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惊起一滩鸥鹭 ...
-
贾谧家里出了一连串的怪事。
风把贾谧的朝服先是吹到天上,然后落到中丞台里。贾谧的被子里爬出了蛇。深夜闪电击中了贾府的房子。贾家顶梁突然塌陷了。
贾谧进宫见贾南风,“娘娘,您知道太子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吗?太子现在大量的买地,积攒财产结交小人,目的就是为了和贾家作对。他在私底下说,等皇上死后他登基,他会依照诛杀杨骏的先例,先把贾家人杀光了,再把皇后废黜到金镛城,定要像对待鱼肉一样蹂躏她。娘娘,不能心慈手软了,早做打算吧,选择性情更和顺的人做太子,这样才好巩固基业啊!”
这一次,与往常不同。贾南风没有呵斥他,甚至没有做任何表情。
贾谧说得不一定属实,但是,司马遹对贾家的敌意,是可以确定的。权力是排他的,利益面前只有你死我活。
如果说刘卞是太子司马遹的投石问路。怎知贾南风没有投石问路过。
中护军赵浚找到太子,建议先下手为强,起兵废除贾后。这个建议太有诱惑力了。因为这个建议来自中护军的绝对实权人物赵浚。如果中护军麾下禁军与东宫卫队,里应外合,此刻的贾南风只有束手就擒。
太子司马遹陷入沉思。他不是当年冲动的司马玮,果断拒绝。
“太子,您已经是被逼入绝境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击。” 赵浚不理解。
太子只是摇头,不置一词,目光犀利。
最终赵浚悻悻而去。
太子在惶恐之中保持了冷静。赵浚是什么人?他是曾经的太后杨芷的舅舅,是杨氏劝武帝给他加官进爵。在那一次的倒杨政变中,他投靠了贾南风,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怎能信任?如果接受了引诱,表露了心机,也就此万劫不复了。
赵浚回禀此事,不无惋惜,“娘娘,都是卑职没用,没把事情办好。”
太子想的对。但太子估计没想到的是一招投石问路,没中招,有两个原因,要么真没这胆子,要么炸出太子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孱弱和没脑子。这取决于下棋的人内心怎么想怎么看。
“跟我玩儿韬光养晦,扮勾践?”赵浚走后,贾南风从我手上接过药碗,喝下,忍不住道。
“程太医这药是越闻越苦了,”递给她蜜饯。
她苦涩的摇头,“这点苦算什么,喝了这么多年,有用就行。”
贾谧所说太子勾结小人图谋贾氏,并非全是谗言。太子恐怕走的也是当年贾南风的策略,在外拉拢宗室外援,在内收买有实际兵权的低级禁军将领。
人不服老不行的。
身体还是撑不住。皇上准了张华在家办公。
每天出宫把奏折送去张府,然后再把票拟的折子送回来。
在甬道上,马车撞上了另外一队。太监呵斥对方退让。
对方坚决不肯。
掀帘一看,好像是群武将,只好下了车。对方领头人也下了马,走过来交涉。
“大人,这车是……”
“我让。”
一惊。
原来是这个人。
冤家路窄。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办法忘记你。”这个人的侵略性太强,我招惹不起。避开他的锋芒,向后退,“还是忘了吧。”
“不能忘。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年不应该出现在那个茶楼上。”
“大人,这世上,有趣的事情那么多,没有必要浪费大好时光和精力在贱婢身上。”
我注定是你的沉没成本。这人一钻牛角尖,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当年围观羊车少年有那么多粉丝,我是多倒霉,遇到你了。
被生生摁在宫墙上。粗粝的墙砖搁着后脊梁生疼。你看,绿珠是多弱小。还不是任人宰割。不得不迎上这双秃鹰般的眼睛。他说,“在人群中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你。”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跟我演“传奇”呢?“你觉不觉得,还是想我时,我在天边,好些。”
“你早晚都是我的人,我不着急。”
别这么自信。这话,曾经也有人跟我这么自信地讲过。你看,如今我和他还不是咫尺天涯。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别胡扯了,什么强盗逻辑,你给我,我就得领受。那个人也曾经这么跟我霸气地讲过。最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在他的版图里,我终究不过是被安排的棋子。
“何必呢?”眼冷,脸冷,心冷。
是恶从胆边生,“不要用这么讥讽的眼神看我。不要看不起我,你早晚要仰视我。”
“我现在就仰视你。放过我,我更仰视你。”我全家都仰视你。
“他有的,我都会有。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你这到底是一眼看上了我还是这么多年跟石崇较劲咽不下这口气?
