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世界》风吹吹

1、末日 赵雅芝死亡

　　她其实恐高。
　　尽管她已经决定自杀，27楼这种高度往下看还是会让她腿发软。这样的高度给人的感受很奇妙，风掠过头发，肺部交换空气，大半个城市的夜景都在她眼里，整个人会像漂浮起来一样产生不真实感，也让人觉得自由。
　　在她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本小说里，故事总是从主角的年少开始，哪怕是倒叙，百分之八十也是在描写少年往事，言情小说只写恋爱时光，不写婚后生活，武侠修仙小说只写主角踏上巅峰的过程和结果，不写巅峰后的生活，恐怖小说也只肯留个似是而非的悬念。哪怕是后宫修仙文，男主角像个种马一样啪漂亮妹子啪一百零八遍，那也啪够了吧。
　　这大概和随着身体的一整抽搐，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是一个道理。就算把日常生活写出朵花来，也还是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
　　所以她只是有点厌倦，不是想死，只是不想活。
　　她把手按在天台的护栏上，双手一撑，整个人飞了出去。
　　就在她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开始的，从哪里，在什么时候。

　　她是被无法忽视的爆炸和嘈杂的哭喊给吵醒的，坐起来回想了好一阵，仰头看着高楼，才想起来她已经跳楼了，可是她全身上下除了泥巴和灰连油皮都没破。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和血。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惊恐哭喊的人。

　　"小龙!小龙！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在哭喊奔逃的背景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声嘶力竭绝望的哭喊，是她妈张雅芝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反射条件一般的举起右手
　　"在这！"
　　张雅芝闻声扭头飞奔过来，难为她还穿着小高跟。
　　"啪！"她还什么都没说，就挨了一耳光，这一耳光分量不轻，打的她有点懵。她刚想说你发什么疯，然后就被一把抱住，箍的她生疼。
　　"走！跟我走！"
　　张雅芝一把她从地上扯起来
　　"快点！出事了！"
　　她被扯起来还没站稳，就被拽着往前，酿锵了一步
　　"怎么了？"
　　她们跟着哭喊的人群一起往一个方向奔逃，有老人小孩，妇女男人，一家三口，其中有有一对中年夫妇还紧紧牵着手。
　　"有人变成了怪物，我们要去避难！"
　　赵雅芝还没说完，跑在她前面的那一家三口中的爸爸突然站住抽搐了一下，一瞬间变成了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混身肿胀错位畸形，体型膨大两倍，他一口咬掉了小孩的头，小孩的妈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愣在那里，然后开始尖叫，接着她的小孩就被整个吃掉了。周小聋听见那个嘎嘣脆的咀嚼声，也看见了血液飚出来的场景，像捏爆的番茄。周围奔逃的人又开始新一轮的尖叫，张雅芝猛的拉住周小龙，飞速踢掉高跟鞋，往另一个方向奔逃，周小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的妈也被吃掉了，半截手掉在了地上，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
　　天空传来轰鸣音爆，是军区的飞机。
　　"为什么会变异！"周小龙问

