这个,格外可恨,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似乎所有人都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她挑拨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又各种插手我的事情,用一些恶心人的手段,她勾引我,你知道吗?我爸就在家,就在楼下,她就敢到我房间搔首弄姿。我恶心坏了,又不知道和谁说,我以为避开就好了,我到外面读书,自己攒钱创业,可是那个女人用买股票的方式挖走了我公司大部分核心成员,这个公司垮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自己可依靠的东西,只能回去那个可怕的地方......我不想回去,原静,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这么开心,你教教我好吗?我该怎么办?怎样摆脱他们?”
原静不知道该怎样劝他,也不知道他说她很开心的结论是哪里来的,她都不知道原来秦潇湘还挺羡慕她,她还以为他会嫌弃她这种随便的、逐风而栖的生活。
原静组织了一下语言,一边轻抚秦潇湘的脊背,一边放缓了语调:“秦,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对事物的要求太严格了,或者说,你对万事万物,都有很高的期待。”
“你希望猫猫能随时随地保持优美的体态,费心让猫猫减肥;希望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你学一门语言就要学到最好,见到不认识的词都一定要搞清楚用法,追着我说上十个例句才肯罢休;说自主创业,就真的一点点靠自己积累成本,付出所有心血,希望它能成为你坚实的依靠;你对你的家庭似乎也延续了这种高期待,以至于当这个家排斥、打压你的时候,你受到了如此大的伤害,随便一通电话都能让你溃不成军。”
“我没有资格说这样不好,只是有时,这会让你感受到很大压力。”
“因为是父母,所以你自然而然地对他们有了‘爱’‘关切’的要求,但是我们都知道,成为父母,需要的只是两颗可以完美融合的生殖细胞,而不是爱。”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的必需条件是爱,爱是非常珍贵的、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原静不知道为什么秦潇湘会羡慕她,干脆将自己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或许他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上各种各样的兴趣班,但是我家并不富裕,这些兴趣班带来的经济压力是显而易见的,我的父母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说实话,我上兴趣班上得也很累,我喜欢画画,和喜欢音乐,喜欢美丽的事物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天才的痴迷,我那时候常常想,既然大家都不快乐,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但是我又做不了什么决定。”
“有些麻木,但是美术班的老师说我很有天赋,凭借着这份天赋,我顺利考上了好的小学,好的中学,那个时候,虽然家里经济条件好了很多,但是大家还是不太开心,我爸爸在外面养了个情人,我妈妈一边和我爸爸争执,一边还要费心督促我,我不想让她的期望全落空,这太可怜了,于是非常努力,也不太开心,有吃一些药。在十四岁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所很有名的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妈那么高兴,甚至高兴到带我去爸爸情人面前炫耀,然后我就出国了。”
“刚开始我每年都回国,也许是因为见面间隔的时间长,所以变化特别明显,我爸后来又换了个情人,我妈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无动于衷,只凭着一口气,不肯任由我爸逍遥快活,但我觉得我爸并没受到什么影响,不过没有了我,好像两个人都卸下了某种担子,更为轻松,我回去了,他们为了尽父母的责任,总是强笑着装作和谐的样子,十分辛苦,后来我就不回去了,我能接到一些工作,足够维持生活,就一个人直到现在。”
秦潇湘其实早已经缓过劲来了,但是原静好温柔,柔软的身体抱着十分舒适,温热的体温好似驱散了长久以来风雪的寒凉,他也就顺势再抱一会儿,听原静讲完她的故事,最后她说:“或许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秦潇湘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终于抬起头来,却见她眼里闪烁着光,是一副准备了什么东西捉弄他,等着他上当的表情。
原静虽然有些钱,但是听秦潇湘的口气似乎是富二代,觉得自己这点积蓄可能不太够,于是答应了某位过于忙碌的艺术家做代笔,秘密的那种。
取画的人上门来的时候秦潇湘也在家,还是他开的门,见到门外站着的几个戴墨镜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的时候他差点拿起门后的棒球棍挥过去,还好对方及时说明了身份,秦潇湘不知道这事,满脸疑惑地看原静拿出画来交给对方,等人走后没忍住问起原静:“你很缺钱吗?”
原静现在超困的,昨晚赶了一晚上的工,现在只想睡觉:“不是啊,他出了好多钱请我做枪手,刚好送上门来,到时候这些钱就给你做创业基金。”
秦潇湘也不知道是被原静的无所谓还是原静送钱这件事给震惊到了,话都说不好:“你...为了帮我,去做枪、不是代笔?”