另,你以为他给了我什么?好笑得很。不由叹口气,“你给不了。”
“我还有什么给不了你的?他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你。今时今日,他哪里还比我强?”
咱就说,这普信男哪里来得自信?
“你长得没他好看。”我如实回答。
瞬间暴怒,捏着我的脖子,分分钟要捏碎我。看吧,我早知道,人听不得真话。
身旁的宫女和太监上来掰扯,“孙大人,您放手!”
用尽全力抓他的手,让自己能有一点喘息的空间。
挣扎撕扯。
“来人啊!”身边的人大声呼救。乱成闹剧。
一双大手捏住了他的手,“孙秀,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轮不到你撒野吧?”拉开他和我的距离。我跌落在地上。刚刚的窒息,让我忍不住咳了起来。
潘岳骂道,“孙秀,欺负女人,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视你如珍宝,你视我如野狗。看不上我是吗?你等着,早晚有一天,你会爬到我脚边来,求我恩宠你。”
“你敢动她试试!”潘岳道,“你还记得往日我们的交往吧?!”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孙秀拂袖而去。
我那么爱你,为什么不能对你说呢?因为这份爱深深藏在心里,一天也不敢忘记。《诗经。小雅》里一句爱情诗,从孙秀口里说出,后脖颈冷搜搜。
是啊,潘岳,往日?往日你是爷,他是狗。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贾南风需要司马家的资深王爷的支持,贾南风需要这些狗。
几个胆小的宫女被吓哭了。“幸亏,潘大人及时出手相救。”
我扭了扭脖颈,平复了喘息,拉过被扯坏的衣袖遮掩紫青的手臂。
潘岳摘下自己袍子,裹住我。
我甩开。这种怜悯实在是廉价。
“你这个样子,等他外放回来,我怎么跟他交待。”他拉过我,耳语。
看着他,像看十足大傻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刚刚救了我,所以有资格指点我?”
“身边这么多托付之人,怎么都保护不好你自己。你的脑子是干什么用的?”痛批我。
“不好意思啊,敢问您是谁啊?” 你真没必要同情心泛滥。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他青筋直跳,肝火怎么这么旺。
“我有个建议,供参考啊,”甩开他,“要不你俩再琢磨琢磨,给我许个可靠的好人家?”
他气得说不出话。
跟你讲,在气死人这块儿,老娘就再也没输过。
回去告诉你的好兄弟,每一种选择,都有利有弊。于心不忍吗?你选择了利,就同时必须接受弊。这没得选。
从此各走各路,少整这没用的旧情未了。
张华评价我下棋,杀伐之气越来越重。
人生如棋,谁不想步步为营?我狡辩。
希望你心口如一。老人家悠悠地说。
因为陪张华下棋,时间耽搁了。刚一踏进未央宫门,就听到贾南风和潘岳的谈话。心里一惊。
“等季伦回来,咱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派人送信去,他才会回。这一去一来,要小半年光景。”
“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商量个万全之策,好不好?现在这个法子,太冒险了。”
“只是要你帮我做这么一点点小事!对你而言,就是举手之劳。不肯吗?安仁,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太冒险了。”
“安仁,我怀孕了。”
顾不上那么多了,加快脚步,向堂内奔去。从前没有发现,这条路有这么长?“绿珠姐,这么急?”
“对不住,”情急之下撞到人,也全然顾不上,“娘娘在的吧?”
“刚刚瞧着是在的。你慢着点……”
我当然听得到她已经离开了。我只是不知何年何月学会了遇事铺垫和有所顾忌。
冲进去,潘岳,一个人,立于书桌旁,已然书写了大半。
冲上去,握住他的笔。不要写。死握住笔。死盯着他,你就一黄门侍郎,不要趟这浑水,犯不着拿命搏。
他轻拍我的手,示意我松开。
我不肯。
争执不下。
他淡然一笑,低语道,“大不了是一死,陪着她便是。”
听到宫女的脚步声传来,不得不松开笔。死死盯着他,恳求你不要写。他对我笑笑,然后低头继续。这么一小幅字,相比于他平日里的挥斥方遒,小菜一碟。
进来的宫女叫承福。平日很少见她,见到她,她也很少说话,但我知她是未央宫的人。她跟平日一样,默默站在门口。
背对着她,我故意打翻了茶杯。水瞬间晕染了纸张。
胡乱擦试,“对不起,对不起,潘大人……”
“绿珠,你这毛手毛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大人,您是怎么了?眼睛怎么充血了?”捏住他的手腕,偷偷狠压他的内关穴,给贾南风做私人按摩师这么多年,我指尖之力惊人。“是不是恶心?晕眩?”