　　"你说什么！"
　　张雅芝扯着嗓子吼，手紧紧拽着周小聋，一边奔跑一边环顾四周。
　　"我说！为什么会变异！"周小龙也扯着嗓子吼
　　"我怎么知道！！"张雅芝来到车前，一把拉开副驾把周小龙塞了进去，然后自己钻进驾驶座，"安全带！"张雅芝吼着发动车子。纵然她心急如火箭，车也没法一下蹿到目的地，怕死的有钱人众多，你挤挤我，我蹭蹭你，相互问候老娘，车子根本开不快。
　　周小龙坐在副驾上，心里奇怪的很平静，她侧头看着张雅芝，此时的张雅芝完全没有了平时的贵妇样，和她同学的妈妈一模一样。同学妈是个五大三粗的妇女，看上去确实像是能顶半边天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精致的张雅芝女士，一巴掌下去，同学能哆嗦好半天，她记得有一次测验同学考的稀烂，还偷摸自己给自己签了字，结果家长会老师和他妈一通气就穿帮了，同学他妈俩大耳刮子扇的虎虎生风，同学觉得丢脸，站窗台那里扬言要跳楼。周小聋知道这怂人压根儿不敢跳，可同学妈吓坏了，警察医护120来了一堆，半推半就的给劝下来了，同学妈一把抱住了他嚎了半天，边嚎边说，你要是敢跳楼我就打死你！可能觉得光是口头说说没有威慑力，然后又给了他俩耳刮子，接连挨了分量不清的四个大耳刮子，直接把同学打傻了。
　　"噗嗤！"想到这，她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轰！！"
　　前面有车爆了。 前面的车子爆了，一下子把周小聋拉回现实，好像又有人变异堵在了那里，人们纷纷下车，只能靠十一路了。张雅芝别无选择，只能下车带着周小龙加入逃窜大军。可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变成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甚至当场生根，变成了一颗有碍视听的丑树。而她们每次都能逃过一劫，运气好的出奇。
　　周小龙以前看过一本书，叫僵尸生存手册，那段时间她迷上了丧尸片，老害怕自己被啃，她想起书上说，灾难发生时，最不能去的就是医院和警察局，因为一有点危险流血活动大家本能的就会想到这两个地方，灾难无法遏制时，这两个地方会是危险重灾区。周小龙琢磨，同理可得，张雅芝要带她去的那地方，能快速有限的筛查这么多人吗？
　　"我们到底要去哪！"周小龙问"我说的是去哪个地方！你怎么知道那里安全！"
　　"军区在出城的路上设的避难所！！你爸在那儿！"张雅芝说，显然她们无法光靠两只脚跑着去，张雅芝的脚已经开始流血，她们没有吃的，也没有水。而且张雅芝和她离开了导航，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根本找不到方向。
　　她会死吗？
　　她看着张雅芝血淋淋的脚想。这个念头的出现，让她涌起无法抑制的悲伤，可这悲伤也像这个疯狂的世界，雾里看花一样的不真实。
　　可现实是张雅芝立马在一个小胡同找到了一辆倒地的小电驴，插着钥匙破破烂烂的竟然还能开。让她的悲伤像个乌龙。
　　"你找得到方向？"她问
　　"找不到！"张雅芝说
　　"那我们怎么去？！"她不可置信的问
　　"跟着人群就行，都是去那儿！"张雅芝说。
　　好吧，她想，真是服了。她们一路上见缝钻缝，心爱的小摩托果然永远不会堵车，这一点连后面那个老头开的小电三轮都比不上。那车上还刷了几个鲜红的大字"接孙子专用！勿招手！"张小龙探头一看，后面果然坐了个熊孩子。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大爷的红标语不管用了，不停的有人招手，企图重金上车。
　　别说大爷的小三轮了，连她们的小电驴都遭人觊觎，张雅芝把破破烂烂的小电驴开的风驰电挚，很有点夺命赛车那味儿，半路还捡了根棍儿，让周小龙看见有人来追就给戳翻，或者盯着脑袋抽。周小聋盯着棍儿，一时梦回暴力摩托。周小龙平时没少打架，女生体力是不如男生的，所以很多时候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一次又亿次的斗殴，让周小龙下手越发眼毒手黑。这活儿周小龙还是能干的。
　　但周小龙再手黑，她也毕竟只是个未成年女性。在拥挤的出城道路上，她们还是被拦了下来。拦住她们的人很多，周小龙和张雅芝被粗暴的拽下了小电驴，张雅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活像个女鬼，周小龙也没好到哪里去，为了缓解冲击避免一头栽地上，她用手在粗粝的沥青路上蹭了一段，两只手皮给刮掉一层，两只手血肉模糊。没人管栽到地上的两人，男男女女都去抢小电驴去了。电驴几经过转手，被个膀大腰圆穿黑背心大裤衩的男人给骑走了，后面还跟了几个人在后面追。眼看抢不到，危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人就又很快的散了，各自奔命。
　　八月酷暑，吹的风都是滚烫的，赵雅芝躺在路上好半天没动静，如果不是她还在痛苦呻吟，周小龙还以为她死了。有一对参与哄抢的母女，因为实力不允许，压根没进去决赛圈，路过躺着的赵雅芝时，露出了很复杂的神情，像是不忍，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俩人相互搀扶着走了。
　　周小龙摊着两只血糊糊的手，龇牙咧嘴的蹲在赵雅芝身边，颤巍巍的用肘子戳了赵雅芝一下。她应该问：你没事吧？但赵雅芝明显不像是没事儿，如果按照她俩的关系，那她应该扑到赵雅芝身上号啕大哭，边哭边叫：妈妈！妈妈！你没事儿吧！但扑到赵雅芝身上除了加重赵雅芝的伤势毫无用处，而且她也哭不出来。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蹲在张雅芝身边。
　　人群穿过她们，大家都疲于奔命，周小龙设想中阴暗的□□事件并未发生，相对于生理需求大家更想先活命，没有人管她们。蹲了不知道多久，周小龙腿麻了，然后她就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沥青的局面有些烫屁股。两只手还是摊着，活像要饭的。赵雅芝已经停止了痛苦的呻吟，一点声音也没有。完了，她不会真的要死了吧，周小龙想。但是赵雅芝这个温室里的贵妇竟然意外的顽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但她刚刚站起来，意外就发生了。
　　一只变异的长手捅穿了张雅芝的身体，这一瞬间像是很快，又像是很慢。
　　“啊！！！！！！”周小龙尖叫
　　怪物追上来了，人流又开始疯跑起来。
　　赵雅芝的身体被扯的稀巴烂，肠子内脏碎片到处都是。周小龙觉得自己疯了，身体和脑袋好像分了家，脑子一片空白，嘴巴自己在尖叫，身体不听指挥的去拉扯那些奇形怪状的恶心怪物，试图把它们拉开。滑腻的血液触感让抓不住，滑坐在了血泊里。
　　正在进食的怪物回头看了周小龙一眼，鲜红的眼睛，蠕动的嘴巴，还咀嚼着赵雅芝的□□。
　　“呕！！！”周小龙吐了。
　　我也要死了，她想，就这样恶心的死了。

　　但是她没死，怪物们好像看不见她一样，对她的身体血肉毫无兴趣。他们就在她的身边，大口咀嚼赵雅芝。 血腥的气味，混杂腐烂的味道冲进她的鼻腔，周小龙的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在这混乱疯狂的世界里，她突然明白过来，她原来也是怪物。
　　张雅芝就这样死了，周小龙感到了一种秩序的崩塌。她也不想活了，反正她早就不想活了。她疯了一样冲向怪物，她也像个怪物一样，张嘴就啃，撕咬下一块血肉，然而这怪物根本不管她，只是进食。
　　怪物在吃赵雅芝，她在吃怪物。