原静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我没那么在意这些,你要是实在感动,以后记得时常给我寄果酱,要你亲手做的,不可以找别人。”
秦潇湘又被这话间透出来的离别之意给震了一下,只能愣愣地看原静窝回房间睡觉,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摸着沙发上的毯子发呆。
原静突然又说要搬家了,搬到几百公里以外的一个地方,还特意为此租了一辆房车,虽然原静表示她对这种事轻车熟路,但秦潇湘还是决定留下来帮她搬完家再走。
夜里在荒无人烟的公路边,秦潇湘升起篝火,说要看星星,原静无所谓,也陪着一起在室外坐了半天,盯着跳跃的火光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春冬交接之际,夜晚的天空格外明澈,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星子,尤其是坐在山坡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星空。
秦潇湘突然凑到原静身边,和她聊起家常:“那天房东来找你是说房租到期了,催你搬走对吧?”
原静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火堆底下挠痒似的戳戳戳,半张脸都埋进了大衣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秦潇湘悄悄笑了一下,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说房东催你交租?”
“房租到期了,她来找我,不就是催我交租嘛。”
“不对,”秦潇湘愈发笑得厉害,但是声音还是稳稳的:“你原先是订好了到那个时间就搬走,为什么后来又打算续租了?”
“住得舒服嘛,我就住久一点,唉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困了要回去睡觉。”原静这么抱怨着,动作一点也不慢地窜起来,就要躲回车里去,被秦潇湘一把抱住了双腿,眼睛亮亮地仰视着她:“是因为我对不对,因为舍不得我。”
原静一下子炸起来:“你胡说!”
“胡说什么?”
原静想了一堆说辞来反驳,但每一种说辞都好像站不住脚,因为她这么做的理由本来就站不住脚——她就是舍不得秦潇湘,她害怕一说要搬家,秦潇湘也就顺势提出分道扬镳了,她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也不是从来都自由快活,孤独寂寞有时候也会占据上风,秦潇湘却让她短暂地忘记这种让人心口空空的情绪,他一个人就可以填满这个家。
她装得好像十分豁达,随缘而聚,随缘而散,她知道离别是常态,所以并不纠缠,也没有试着主动留下秦潇湘,只是任由郁闷的情绪堵滞胸口,打算让时间将它慢慢消融,这是她一贯的生活方式。
可是秦潇湘不是,他也舍不得,而且比原静更严重一点,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比原静还让他留恋的人了。他相信原静也能感受到两人间的氛围,既别扭,又温情,于是习惯主动出击的秦潇湘策划了这一场“逼问”。
原静答不上来,面对秦潇湘灿若星子的双眸,憋的那口气也很快就散了,毫无斗志地装死。
原静装死才正好方便秦潇湘步步紧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因为我也舍不得你。”
秦潇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还是紧紧抱着她,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要知道原静虽然在外生活多年,但由于年纪和性情的原因,至今还没脱离母胎单身的行列,从前读书的时候看同学恋爱,总觉得黏黏糊糊还有些幼稚,导致她愈发远离了恋爱,寂寞了也是养猫,完全不想和人发展,所以现在听到秦潇湘的话还没反应过来:“你不要回去继续你的事业吗?”
秦潇湘轻轻戳了戳原静的心口:“是心不分开。”趁原静愣神的间隙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做我女朋友好吗?我们一直在一起。”
原静其实清醒得很,她知道他们俩之间有许多不清楚的问题,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们甚至不能说完全了解对方,可就是太清醒了,原静才觉得那些问题无足轻重,就和她不会主动留下秦潇湘一样,她也不会拒绝一段美好的情感,不管将来谁向潇湘谁向秦,还能不能后会,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万千思绪不过一瞬间,秦潇湘亲完原静的眼睛后,原静眨眨眼,也亲了回去,不过目的是嘴唇,柔柔的,软软的,凉凉的,又甜甜蜜蜜的唇。
原静只会贴着,秦潇湘很想安静地交换完这个纯情的吻,可是他好高兴,高兴得发出闷闷的笑声,欣喜和笑意不住地从眸中倾泻而出,染红了原静的脸颊,两人间的氛围咕嘟咕嘟地冒着粉红泡泡,除了没有说话以外,怎么都和安静搭不上边。
可是从远远的地方看,又确实是静谧和谐的,他们相拥在辽阔的天幕之下,连寒夜也温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