他坚定且温暖地看向我,拨开我的手,“无妨,再写一幅。”
眼见他下笔如飞。
公子只应见画。
看着他的侧脸,潘岳,你一身才华,就在这里画句号了。
潘岳把写好的字幅卷起来。还是不死心,我走近,背对着承福,不要,相信我,不要这么做。
他轻轻推开我,把字幅交给承福。
眼见承福走远。
要来的,该来的,还是会来吧。一股绝望排山倒海而来。
这张绝美的脸。没有一点头脑,要这么好看的脸有什么用?!写写诗,唱唱歌,弹弹琴,风花雪月就行了,回家相妇教子就行了,当好你的顶流被世人崇拜着就行了,掺和什么朝政?职场,你懂个p?!是曾经跌得不够狠,还是失去的不够多,怎么到今天还是这么天真?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他躲闪了,“富贵险中求。我求个侯爷位,不行?”
“胡扯!”我恨不能揪他的衣领,大骂却不敢大声,“你连她要干什么都没搞清楚?!会写字会写文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找你?!今日孙秀在宫门外当街欺负我这个只是负责文书的宫女,你不是亲眼所见?是,我是言辞不当,刺激了他。但请你用脑子想想,我怎么说也是娘娘跟前的人,他怎么敢?!这说明什么?你当真看不出来?”
辛苦维持的平衡,快要打破了。司马家的王爷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现在只是需要一根导火线。
你看不出来?你当真看不出来?
他定睛看我,认真回复,“绿珠,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必须站出来,只要她需要。季伦不在,衍月隐居,她身边能完全信任能以命托付的还有谁?”
“那你要不要算算自己几斤几两,把你们都压上去,够不够称?!你要不要评估一下,这法子能不能行得通?她疯了,你不拦着她,却陪她疯,这就是兄弟情义了?”
“有些事情是不能这么计算的。我还能为她做什么?我深知她走到今天,不易。我懂她赌不起。”
这是政治!谁TM跟你讲侠义?
愚不可及!
一把抓过桌边的折扇,想暴打他的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没脑子!你可知这一役会拖多少人下水?
他一直听我数落,见我抓起折扇,忽然有点儿急,叫停制止我,“你这教训人的架势简直就是王衍月附体!换一个,换一个,别拿这个打,打烂了,我就难办了,这是我好容易求来的……”
我愣了,打开折扇,“生命不永,凋落无期。”
我认得石崇的字。
良久,跌坐。
闭上眼睛。双手交叉附于肩膀之上。深呼吸。舌头顶住前额,吸气,四秒;吐气,七秒。强行压住气息。心必须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能是被我吓到了,“咱们这些年的酒没白喝。没交错你这个朋友。绿珠,我自己选的。我心甘情愿。”
深呼吸。
我该回答什么?
说谢谢你啊,谢谢你看得起我婢女出身,你还能把我当朋友。
说小子你懂个P。当你看过历史兴衰,你就会明白,眼前的都是琐事,管它作甚,他强由他强,她疯由她疯,天大的事情,放在历史长河中,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说你瞎掺和什么?!你一文人,一身才华,你的那些诗作足够流传千古,你貌美如花早可载入史册,你就静静做个美男子,本也没个政治头脑,跟着瞎掺和什么。
我跟你急什么,气什么?我应该心如止水,笑看风云,才是正道。
想到故事的终局,心下绞痛。
深呼吸。吸气,吐气。
心如止水。
“绿珠,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闭着眼,强行压制翻涌的内心。大哥,你还有心思关心我?贾南风敲响了丧钟,你第一个就跟着递上了人头。你知道吗?傻子。
“绿珠,你想他吗?”他握着折扇,默默地,“唉,他如果在,该多好。”
我一口老血,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